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冬天,江西宜春豐城的一個偏僻山村里,枯黃的落葉鋪滿了進村的黃土路。
村口那棵掉了葉子的老槐樹下,站著一位身穿筆挺西裝的老人,他的皮鞋雖然沾了些塵土,但依然能看出質地考究,與周圍拿著農具、穿著棉襖的村民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老人的身體在寒風中微微發抖,并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一種難以言說激動,他張著嘴,眼神急切地在每一個路過的村民臉上掃過,卻始終發不出聲音,只有眼淚順著滿是皺紋的眼角無聲地滑落。
身旁那位燙著卷發、氣質溫婉的婦人輕輕拍著老人的后背,低聲細語地安撫著他的情緒,那是他的妻子,陪他跨越了海峽,回到了這片讓他魂牽夢繞的土地。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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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在村口徘徊的老人叫楊韋成,1932年就出生在這個村子里,算起來,離家已經整整四十多年了。
上世紀三十年代的贛中農村,日子過得那是真苦,楊韋成的父親是家里的老大,可是命薄,楊韋成才兩三歲的時候,父親就撒手人寰了,留下了孤兒寡母在這個看重宗族勢力的村子里艱難求生。
那個年代,家里沒了頂梁柱,孤兒寡母就是別人眼里的“肥肉”,楊韋成記憶里最深刻的畫面,就是母親拉著他的手,在各個村子之間乞討,為了口吃的,受盡了白眼。
楊韋成家里其實還有兩個叔叔,二叔楊寶剛和三叔楊寶喜,按理說,親兄弟走了,照顧嫂子和侄子是分內的事,可這兩位叔叔卻有著自己的算盤。
父親死后,家里原本的幾畝薄田莫名其妙就沒了,楊韋成那時太小,不懂什么是“吃絕戶”,只知道自己和母親連住的地方都快保不住了。
到了1941年,楊韋成9歲那年,母親實在熬不下去了,想要帶著他改嫁到南昌,給娘倆找條活路。
這本是無奈之舉,可就在母親帶著他到了南昌的新家沒幾天,二叔和三叔就帶著一幫族里的壯漢找上門來了,他們不是來送行的,是來要人的。
那些人聲色俱厲,指著母親的鼻子罵,說楊韋成是楊家的種,絕對不能改姓,更不能被帶走,否則就是丟了楊家祖宗的臉。
母親氣得渾身發抖,質問他們當初母子倆乞討的時候,這些所謂的親人在哪里,可宗族的規矩大過天,在那個環境下,母親的眼淚和控訴顯得那么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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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韋成被強行帶回了豐城老家,這一下,他徹底成了沒爹沒媽的孩子。
回了村,兩個叔叔又開始踢皮球,誰也不愿意多張嘴養個半大孩子,最后因為二叔膝下無子,為了將來有人摔盆,才勉強收留了楊韋成。
二叔家窮得叮當響,但好歹能給口飯吃,楊韋成那時候想,只要不餓死就行,可命途多舛,沒過兩年,二叔也病死了。
這下輪到三叔接手了,三叔楊寶喜是個生意人,在鎮上開了家糕點鋪,日子過得比二叔家滋潤多了,家里還有兩個兒子。
楊韋成到了三叔家,名義上是侄子,實際上就是個不要工錢的長工。
糕點鋪里的臟活累活全是他的,糖放多了要挨打,火候沒看好要挨打,就連顧客沒招呼好也是一頓揍,而三叔那兩個親生兒子,卻整日游手好閑,吃香喝辣。
那時候的楊韋成,早早就學會了看人臉色,他知道自己寄人籬下,這就是命。
02
好日子沒過多久,戰火就燒到了家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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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半年的光景,日本人打過來了,飛機在頭頂上盤旋,炸彈落下來的聲音震得地都在抖。
逃難的時候,人性最經不起考驗,三叔帶著老婆孩子細軟跑了,把楊韋成一個人扔在了糕點鋪里。
楊韋成嚇壞了,跟著逃難的人流漫無目的地跑,好在他命大,在亂世中活了下來,后來局勢稍微平穩點,他又碰到了回鄉種地的三叔一家。
鋪子沒了,一家人只能靠種地為生,糧食緊缺,吃飯成了最大的問題。
每次吃飯,三叔一家四口圍坐在桌前,楊韋成只能端著個破碗,蹲在門口,等著吃剩下的殘羹冷炙。
即便這樣,三叔還是覺得他是個累贅。
1945年,抗戰勝利的歡呼聲還沒散去,13歲的楊韋成被三叔打發了出去,讓他去福建跟著一個木匠學手藝,其實就是為了省口家里的糧食。
楊韋成背著個小包袱,一路乞討到了福建,幸運的是,他遇到的這位木匠師傅是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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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看他可憐,又肯吃苦,手把手地教他本事,不僅管吃管住,還在過年的時候塞給他一筆路費,讓他回江西老家看看。
楊韋成拿著錢,買了些禮物興沖沖地回了三叔家,那個年,是他童年里為數不多的溫暖記憶,雖然他知道,這份客氣是因為他兜里的錢。
過完年,楊韋成又回到了福建,他想好好學手藝,將來自己立門戶。
可命運總喜歡開玩笑,幾個月后,家族里的長輩突然來信,說三叔和兩個堂弟在短短幾個月內相繼染病去世了,家里只剩下了三嬸。
長輩在信里說得冠冕堂皇,讓他趕緊回去幫襯三嬸,撐起楊家的門戶。
楊韋成是個重情義的人,辭別了師傅趕回老家,可一進門,三嬸就哭得呼天搶地,說出了真相。
原來,族里人是怕三嬸改嫁帶走田產,這才急著把楊韋成叫回來,名為幫襯,實為監視和占地。
楊韋成看著滿屋的凄涼,他不忍心做那個惡人,也不想卷入這種宗族的算計,給三叔磕了幾個頭,又連夜回了福建。
這次回去,楊韋成的手藝越發精湛,兩年時間就能獨當一面了,手里也攢下了不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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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旦手里有了錢,若是沒人引導,很容易走歪路。
楊韋成染上了賭博,辛辛苦苦攢的錢一夜之間輸了個精光,還欠了一屁股債,債主天天堵門要賬。
走投無路之下,他看到了征兵的告示,那時候他想得簡單,只要進了部隊,有了槍,債主就不敢把他怎么樣。
師傅知道后,氣得拿木板抽他,打斷了木板,最后還是替他還了債,想把他留在身邊走正道。
可賭癮難戒,沒過多久,楊韋成又輸了,這次他沒臉再見師傅,偷偷報了名,穿上了軍裝。
他沒想到,這一走,就是海峽兩隔,這一走,就是半個世紀的鄉愁。
03
部隊一路南撤,楊韋成跟著大部隊到了廈門,連槍栓都沒拉幾回,就被塞進了開往臺灣的運輸船。
船艙里擠滿了人,大浪顛簸,很多人吐得昏天黑地,楊韋成看著茫茫大海,心里一片迷茫,他不知道這船要開去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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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臺灣,日子并不好過,老兵欺負新兵是常事,但楊韋成有一手好木匠活。
長官發現他會做家具,便讓他專門負責營房里的修修補補,不用出操,不用站崗,還能吃上小灶,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這也算是個肥差。
可意外總是來得猝不及防,一次外出運木材,卡車在山路上失控,一頭撞在了樹上。
楊韋成被卡在駕駛室里,等被人救出來時,左臂已經斷了。
當時的醫療條件有限,傷兵又多,他在醫院里躺了三個月才輪到手術,醫生一看,骨頭都已經長歪了,要想接正,就得把骨頭敲斷了重來。
楊韋成怕了,他搖了搖頭,就這樣,他帶著一條殘疾的胳膊退了役。
離開了部隊,楊韋成在臺灣舉目無親,為了生存,他重操舊業做起了木匠,后來木匠活不好攬了,他又跟著漁船出海。
海上的日子苦,風吹日曬,還要提防臺風,但楊韋成肯吃苦,慢慢地也攢下了一些家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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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個年代的臺灣,像他這樣的外省老兵,又帶著殘疾,想要成個家比登天還難。
一直拖到1969年,37歲的楊韋成才遇到了一個肯跟他過日子的臺灣本地姑娘。
姑娘的父母起初死活不同意,嫌他年紀大,嫌他是外省人,更嫌他是個殘疾。
楊韋成拿出了當年追債主那股勁頭,一次次登門,把自己的積蓄亮出來,把在臺北買的房契拿出來,發誓會一輩子對姑娘好。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他終于有了自己的家,后來又有了一個兒子。
日子一天天過去,楊韋成從壯年變成了老頭,1982年,50歲的他實在干不動重體力活了,便在一家醫院找了個清潔工的差事。
生活安穩了,那股壓抑在心底三十多年的思鄉之情,就像野草一樣瘋長。
04
1987年,兩岸開放探親的消息傳來,楊韋成捧著報紙,哭得像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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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回家,想去看看那個讓他受過苦,也讓他魂牽夢繞的江西老家。
妻子是個通情達理的人,知道丈夫的心結,但她擔心楊韋成身體不好,一個人回去不方便,便約定等她退休了,兩人一起回去。
這一等,就是五年。
1992年,楊韋成終于踏上了返鄉的旅程,飛機落地,轉火車,轉汽車,每離家近一步,他的心跳就快一分。
他們先去了南昌,那是母親當年改嫁的地方,可得到的消息卻是晴天霹靂——母親在五年前就已經去世了。
楊韋成跪在母親的墳頭,把頭磕得砰砰響,如果早回來幾年,哪怕是早回來一天,或許都能見上一面,可這就是命,這就是大時代的殘酷。
帶著無盡的遺憾,他又回到了豐城老家,想去看看三嬸,結果被告知,三嬸也在幾年前走了。
親人都沒了,楊韋成覺得自己像是斷了線的風箏,在這個世界上找不到根了。
他不甘心,他帶著妻子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小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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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的路變了,房子變了,連那條河似乎都變窄了。
楊韋成穿著西裝,站在村口,看著來來往往的村民,竟然沒有一張熟悉的面孔。
他逢人就問:“我是楊韋成,你們認不認識我?”
村民們看著這個打扮時髦的老頭,眼神里充滿了疑惑和警惕,小孩子們跟在他身后起哄,甚至有人在背后議論,說村里來了個“瘋子”。
楊韋成不在乎,他只是想找到一個證明,證明他曾經屬于這里。
就在他快要絕望的時候,路邊一個曬太陽的老人引起了他的注意,那老人的眉眼,依稀有著當年的影子。
楊韋成沖過去,語無倫次地介紹自己的父親、二叔、三叔的名字,像是在背誦一段久遠的家譜。
曬太陽的老人渾濁的眼睛盯著他看了許久,渾身顫抖了一下,試探著喊出了一聲:“你是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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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60歲的楊韋成,當著全村人的面,哭得像個走丟了又被找回來的孩子。
那個中午,他在老人家里吃了一頓飯,那是家鄉的味道,是幾十年來最香的一頓飯。
臨走時,他給老人留下了100美金,他知道,這輩子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05
回到臺灣后的楊韋成,大病了一場,心里的念想斷了,生活還要繼續。
他把希望都寄托在兒子身上,送兒子去美國留學,哪怕自己省吃儉用,也要供兒子出人頭地。
1997年,遠在美國的兒子突然回來了,楊韋成高興得不得了,以為兒子是回來盡孝的。
兒子拿出一堆英文文件,說是能幫他在美國辦綠卡,還能給家里省稅,讓父親簽字。
楊韋成不懂英文,但他信兒子,二話沒說就簽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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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兒子拿了文件走后,沒過兩個月,楊韋成就收到了臺灣相關部門的通知,他的退休金和低保被取消了。
原因很簡單,文件顯示他在美國有直系親屬撫養,且收入狀況“良好”。
原來,兒子把他“掛”在了自己名下,用來在美國申請減稅,卻根本沒想過這會斷了父親在臺灣的活路。
楊韋成瘋了一樣給兒子打電話,可那邊永遠是忙音,后來甚至換了號碼。
他找人打聽,才知道兒子在美國過得很好,住大房子,開好車,卻為了那點稅金,算計到了親爹頭上。
那一刻,楊韋成的心徹底涼了,比當年在福建輸光了錢還要涼,比得知母親去世還要痛。
他想不通,自己一輩子顛沛流離,吃盡了苦頭,最后怎么養出個這么個白眼狼?
在那個孤寂的晚年,楊韋成做了一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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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73歲的楊韋成在遺囑里寫得清清楚楚:除了留給老伴的養老錢,剩下的積蓄全部捐給慈善機構,一分錢也不留給那個遠在美國的兒子。
不僅如此,他還簽下了遺體捐獻協議。
他跟老伴說:“我這輩子,生在江西,漂在臺灣,肉體凡胎受了不少罪,走了就走了,把這副身架子留給有用的人,也算是來世間走一遭的最后一點念想。”
楊韋成的一生,是那個動蕩年代最真實的寫照。
他被時代的大潮裹挾著,從江西到福建,從大陸到臺灣,從少年到白頭。
他一生都在尋找歸宿,在宗族里找,在軍隊里找,在故鄉找,在兒子身上找。
可最后,能給他安寧的,竟然只有那個即使被世界遺忘、也要在此刻回饋社會的決定。
或許,對于楊韋成來說,那個在村口喊出他乳名的老人,那頓家鄉的午飯,就是他這輩子最圓滿的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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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那個遠在美國的兒子,終究會明白,有些東西,是精算不來的,也是減稅減不掉的良心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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