【追憶】寒風中的悼念——紀念周恩來總理逝世50周年‖魏建明

寒風中的悼念

紀念周恩來總理逝世50周年

魏建明

麻柳壩大橋通車的那天清晨,曙光初破,柔和的光線灑在大地上。我早早用過餐,懷揣著期待的心情,朝著大橋的方向走去。一路上,微風輕拂,街邊的樹木隨風搖曳,仿佛也在為這座大橋的通車而歡欣鼓舞。

四川內(nèi)江主城區(qū)第六座大橋——麻柳壩大橋試運行通車(圖源:科技日報)

當我走到原內(nèi)江九小校址所在地時,這里因大橋修建已撤去數(shù)年。我的腳步不自覺地停了下來。眼前,曾經(jīng)熟悉的教學樓、大操場和教師宿舍已不復存在,只剩下尚未拆去的磚瓦和裸露的地基,一片寂靜與荒蕪。然而,在我心中,那些難忘的往事卻如潮水般涌來,像一部老電影,一幀一幀地清晰放映。而在記憶深處,1976年1月中旬內(nèi)江九小師生悼念周總理的那場活動,也逐漸變得鮮活而清晰……

“鈴鈴鈴——”尖銳的電鈴聲撕破內(nèi)江九小校園的寂靜,第二節(jié)課戛然而止。3層教學樓14間教室瞬間涌出如潮的學生,喧鬧聲里,黑壓壓的人群恰似歸巢雀群,又如翻涌的波濤,涌向操場。誰也未能察覺到,這場看似平常的課間,正悄然醞釀著一場特殊使命。

我剛踏出1樓樓梯口,就遠遠望見王家瓊老師站在籃球架下,在呼嘯的寒風中使勁朝我揮動胳膊。刺骨的風順著衣領直往里鉆,卷起的枯葉在地上打著旋兒,我迎著風快步跑過去。往日總是笑容可掬的王老師,此刻眉頭擰成疙瘩,睫毛上凝著細細的霜花,滿臉盡是焦急之色。

“我要去開會!市文教局通知,十點半的會議必須全部到場。可劉主任偏偏這時候不見人影……”她壓低聲音,目光掃過人群,“今天這場追悼會意義非凡,黑板報也必須做到無可挑剔。別去做操了,馬上和陶進超去找劉主任請示:原定計劃是否有變?要是按原計劃,你倆中午辛苦一下,兩點半前必須完成黑板報的書寫!”話一說完,她便頂著風朝校門匆匆而去,圍巾被吹得獵獵作響,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處。我不敢耽擱,沖進做操隊列拉上陶進超,邊跑邊介紹任務。

校長辦公室里空蕩蕩的。百無聊賴之際,我和陶進超從報夾取下《四川日報》,翻到最新一期文學副刊《宏圖》看了起來。突然,管總務的高國民老師怒氣沖沖地推門而入,衣角還沾著幾片枯葉,瞥見我們,目光在劉校長座位上短暫停留后,關上門,徑直走過去,“咚”的一聲重重坐下。空氣瞬間凝固,我倆交換一下眼神,急忙低頭佯裝看報。

上課鈴驟然響起,我條件反射般站起身,陶進超一把拉住我,用眼神示意任務未完成,我隨即緩緩坐下。一陣狂風粗暴地將門吹開,窗外的寒風如猛獸般咆哮,窗欞劇烈抖動,粉筆盒在桌上“噠噠”跳動,緊張的氣氛愈發(fā)濃烈。

“嗬,誰把高老師氣成這樣?”劉校長正好走了進來,手中的搪瓷杯還冒著熱氣。把門關上后,她快步走向高老師,“說說,到底出什么事了?”高高瘦瘦的高老師僵直地坐在桌前,喉結(jié)滾動幾下,目光在我們身上掠過又垂下。劉校長了然一笑:“放心,他倆都是在九小讀了八年書的優(yōu)等生,而且都是共青團員。”

這句話似乎讓高老師放松下來,他猛地站起身:“剛才我去教師辦公室發(fā)下期備課本,聽到有老師議論追悼會,說給周總理開追悼會和當前開展反擊‘右傾翻案風’的斗爭不協(xié)調(diào)。”他胸膛劇烈起伏,眼眶泛紅,“我當場就和她們爭論起來,好在其他老師都站在我這邊!我實在想不通,周總理對黨忠誠、一心為民,‘鞠躬盡瘁,死而后已’,我們悼念他天經(jīng)地義,為什么有人反對?”

周總理靈車走過的十里長街,人海如潮,哭聲不絕(圖源:中國僑網(wǎng))

劉校長輕聲安撫:“事情沒那么嚴重。她倆思想上有些迷糊,但人品沒有問題。我剛和她們談過,她們已經(jīng)認識到錯誤,會參加今天的悼念活動。”

等高老師離開,我趕忙向劉校長請示黑板報的事。她眼神堅定:“辦,當然要辦,而且要辦得漂漂亮亮!這是內(nèi)江九小師生的心意!”她翻開文件夾,“周總理逝世后八天來,校園里一片悲痛。老師們備課間隙寫悼文,淚水暈染了稿紙;同學們放學后謄抄詩句,墨汁瓶在寒風中結(jié)了薄冰,幾天就收到一百多篇稿件。學校反復評選,才選出這6篇。楊清芳、吳伯玉、蘇政勛3位老師的詩凝練深情;初中部鐘菊芳、何仲才同學筆觸雖稚嫩,卻飽含赤誠;還有五年級同學寫的兒歌,滿是對周總理的緬懷和思念。”她取出一疊稿子遞給我,“這就是今天黑板報的所有稿子。有一點必須說明一下,評選時老師們都夸你倆的詩寫得好,但版面有限,考慮到黑板報經(jīng)常登載你倆的文章,所以這次沒刊用……”

我們點頭表示理解。劉校長看了眼手表:“時間緊迫,你們不用回教室了。趕緊回家吃飯,十二點半前必須返校,一定要保質(zhì)保量完成!”她拍了拍我們的肩膀,掌心的溫度似乎也透過棉襖傳遞過來。

吃過午飯,陶進超在院子里喊我。路上,我們討論著黑板報設計。我說:“這期黑板報意義重大,我想做個通欄標題,就叫‘揮淚繼承總理志,奮斗接力有來人’,怎么樣?”他聽后眼睛一亮,右手一拍大腿,“好主意!太貼切了!”

匆匆趕到學校大門對面的大黑板前,陶進超看了眼掛鐘:“離十二點半還有三分鐘。”寒風如刀割臉,空蕩的黑板泛著冷光,邊緣結(jié)著細小的冰凌。他說完,便拿起鉛筆和直尺專注地丈量比劃,任憑發(fā)絲被風吹得凌亂。我翻開稿件看了起來,當看完最上面蘇政勛老師的《十六字令·花》后,忍不住大聲贊嘆:“蘇老師寫得太好了!”他頭也不回地笑答:“等寫完再欣賞,我這格子得畫規(guī)整。”我搓了搓凍得發(fā)木的手指,口里哈出的熱氣在袖口結(jié)了層白霜。看完6篇文章,我由衷感嘆:“每一句都寫到了心窩里!周總理為黨和人民操勞一生,咱們一定要讓這些文字好好傳情。”

畫完格子,陶進超問我:“通欄標題你來寫?”我連忙擺手:“這可是九小的‘門面’,非你莫屬!你那一手漂亮的字,寫出來肯定氣勢非凡!”他思索片刻,點頭拿起粉筆,來回踱步。突然,他閉眼深吸一口氣,懸腕寫下“揮淚繼承總理志,奮斗接力有來人”,十四個大字遒勁有力,粉筆灰被風卷著,在陽光里劃出細碎的銀線,凝聚著全校師生的追思。

我忍不住贊嘆:“這手顏體字,深得《多寶塔碑》的精髓,筆力雄渾,竟有岳武穆《還我河山》的氣勢!”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笑道:“又開始拽文了!”“這可是從《紅巖》里學來的,我正讀著呢。”“哪兒借的?看完借我瞧瞧!”“蘭新輝借我的,我剛看完,今天就可以給你。等下周放假,咱們就能好好看書了。這不,我昨天剛從羅治建那兒借了《小城春秋》和《苦菜花》,也算是照著周總理教導的,刻苦讀書提高充實自己。”

我們隨后分工,他寫老師的文章,我寫同學的文章。我踮起腳比劃著與他商量布局:“楊清芳老師資歷最深,文章寫最左邊;接著寫吳伯玉老師的,蘇政勛老師的放中間。我把小學部同學的兒歌也寫中間,這樣左右對稱,美觀大方。”他點頭:“行!就這么干!”

粉筆在黑板上沙沙游走,寒風呼嘯中,我們將敬意化作工整的字跡。這些凝聚著思念與敬仰的文字,不僅是對周總理的緬懷,更承載著我們對未來前進道路的堅定信念。周圍漸漸聚滿早到的同學,他們默默地讀著已經(jīng)書寫好的內(nèi)容,有的不停跺腳取暖,有的擦拭被寒風吹紅的鼻頭;七八個住校老師裹緊褪色的棉襖,也在黑板報前靜靜品讀詩文,眼神中滿是專注和贊許。

當最后一個標點落下,我和陶進超如釋重負,重重地舒了一口氣。這時,高大的許可老師走過來,攬著我們的肩膀,眼中滿是贊許:“你們今天的板書,堪稱內(nèi)江九小建校以來的最佳!更難得的是,每一篇稿子都情真意切。”他激動地走到黑板報前,指著蘇老師寫的三首十六字令,感慨道:“蘇老師這三首十六字令,以‘花’寄情,質(zhì)樸中見深情。第一首‘赤誠兒女為你扎’直抒胸臆,后兩首‘歲歲年年映早霞。人長逝,淚灑萬千家’‘耿耿忠心報國家。身先去,浩氣耀中華’,從歲月追思到一心向前,層層遞進,把對周總理的懷念、敬仰,還有繼續(xù)奮斗的決心,全都化在這短短字句里了。好!實在是好!”

他話音剛落,初三二班的羅曉明同學帶著哭腔顫抖著念道:“花,赤誠兒女為你扎。心悲慟,無盡思念他。”那聲音像重錘,一下又一下敲在每個人心上。瞬間,大家自發(fā)聚攏,眼眶通紅,齊聲誦讀:“花,歲歲年年映早霞。人長逝,淚灑萬千家。花,耿耿忠心報國家。身先去,浩氣耀中華。”寒風裹挾著枯葉在腳邊打著旋,嗚咽著掠過耳畔,這些稚嫩卻堅定的聲音,裹著思念在校園上空高聲回蕩,驚起墻角覓食的麻雀,撲棱棱飛向灰蒙蒙的天際……

下午兩點半,教室的門一扇接一扇推開,同學們端著橙黃色長凳魚貫而出。每個人胸前都別著一朵自制的白色紙花,在褪色的藍布衣襟上格外刺眼。寒風像無形的手,一下一下?lián)芘@些白花,在風中微微顫動。七百多朵紙花匯成素白的海,每一朵都凝結(jié)著對周總理的不舍。當眾人在大操場落座后,整個會場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那是呼吸與心跳交織的無聲,仿佛連飄落的枯葉都因敬畏而懸停半空,唯有遠處樹梢的風聲,在為這場肅穆的儀式低吟。

下午3點,學校革委會成員徐永福老師面色凝重地走上主席臺,習慣性地用眼光來回掃視整個會場,然后用異常沉重的聲音宣布:“內(nèi)江九小周恩來總理追悼大會現(xiàn)在開始!請全體起立,默哀三分鐘。”學校廣播里播放出《哀樂》,全體師生站立著為周總理默哀。風嗚咽著穿過空曠的操場,吹得同學們胸前的白花輕輕搖晃,像是千萬人無聲地抽泣,又像是在為周總理的離去而嗚咽。

默哀完畢,學校革委會主任劉祚馨老師緩步走上主席臺。她神色肅穆莊重,輕輕撫平發(fā)言稿邊角,目光掃過臺下滿含敬意的師生,嗓音微微發(fā)顫卻字字清晰:“周總理年少立志‘為中華之崛起而讀書’,從投身革命到締造新中國,再到社會主義建設,一生鞠躬盡瘁。他領導南昌起義,歷經(jīng)長征艱險;在抗日與解放戰(zhàn)爭中運籌帷幄;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更是夙興夜寐,將全部心血傾注于國家發(fā)展,做出了不可磨滅的重大貢獻。”

她的講述,帶著大家回顧周總理為國家和人民所做的巨大貢獻。臺下師生沉浸在敬意中,思緒難平。她揉了揉眼睛,推開講話稿,充滿深情地說:“這些年,從新聞、廣播里,我們時刻關注周總理的身影。”臺下同學不自覺挺直脊背,老師們也紛紛抬頭,目光滿是追憶與不舍。“他為黨和人民日夜操勞,身體每況愈下。”劉校長聲音發(fā)顫,輕撫發(fā)言稿,“看著他日漸佝僂卻堅定的身影,布滿血絲卻牽掛的雙眼——”臺下傳來細微抽氣聲,一位女老師迅速捂嘴,肩膀聳動;男同學紅著眼眶仰頭,不讓淚水滑落;更多師生攥緊拳頭,將心疼化作無聲力量。“全國人民無不為他的身體健康擔心。即便重病在身,他仍一心為國。”她哽咽別過頭,用力眨去淚水,臺下壓抑啜泣聲此起彼伏,同學用袖口抹淚,老師摘下眼鏡擦拭。“他的奉獻與付出,怎能不讓我們心疼與敬仰!”話語落地,會場滿是悲痛與敬意,寒風帶著思念在寂靜中回蕩。

她重新拿起講話稿,深吸一口氣平復心緒。“老師們、同學們!”她聲音發(fā)顫卻堅定,“周總理將畢生心血獻給黨和人民。今天悼念他,不僅要銘記悲痛,更要勇挑重擔,接續(xù)志向!”她目光如炬,掃過教師方陣,“作為教育工作者,我們要將‘為中華之崛起而讀書’的信念,深植孩子心中。”旋即面向大家,語氣鏗鏘,“同學們,我們是祖國未來的建設者,應以勤學為徑、實踐為基,學好本領,日后為國家發(fā)展盡全力。老師們、同學們,總理雖遠行,但他的精神,永遠是照亮我們前進的光輝明燈!”

她的話語落下,整個會場瞬間被悲痛與敬意填滿。風依舊在吹,嗚咽著訴說無盡的思念,卻吹不散大家心底熾熱的情感。白花在胸前輕輕顫動,那是未言盡的誓言,也是無盡的緬懷與追思。周總理的精神,早已化作每個人心底的光,指引著未來的方向,激勵著在場的每一個人將這份敬意轉(zhuǎn)化為前進的力量,去繼承周總理的遺志,為祖國的繁榮富強不懈奮斗。

“看,大橋正式通車了!”身邊一個興奮的聲音打斷了我的回憶。我抬頭望去,四周早已擠滿了人,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興奮與期待。

特別致謝:2026年1月7日15:40審核完此稿,擬以文字配音頻方式發(fā)布此文。時間倉促,但四川省朗誦演講藝術(shù)發(fā)展促進會執(zhí)行會長兼秘書長宋彧毫不猶豫領受了演播任務,并迅速聯(lián)系演播人員李婷婷、冷世宇。四川云何文化發(fā)展有限公司混音師崔洋銘承擔了后期合成和配樂工作。所有參與演播及后期制作的同志,滿懷對周總理的深切緬懷之情,于8日凌晨01:30完成此文音頻(廣播劇形式)制作。在這里,“方志四川”編輯部特向作者魏建明老師及供稿單位中共內(nèi)江市委黨史地方志研究室,向深夜加班加點聯(lián)系演播及制作的何曉波、宋彧、李婷婷、冷世宇、崔洋銘等同志表示深深的感謝!讓我們以更加勤勉的工作紀念令全國人民敬愛的周總理!

本文內(nèi)容系原創(chuàng)

轉(zhuǎn)載請注明:“來源:方志四川”

來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辦公室

作者:魏建明(內(nèi)江市委黨校退休教師,公開發(fā)表詩詞歌賦、小說與文藝評論文章三百多篇)

供稿:中共內(nèi)江市委黨史地方志研究室

演播:四川朗誦演講藝術(shù)發(fā)展促進會理事 李婷婷

成都若禾教育管理有限公司配音員 冷世宇

協(xié)調(diào):四川省朗誦演講藝術(shù)發(fā)展促進會執(zhí)行會長兼秘書長 宋彧

合成/配樂:四川云何文化發(fā)展有限公司混音師 崔洋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