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兩天,華納官微偷偷賣了個關子,明眼的影迷一看就懂,奔走相告。
《閃靈》要來了。
斯坦利·庫布里克1980年的封神恐怖片,終于要在內地院線上映。
經典是經典,好看也是真好看,但畢竟是四十多年的老片了,怎么挑在這時候突然引進?
以及一個大家更關心的問題:作為口味不輕的恐怖片,它會被動多少剪刀?動完了還能看嗎?
謎底也許就在謎面上。
對于《閃靈》,網上有一種流行的解讀:它壓根就不是一部恐怖片。
或者說,它是一部被偽裝成恐怖片的職場崩潰紀錄片。
男主角杰克是個什么人?一個失業的作家,有酗酒的毛病,之前還因為情緒失控打過自己的孩子。為了養家糊口,也為了找個安靜地方寫作,他接下了一份偏遠酒店冬季管理員的工作。工作內容很簡單,就是在封山的幾個月里看著這棟樓,別讓暖氣壞掉就行。
聽起來有點耳熟,一個中年人,職業不順,經濟緊張,帶著老婆孩子搬到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指望著能東山再起。
然后他瘋了。
庫布里克在接受采訪時做過解讀,大意是人的性格本身就有問題的一面,恐怖故事能做的事情,就是讓我們看見無意識的黑暗,而不用真的去面對它。這話說得很含蓄,但如果你把《閃靈》當成一個職場故事來看,一切就清楚多了。
杰克根本沒有被鬼附身,他是被困住了。
瞭望酒店那個巨大、空曠的空間,宛如一個迷宮。庫布里克故意把酒店的內部結構設計得不合邏輯,走廊通向不可能的地方,窗戶開在不該有窗戶的位置。很多人分析這些細節,說這是為了制造不安感,但還有一種解釋,說這個空間本身就是假的,它是一個精心設計的、讓人逐漸喪失方向感的牢籠。
杰克每天做的事情是什么?坐在打字機前,對著空白的紙發呆。他寫了幾個月,寫出來的全是同一句話:只工作不玩耍,聰明的杰克變傻瓜。
這是一個被工作榨干的人的精神狀態。
你可能會說,不對啊,電影里明明有鬼,那對雙胞胎女孩,237號房間里的女人,血從電梯里涌出來,杰克跟鬼魂把酒言歡,這些難道不是超自然元素嗎?
是的,但問題在于,庫布里克從來沒有明確告訴你這些東西是真的。
這是庫布里克的狡猾之處,他拍了一部可以被當成鬼片看的電影,但骨子里講的是一個人如何在封閉、孤立、高壓的環境下一步步走向崩潰,鬼只是這種崩潰的外化形式。
斯蒂芬·金為此很不爽,他公開批評過這部電影,說庫布里克弱化了角色的掙扎和人性質感。他寫的是一個好人被邪惡力量侵蝕的悲劇,被庫布里克拍成了一個本來就有問題的人最終爆發的故事。
誰對誰錯不重要,重要的是,庫布里克版本的《閃靈》之所以能成為經典,是因為它觸及了一個比鬼魂更可怕的東西:人在極端環境下的脆弱性。
不管相不相信有鬼,你都沒法否認,人是可以被逼瘋的。
這就是為什么《閃靈》直到今天看起來依然很嚇人,它講的不是那種公式化的鬧鬼故事,是關于人的處境。而人的處境,四十五年來并沒有變得更好。
很多人在討論《閃靈》引進會不會被刪減,刪減多少。這些擔心有道理。
但如果你接受我前面說的那種解讀,這些刪減可能反而不會傷害電影的核心。
因為《閃靈》最恐怖的部分不是那些視覺刺激,而是杰克·尼科爾森的表演。他坐在空蕩蕩的大廳里對著空氣發呆,他和妻子吵架時眼睛里閃過的那一絲兇光,還有他拿著斧頭追殺家人時臉上那種亢奮和快樂交織的表情。
這些東西刪不掉,因為它們不血腥,不暴力,不色情,而且更真實。
庫布里克在拍這部電影的時候折磨了演員們整整一年,把扮演妻子溫迪的謝莉·杜瓦爾逼到了精神崩潰的邊緣,同一個鏡頭拍幾十遍上百遍,不停地否定,不停地重來。有人說這是導演的暴行,但也有人說,正是這種真實的疲憊和恐懼,讓溫迪這個角色如此令人信服。
溫迪發現杰克寫了幾百頁同一句話時臉上的表情,那已經不只是一個演員在表演驚恐,更是一個真實的人在極限體驗時的反應。
《閃靈》之所以讓人毛骨悚然,在于它模糊了戲和真的邊界。
說到這里,不得不提一個有點諷刺的事情。
國產恐怖片的現狀大家都知道:不能有鬼。鬼到最后必須被解釋成夢境、幻覺或者精神疾病,所有的超自然現象都要有一個說得過去的解釋,否則別想見觀眾。
這個規定的出發點可能是好的,但它的實際效果是,國產恐怖片被迫走進了一條死胡同。你要嚇人,但又不能真的嚇人。前面拼命地講一個關于未知和恐懼的故事,到了結尾又必須告訴觀眾,沒什么未知的,一切都可以解釋。聽著就很荒誕。
而就像前面說的,《閃靈》誤打誤撞地符合了這個標準。
庫布里克從來沒有明確說酒店里有鬼,只是展示了一個精神逐漸崩潰的人眼中的世界。你完全可以把整部電影解讀成一個關于精神疾病的案例研究:杰克有酗酒史,有暴力史,有創作焦慮,被隔離在極端環境里好幾個月,他出現幻覺太正常了。
庫布里克的高明之處是保持了模糊性,他沒有告訴你答案,一切丟給你自己去判斷。
這種模糊性在當下的審查環境里是不被允許的,你必須給一個明確的解釋。要么有鬼,要么沒鬼。要么是真的,要么是假的。灰色地帶不被容忍。
所以國產恐怖片永遠拍不出《閃靈》,不是因為我們沒有好導演,或者觀眾不買賬,而是因為《閃靈》那種讓人在看完電影之后還要爭論好幾十年、到底有沒有鬼、到底發生了什么的創作空間,根本就不存在。
有人說《閃靈》的引進是一塊試金石,測試的是審查環境對強烈類型表達的容忍度。也有人說這只是市場供需關系下的必然選擇。春節檔大招放完了就沒了,得靠引進片來填補空檔。
兩種說法都有道理,但或許我們也可以跳出來看。
《閃靈》引進這件事,正好是一個完美的閃靈式隱喻。
中國電影市場過去一年經歷了什么?春節檔爆發,然后是長達幾個月的斷層,票房低于五千萬的冷淡日增多,大量中小成本影片上映即消失,影院經理在非檔期面對空蕩的影廳一籌莫展。整個行業彌漫著一種封閉、孤立、不確定性的氛圍。
這和杰克的處境有什么區別?
一個曾經繁榮的市場,被困在某種結構性的困境里。頭部效應越來越明顯,資源瘋狂涌向極少數項目,中腰部空間塌陷。大家都在等待下一個大檔期的到來,就像等待封山期結束一樣。
而在這個等待的過程中,有些人可能已經開始看到不存在的東西了。
這不是危言聳聽,電影行業的從業者們這兩年的焦慮是真實存在的。撤檔潮、片荒、融資遇冷、項目立項困難。好多次我跟同行交流,都聽到有人懷疑,這個行業還有沒有未來,觀眾是不是已經不愿意走進電影院了。
這種集體性的焦慮,和杰克坐在空蕩蕩的大廳里敲打字機時的狀態,本質上是一樣的。
所以《閃靈》來得正是時候。
不僅僅因為它是一部恐怖片,能夠填補市場上恐怖類型的空白,更因為因為它講的那個故事,關于一個人如何在封閉環境中逐漸失去理智,和此刻中國電影市場正在經歷的某種狀態,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共振。
我們害怕什么?不是鬼。
我們害怕的是被困住的感覺,無論怎么努力都找不到出路的絕望,在等待中慢慢消耗掉所有的意志和信心,看著空白的屏幕卻寫不出一個字的焦慮。
《閃靈》之所以能成為經典,是因為它觸及了這些普遍性的恐懼。它用一個酒店里的故事,講了所有人都可能經歷的精神困境。
四十五年過去了,杰克·尼科爾森老了,謝莉·杜瓦爾已經去世,庫布里克早在1999年就離開。
但《閃靈》依然耐看,因為它講的那種恐懼,是跨越時代的。
讓它來吧。
(完)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