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俊良表哥打電話來時,我正在改第七版設計稿。
“高興啊,周日家宴,記得過來。”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我應了聲好,他又補了句:“穿體面點,婉琪家幾個親戚也在。”
電話掛得匆忙。我盯著電腦屏幕發呆,右下角郵箱圖標閃爍。
又是一封拒信。失業第三個月,積蓄見了底。
周日我翻出最像樣的襯衫,袖口有些發毛。母親在廚房忙活,探頭囑咐:“見到俊良多說幾句好話,他最近風光。”
表哥確實風光。三十二歲,裝修公司做得有聲有色。上個月求婚成功,未婚妻李婉琪家境優渥。
家宴設在舅舅新開的酒樓包間。水晶燈晃得人眼花。
我到時,表哥正被眾人簇擁。他穿了身定制西裝,腕表反射冷光。
“高興來了。”他點頭示意,沒起身。
我挨著母親坐下。姨媽董玉麗嗓門亮:“俊良現在派頭足,高興你得學著點。”
表哥笑:“高興有藝術氣質,和我們生意人不同。”
這話聽著別扭。他未婚妻李婉琪打量我一眼,嘴角禮貌上揚。
她穿著香檳色套裝,指甲精心修剪過。席間話題繞不開婚禮。
“酒店訂在洲際,婚慶團隊從上海請。”
表哥抿了口茶,說得輕描淡寫。舅舅何宏達紅光滿面:“我兒子辦事,當然要最好的。”
姨媽問起伴郎人選。表哥頓了頓,目光掃過我:“找了幾個朋友,都要形象光鮮些的。”
我握筷子的手緊了緊。母親在桌下輕拍我膝蓋。
飯后表哥被長輩圍住敬酒。我幫忙收拾,聽見他跟親戚說:“現在場面要緊,什么都得配得上檔次。”
這話像根小刺,扎進心里。回家路上母親勸我:“俊良就那脾氣,你別多想。”
可夜里我翻來覆去。手機屏幕亮起,是表哥消息:“明天下午有空嗎?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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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約在商圈咖啡廳。我到時表哥已坐定,面前擺著冰美式。
“給你點了拿鐵。”他推過杯子。
我道謝,等他開口。他搓了搓手指,這是談生意時的習慣動作。
“婚禮的事,都籌備得差不多了。”他望向窗外,“伴郎定了張總兒子。”
我點頭:“聽說了。”
“他爸是我大客戶,人情往來。”表哥轉回視線,“其實本來想找你。”
咖啡廳音樂輕柔,他的聲音卻顯得突兀。
“但婉琪那邊……”他頓了頓,“她家講究多,伴郎團得統一著裝定制。”
我等著下文。表哥端起杯子又放下:“三萬八一套,我不好讓你破費。再說你現在……”
他沒說完。我胃里像被灌了鉛。
“失業是暫時的。”我聲音有點啞。
“我知道。”表哥擺擺手,“但婚禮就一次,不能湊合。你明白吧?”
玻璃映出我的影子。舊襯衫,洗得發白的牛仔褲。
“明白。”我說。
他松了口氣:“以后公司有活,我找你設計。”
這話像施舍。我起身說還有事,表哥叫住我:“家宴那天,記得穿精神點。”
走出咖啡廳,陽光刺眼。手機震動,房東催租。
我沿著街道走,路過婚紗店櫥窗。模特身上禮服鑲滿水鉆,標牌寫著:夢想之選。
我的夢想呢?好像縮水成了下個月房租。
回家倒頭就睡。母親晚上回來,拎著菜市場特價菜。
“見到俊良了?”她問。
“嗯。”我悶聲答。
母親洗菜的手停了停:“他是不是說伴郎的事了?”
我點頭。她擦擦手,坐過來:“他前陣子問我,你現在經濟怎么樣。我說你找工作呢。”
水龍頭滴水。嗒,嗒,嗒。
“媽,我是不是特別丟人?”我問。
母親眼眶紅了:“胡說什么。我兒子有才華,只是時運沒到。”
她堅持做了我愛吃的紅燒肉。我埋頭吃,肉燉得很爛,入口即化。
夜里我翻通訊錄。大學同學群里,有人在曬新車。
我退出,點開和表哥的聊天窗口。上條消息是半年前,他問我設計logo多少錢。
當時我報了市場價。他說“太貴,再找找”。
后來他公司換了logo,粗糙的免費模板。
窗外有車駛過,車燈掃過天花板。我關掉手機,黑暗吞沒房間。
第二天母親早早出門,說是姨媽家有事。
我修改簡歷,投了十幾家公司。郵箱安靜得像廢棄倉庫。
中午泡面時,家族群彈出消息。舅舅發了酒樓新菜色:“俊良婚宴試菜,大家提提意見。”
照片里龍蝦鮑魚擺盤精致。姨媽回復:“排場真大。”
表哥發了微笑表情。李婉琪跟著發了朵玫瑰。
群里一片稱贊。我盯著屏幕,手指懸在輸入框上。
最后只點了贊。
下午母親回來,臉色不太好看。她放下包,重重嘆氣。
“你姨媽嘴巴快,差點跟俊良吵起來。”她倒水喝,“說婚禮太鋪張。”
“表哥怎么說?”
“他能怎么說?說一輩子就一次,婉琪家都看著。”
母親揉揉太陽穴:“你外公不太高興,說量力而行。”
我想起外公王德安。老人家退休教師,最看不慣虛浮。
“舅舅呢?”
“他能說什么,兒子有本事他臉上有光。”母親壓低聲音,“但我聽說……”
她欲言又止。我追問,她搖頭:“算了,可能我多心。睡吧。”
深夜我睡不著,打開家族群。往上翻,看到李婉琪發的一段視頻。
婚禮場地布置預覽。鮮花拱門,水晶舞臺,無人機拍攝鏡頭。
表哥回復:“寶貝喜歡就好。”
下面跟了一串“羨慕”“恭喜”。我退出群聊,點開表哥朋友圈。
最新動態是腕表特寫,配文:“時間見證品質。”
三個月前他還發過一條:“資金周轉不易,感恩支持。”
當時我點過贊。現在想來,那語氣不像感慨,倒像某種宣告。
手機屏幕暗下去。我閉上眼,想起小時候。
表哥帶我爬樹摘桑葚,我膽小,他在下面喊:“別怕,我接著!”
后來他考上大學,送我一支鋼筆:“好好讀書,別像我只會做生意。”
鋼筆早就不出水了,我還留著。
是什么時候開始變的呢?也許是他第一次賺到錢,請全家吃飯。
席間他接電話,語氣不耐煩:“那點利潤不夠塞牙縫。”
舅舅笑罵他膨脹。他也笑,眼里卻有東西不一樣了。
翻個身,枕頭有點潮。窗外在下雨,淅淅瀝瀝。
我想起咖啡廳里他的表情。不是愧疚,是權衡后的決斷。
伴郎人選需要利益交換,而我提供不了任何籌碼。
雨聲漸大。我蜷起身子,像回到母胎的姿勢。
02
周五接到面試通知,小公司設計崗。我熨了襯衫,提前半小時到。
前臺讓我等著。透過玻璃墻,看見設計部堆滿雜物。
經理三十出頭,開口就問:“能接受加班嗎?沒加班費。”
我點頭。他掃了眼作品集:“風格不夠商業。我們做電商詳情頁的,要爆款思維。”
他用了很多術語:轉化率、點擊欲望、沖動消費。最后說:“工資四千,試用期八折。接受的話下周一來。”
我算了算,扣掉社保房租,剛好夠吃飯。
“我再考慮考慮。”我說。
他表情淡了:“現在行情不好,多少人搶著要。”
走出寫字樓,陽光白晃晃的。我買了瓶水,坐在花壇邊喝。
手機響,是姨媽。她嗓門大,震得耳朵疼:“高興啊,周日來我家吃飯!你媽也來。”
“姨媽,有什么事嗎?”
“沒事不能叫你?來就是了,燉了雞湯。”
掛斷后,她又發語音:“穿隨便點,家里吃飯講究啥。”
周日到姨媽家,舅舅也在。茶幾上擺著瓜子水果,氣氛有些嚴肅。
姨媽端湯出來:“俊良那小子,最近不對勁。”
母親拉她:“少說兩句。”
“我就要說!”姨媽坐下,“他公司賬目有問題,老何你知道不?”
舅舅沉著臉:“孩子的事,你別瞎摻和。”
“我瞎摻和?”姨媽聲音高了,“上回他找我借錢,說應急。我給了五萬!”
我愣住。母親也驚訝:“什么時候的事?”
“三個月前。”姨媽掏出手機翻記錄,“說月底還,到現在沒影。”
她把轉賬記錄亮出來。舅舅看了一眼,別過臉:“他會還的。最近辦婚禮,開銷大。”
“開銷大就能挪用家里錢?”姨媽不依不饒,“婉琪家知道嗎?”
“什么挪用,難聽!”舅舅起身,“我回去了。”
門砰地關上。姨媽紅了眼眶:“我攢了多久啊,五萬塊……”
母親安慰她,眼神示意我別說話。我低頭喝湯,雞湯很鮮,卻咽得艱難。
晚上回家路上,母親一直沉默。快到小區時,她開口:“你表哥可能真遇到難處了。”
“那也不能騙家里錢。”
母親嘆氣:“人一旦走上坡路,就怕摔下來。他好面子。”
我想起表哥腕上的表,婚宴的龍蝦。光鮮背后,也許是搖搖欲墜的腳手架。
周二表哥突然來電:“高興,幫個忙。”
他說婚宴座位牌要設計,簡單排個版。“按市價給你錢。”
我答應了。不是因為錢,是想知道他還當不當我是表弟。
文件發過來,賓客名單長長的。我注意到伴郎團名單:除了張總兒子,還有銀行經理、商會理事。清一色頭銜。
熬夜做完發過去。表哥很快回復:“不錯。錢轉你了。”
支付寶提示到賬五百。市場價的三分之一。
我沒說什么。收了錢,發了個“謝謝”。
他又發來消息:“周日試禮服,你也來吧。看看有什么需要幫忙的。”
心里那點不甘又冒出來。也許他只是嘴硬,其實想讓我參與。
周日我特意收拾過。到禮服店時,伴郎團已經到了。
清一色高個子,談笑風生。表哥看見我,招招手:“來了?幫我把那邊袋子拿過來。”
是備用襯衫和領結。我遞過去,他轉頭跟別人說話:“這面料意大利進口的,穿著就是不一樣。”
李婉琪從試衣間出來,婚紗曳地。眾人圍上去稱贊。
我站在外圍,像個誤入場工。店員過來問:“先生是?”
“來幫忙的。”我說。
她哦了一聲,去招呼客人。我走到角落坐下,翻看宣傳冊。
彩頁上模特笑容完美,旁邊標語:尊貴體驗,一生一次。
表哥試好西裝出來,鏡子前轉身。李婉琪替他整理領口,眼神溫柔。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不是他變了,是我一直沒看清。
他從來要的不是親情圍坐,是人前風光。而我現在,給不了他風光。
試衣結束,表哥拍拍我肩:“辛苦你了。”
“沒事。”我說,“婚禮……需要我做什么盡管說。”
他笑笑:“都安排好了。你就安心來喝酒。”
這話是客套,也是劃清界限。我點點頭,先走了。
街上華燈初上。路過手機店,櫥窗里新機廣告閃爍。
我摸了摸口袋里舊手機,邊框掉漆了。
回家開燈,屋子冷冷清清。我打開電視,隨便放個節目。
主持人笑聲夸張。我關掉聲音,看畫面里人們張嘴閉嘴。
手機屏幕亮起,家族群又熱鬧。表哥發了試禮服合照:“兄弟們給力。”
照片里他站在中間,左右膀臂。我在畫面外,像被裁掉的邊角料。
母親發私信:“今天怎么樣?”
“挺好的。”我回。
她發來擁抱表情。我盯著那個黃色小人,眼睛發酸。
窗外傳來別家炒菜聲,鍋鏟碰撞,油鍋滋啦。
我想起姨媽的紅眼眶,舅舅的沉默。這個家像張網,每個人都在掙扎。
表哥在網中央,以為站得最高。其實越往上,網繃得越緊。
夜深了。我關掉電視,黑暗立刻涌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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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來幾天我瘋狂投簡歷。大小公司都試,哪怕專業不對口。
母親看在眼里,做了更多菜。“多吃點,找工作費神。”
周五下午,終于有家創業公司約面試。做文創產品的,需要設計師。
老板是同齡人,看了作品集點頭:“有想法。但我們剛起步,工資不高。”
“多少?”
“五千,交社保。項目成了有分成。”
我算了算,比上一家好。“能做自己喜歡的事嗎?”
他笑:“盡量。但先得活下去。”
我們聊了很久,從設計趨勢到市場困境。臨走時他說:“下周一上班,可以嗎?”
我說可以。走出公司,天還亮著。我買了杯奶茶,甜的。
母親知道后很開心:“我就說你能行!”
她張羅著要包餃子慶祝。和面時哼著歌,背影都輕盈了。
晚上表哥突然來家。提著水果禮盒,包裝精美。
“聽說高興找到工作了,恭喜。”他坐下,環顧四周。
我家老房子,家具都舊了。他目光掃過掉皮的沙發,停頓一秒。
“小公司,先做著。”我說。
“挺好,慢慢來。”他剝了個橘子,“其實今天來,是有事跟姨媽商量。”
母親擦手過來:“什么事?”
表哥坐直身體:“婚禮還差些預算,想跟家里周轉點。”
空氣凝固了。母親看了我一眼:“俊良,你也知道我們家情況……”
“不多,就三萬。”表哥語速加快,“下個月工程款到了就還。”
“你之前不是找玉麗借過?”母親聲音很輕。
表哥臉色變了變:“那筆……暫時挪用了。姨媽那邊我會解釋。”
“你舅舅知道嗎?”
“我爸那邊也緊張。”表哥搓手,“姨媽,我就您一個親姨媽。”
這話說得動情。母親沉默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外公外婆去得早,母親帶大弟弟妹妹。表哥小時候常來我家吃飯。
“高興剛工作,我們也用錢。”母親最終說,“最多借你一萬。”
表哥眼中閃過失望,但還是點頭:“謝謝姨媽。”
他走后,母親坐在沙發上發呆。我收拾茶幾,禮盒標簽朝上:價格九十八。大概是他車里常備的那種。
“媽,不該借的。”我說。
母親搖頭:“終究是一家人。他要是真垮了,你舅舅怎么辦?”
“可他在騙家里人。”
“也許他有苦衷。”母親起身,“我去看看存折。”
她背影微駝。我突然很難過。這個家每個人都在為別人活,除了表哥。
周六家族群通知:外公召集開會,周日中午都到。
姨媽私信我:“你表哥又借錢了?”
我不知該怎么說。她發來嘆氣表情:“老糊涂了,咱們家。”
周日的家宴在外公老宅。青瓦白墻,院里有棵老槐樹。
人到得齊。表哥和李婉琪最后到,提著貴重補品。
外公坐主位,沒動筷子:“今天聚聚,說說體己話。”
他聲音蒼老,但眼神清明。先問了我工作情況,又問了姨媽身體。
最后轉向表哥:“俊良,婚禮準備得怎么樣了?”
“都挺好的,爺爺。”表哥笑著給李婉琪夾菜。
外公放下筷子:“花了多少,有數嗎?”
桌上靜了。舅舅打圓場:“爸,孩子們的事,讓他們自己操心。”
“我問俊良。”外公看著他。
表哥喉結動了動:“大概……三四十萬。”
“你公司賬上還有多少?”外公問得直接。
李婉琪抬頭看表哥。表哥勉強笑:“最近收款慢,但夠用。”
“夠用還到處借錢?”外公聲音不高,卻像記悶雷。
姨媽筷子掉了。舅舅臉色鐵青:“爸,你說什么呢!”
“玉麗借他五萬,鳳英借他一萬。還有呢?”外公看向在座小輩,“你們誰借過?”
表妹小聲說:“我借了兩萬,說買婚慶用品……”
另一個堂弟舉手:“我也借了,三萬。”
表哥臉白了。李婉琪放下筷子:“俊良,怎么回事?”
“婉琪,我晚點跟你解釋。”表哥起身,“爺爺,這些錢我都會還。”
“什么時候還?”外公問,“等你把家里人都掏空?”
“爸!”舅舅也站起來,“俊良有難處,咱們得幫他!”
“幫?幫他打腫臉充胖子?”外公拍桌子,“我教過你,人活一張臉,但臉要自己掙!”
碗碟震動。李婉琪拿起包:“我先回去了。”
表哥去拉她,被甩開。她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
表哥追出去。院里傳來爭執聲,模模糊糊的。
桌上剩下的人,面面相覷。姨媽哭了:“我的養老錢啊……”
外公嘆氣:“都別借了。讓他自己想辦法。”
那頓飯沒吃完。舅舅提前離席,走時眼圈紅著。
母親收拾碗筷,手在抖。我接過盤子:“媽,你早知道?”
“猜到了些。”她聲音哽咽,“但沒想到這么嚴重。”
回家路上,母親一直沉默。快到家時她說:“你外公老了,心卻最亮。”
夜里表哥發來長消息,解釋資金周轉問題。說婚禮后一切都會好。
我沒回。關機充電,早早躺下。
卻做了噩夢。夢見表哥站在懸崖邊,伸手拉他,他卻推開我:“你夠不著。”
驚醒時凌晨三點。手機呼吸燈閃爍,像夜的眼睛。
04
新公司上班第一天,同事都很年輕。老板帶我熟悉項目:“我們做非遺文創,想讓傳統手藝活下去。”
他展示樣品:刺繡杯墊、木雕書簽、藍染圍巾。設計簡約,有溫度。
“你負責產品視覺,包括包裝和宣傳圖。”他說,“有發揮空間。”
我點頭,心里有久違的雀躍。打開電腦開始工作,時間過得飛快。
中午吃飯時,母親發來消息:“俊良婚禮改期了。”
“為什么?”
“沒說。群里只通知延后兩周。”
我點開家族群。表哥發的公告很簡短:“因場地調整,婚禮延至6月28日。”
下面沒人回復。過了幾分鐘,姨媽問:“錢什么時候還?”
表哥沒回。舅舅跳出來:“玉麗你急什么,差你那點?”
“我急用不行嗎?”姨媽直接發語音,“我關節炎要治,你們誰管過?”
群里又吵起來。我關掉微信,專心吃飯。
下午設計包裝草圖。老板看了說:“有靈氣,但不夠商業。”
他教我怎么平衡藝術和市場。我們改了幾稿,最終方案很滿意。
下班時天還亮著。我買了菜回家,母親卻不在。
打電話過去,她在醫院:“你外公頭暈,我陪著。”
趕到醫院,外公在輸液。臉色灰白,看見我招招手。
“沒事,老毛病。”他聲音虛弱,“你們別興師動眾。”
舅舅和姨媽都在。表哥遲遲沒來。舅舅打電話催:“你爺爺住院了,趕緊過來!”
半小時后表哥趕到,西裝革履的。外公看他一眼,閉上眼睛。
“爺爺怎么了?”表哥問。
“氣的。”姨媽冷冷道。
表哥低頭不語。舅舅拉他到走廊,聲音壓抑:“你到底欠了多少?”
我聽不清回答。只見舅舅身體晃了晃,扶住墻。
護士來查房,讓我們小聲點。外公睡著了,呼吸平穩。
走廊盡頭,表哥在打電話:“……再寬限幾天,婚禮后就有了。”
母親走過去:“俊良,你跟媽說實話。”
表哥掛斷電話,眼圈紅了:“姨媽,我可能……撐不住了。”
原來公司早已虧損。接的工程尾款收不回,銀行貸款要還。
“那你還辦那么奢華的婚禮?”母親聲音發抖。
“婉琪家要求高。她爸說,婚禮辦不好,說明我沒實力。”
“所以你就騙家里錢?”姨媽不知何時站在身后。
表哥蹲下去,雙手捂臉。三十多歲的男人,縮成一團。
舅舅蹲下拍他背,手在抖。父子倆像兩座將傾的塔。
外公醒了,叫我們進去。他看著表哥:“說實話,差多少?”
表哥說了個數。比我想象中大得多。
外公沉默很久:“把婚禮取消,先還債。”
“不行!”表哥抬頭,“取消了,婉琪家更看不起我。”
“是面子重要,還是良心重要?”外公問。
表哥不答。病房里只有儀器滴滴聲。
最后外公說:“你自己選。但借家里的錢,月底必須還。”
離開醫院時,天黑了。表哥開車先走,尾燈紅得像哭腫的眼。
母親一路無言。到家后她拿出存折:“這里面有兩萬,給你應急的。”
“媽……”
“原本想等你結婚用。”她苦笑,“先救急吧。”
我抱住她。母親很瘦,肩胛骨硌人。
“咱們不借。”我說,“表哥需要的是教訓,不是錢。”
母親嘆氣:“可你舅舅怎么辦?”
那晚我睡不著,打開家族群。表哥發了條新動態:“人生低谷,但我會爬起來。”
配圖是豪車內景。下面有零星點贊,都是生意伙伴。
姨媽評論:“先把家里人錢還了。”
很快,評論被刪除。
我忽然感到惡心。關掉手機,卻關不掉腦中畫面:表哥在懸崖邊跳舞,腳下是親人壘起的墊子。
第二天上班,我全心投入工作。設計稿通過后,老板說:“下周去拜訪手藝師傅,你一起。”
那是位做油紙傘的老藝人,住郊縣。周末我們驅車前往。
師傅的作坊很舊,但工具擺放整齊。他演示制作過程:“竹要選秋天的,韌性好。紙要手工皮紙,刷七遍桐油。”
傘面可以畫畫。師傅展示了牡丹、山水、甚至卡通圖案。
“年輕人喜歡新樣式。”他笑,“老手藝也得活著。”
我拍了照,畫了草圖。回程時老板說:“你覺得,傳統為什么珍貴?”
我想了想:“因為有人在堅守。”
“對。”他點頭,“不是因為古老,而是因為那份堅守的心。”
車窗外田野飛逝。我想起外公的老宅,院里的槐樹。
有些東西不能丟,丟了就再也找不回來。
周一上班,母親突然來電:“俊良找你當伴郎!”
我愣住:“什么?”
“剛來的電話。說想來想去,還是自家人靠譜。”
背景音里,表哥在說話:“姨媽,之前是我不對……”
母親捂住話筒:“你怎么想?”
我想起醫院里他蹲下的身影,想起被刪的評論。
“我考慮考慮。”我說。
掛了電話,心里亂糟糟的。老板看出我心不在焉:“有事就先處理。”
我請假回家。表哥居然在,提著更貴的禮盒。
“高興,之前是哥不對。”他給我倒茶,“伴郎服我出錢,你人來就行。”
“為什么改主意?”我問。
他眼神閃爍:“想來想去,還是血親靠得住。外人畢竟隔一層。”
“張總兒子呢?”
“他有事來不了。”表哥說得很快,“你就幫哥這次。”
母親看著我,眼神復雜。她希望我答應,又怕我受傷。
“我需要時間想想。”我說。
表哥笑容僵了:“婚禮沒幾天了……”
“你不是延期了嗎?”
他噎住了。起身告辭時,背影有些狼狽。
母親關上門:“你打算怎么辦?”
“我不知道。”我說,“但我不想當替補。”
夜里表哥又發消息,語氣懇切。說他反思了很多,知道親情可貴。
最后一句:“伴郎紅包八千,另算。”
我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睛發熱。
原來我值八千。不,是八千加一套禮服。
關機,拔掉sim卡。世界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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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給自己放了一天假。睡到自然醒,陽光鋪滿地板。
母親出門了,留了字條:“粥在鍋里。”
我慢慢喝粥,米粒軟爛。打開電視,隨便換臺。
廣告,電視劇,綜藝。主持人笑聲像罐頭笑聲,保質期很長。
中午煮泡面,加了雞蛋和青菜。吃得滿頭汗,爽快。
下午躺在沙發上看書,一本舊小說。主角在命運里掙扎,最后歸于平淡。
我忽然想:平淡有什么不好?
傍晚母親回來,拎著菜市場特價魚。“俊良又打電話了。”
“怎么說?”
“問你考慮好沒。我說你出門了。”母親殺魚,手起刀落,“他語氣很急。”
魚在砧板上跳動,最后不動了。
“媽,我不想當伴郎。”我說。
母親手停了停:“想好了?”
“嗯。”
她點頭:“那就按你心意來。”
魚下鍋,油花四濺。香氣彌漫開來,是人間煙火味。
晚上我繼續關機。用舊平板追劇,古裝權謀片。
主角說:“這世上最難還的債,是人情債。”
我按了暫停。窗外夜色如墨,幾點燈光像浮標。
如果親情變成債務,該怎么清算?
第二天我開機,幾十條未接來電。表哥的,舅舅的,甚至李婉琪的。
微信爆炸了。家族群消息999 ,私信也一堆。
我先點開表哥的語音,聲音嘶啞:“高興,接電話!出事了!”
“你看到群消息沒?趕緊回話!”
“算哥求你了,出來說句話!”
我皺眉,點開家族群。最后一條消息是十分鐘前,姨媽發的:“王德安老爺子說了,今晚開家庭會議,誰都別想躲!”
往上翻,消息快得看不清。截屏、語音、小視頻。
心臟突突跳。我爬樓,從昨天下午開始看。
最初是舅舅在群里問:“俊良,你公司那個項目怎么樣了?”
表哥沒回。兩小時后,舅舅又發:“看到回電話。”
接著姨媽冒出來:“老何,你兒子把我拉黑了!”
舅舅發了一串問號。表哥終于出現:“姨媽,我晚點聯系你。現在忙。”
“忙什么?忙著躲債?”姨媽直接發語音,“何俊良我告訴你,今天不還錢,我上你家去!”
表哥沒回。李婉琪突然說話:“姨媽,俊良最近壓力大,您體諒下。”
“我體諒他,誰體諒我?”姨媽火力全開,“你們婚禮風光,用的是我的血汗錢!”
舅舅勸架:“玉麗你少說兩句!”
“我偏要說!”姨媽曬出轉賬記錄,不止一筆,“大家看看,他借了多少人的!”
表格列得清楚:姨媽五萬,表妹兩萬,堂弟三萬,母親一萬……
還有幾個我不知道的親戚,加起來近二十萬。
群里炸了。平時不說話的都冒出來:“俊良,你借二叔的兩萬什么時候還?”
“我那一萬說是應急,這都半年了!”
“還有我的三萬,說好三個月……”
表哥終于發聲:“我會還的!只是現在困難,大家給我點時間!”
“時間?給你時間繼續借錢?”姨媽不依不饒,“你老實說,公司是不是早倒閉了?”
這句話像捅了馬蜂窩。舅舅暴怒:“董玉麗你胡說什么!俊良公司好好的!”
“好?好到四處借錢充門面?”姨媽發來一張照片。
我放大看。是表哥公司門口,貼著“出租”字樣。
拍照時間是一周前。
群里死寂。過了很久,表哥發來語音,聲音顫抖:“那是……那是擴大經營,換新場地。”
“放屁!”姨媽也發語音,“我親自去看了,早搬空了!你房東說你欠了三個月房租!”
真相像冰山浮出水面。一條條證據被拋出:表哥的車是租的,腕表是高仿,連求婚鉆戒都是分期付款。
李婉琪突然退群。頭像變成灰色,消失在列表里。
表哥瘋了似的發消息:“婉琪你聽我解釋!婉琪!”
沒人理他。親戚們開始算賬,要求立即還錢。
舅舅試圖維持秩序:“都別吵!一家人好好說!”
但沒人聽。平時和氣的長輩,此刻字字誅心。
最后外公發了一條語音,只有五個字:“今晚,老宅見。”
時間是凌晨兩點。之后群里再無人說話。
我握著手機,手心全是汗。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蒼白的臉。
窗外陽光正好,孩童嬉笑聲飄進來。
而我的家族,正在經歷一場無聲的雪崩。
我該去嗎?還是繼續關機,假裝一切與我無關?
母親推門進來,眼睛紅腫:“你都看到了?”
我點頭。她坐下,手在抖:“你外公氣暈過一回,剛緩過來。俊良他……跪了一夜。”
“跪誰?”
“跪你舅舅,跪所有借他錢的人。”母親抹淚,“可錢已經花了,婚禮定金也退不了。”
“李婉琪呢?”
“聯系不上。她家說要取消婚約。”母親深吸氣,“高興,媽求你件事。”
“你說。”
“晚上陪媽去老宅。你外公想見你。”
我沉默。母親握緊我的手:“不是為俊良,是為這個家。你外公說,這個家不能散。”
她的手很涼,像秋雨里的樹葉。
我反握住:“我去。”
下午我請假,老板爽快批準。他說:“家人最重要。”
我苦笑。家人,這個詞此刻如此沉重。
傍晚出門前,我換上整潔衣服。鏡子里的自己,眼神平靜。
該來的總會來。既然躲不掉,就直面吧。
老宅的燈亮著,比往常更亮。院里停了七八輛車,都是親戚的。
槐樹下,表哥跪在那里。
06
表哥跪在槐樹下,背挺得筆直。月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長。
我經過時,他沒抬頭。臉上有淚痕,干了又濕。
屋里坐滿了人。外公坐主位,舅舅站在旁邊,臉色鐵青。
姨媽在抹眼淚,幾個小輩低著頭。空氣凝重得像要滴出水。
母親拉我坐下。外公看了我一眼,點點頭。
“人都齊了。”外公開口,聲音沙啞,“俊良,你進來。”
表哥挪進屋,跪在中央。西裝皺了,頭發凌亂。
“當著全家人的面,說清楚。”外公說,“一共欠了多少,錢去哪了。”
表哥報了個數。比醫院里說的,又多了十萬。
“怎么欠的?”舅舅咬牙問。
“工程賠了,銀行貸款,還有……高利貸。”表哥聲音低下去。
姨媽倒吸冷氣:“你借高利貸?”
“為了撐門面。”表哥捂住臉,“婉琪家做生意,看不起小門小戶。我想著……”
“想著打腫臉充胖子!”舅舅一腳踹翻凳子,“我從小怎么教你的?誠實!本分!”
表哥被踹到肩膀,晃了晃沒躲。“爸,我錯了。”
“錯了?錯在哪?錯在不夠精明,被我們發現了?”舅舅老淚縱橫,“我把棺材本都給你了,你說周轉一下,就一下……”
他掏出一張存折,摔在地上:“這是我跟你媽的養老錢!二十萬!”
姨媽撿起來看,手抖得厲害:“老何你瘋了?全給他了?”
“他說下個月還,帶利息。”舅舅蹲下,“我信我兒子啊……”
屋里響起啜泣聲。幾個借錢的小輩也開始抹淚。
外公閉上眼睛,胸口起伏。母親忙給他順氣。
“都安靜。”外公睜開眼,“俊良,你說,現在打算怎么辦?”
表哥抬頭,眼睛血紅:“婚禮……婚禮定金交了八萬,退不了。我想辦完,收完禮金先還一部分。”
“還想著婚禮?”姨媽尖叫,“新娘子都跑了!”
“婉琪會回來的。”表哥固執地說,“我跟她解釋,她愛我……”
“愛你什么?愛你的假表?愛你的空殼公司?”姨媽字字扎心。
表哥不說話了。肩膀垮下去,像被抽了脊梁。
外公看向我:“高興,你說句話。”
所有人都看我。我喉嚨發緊:“我說什么?”
“你想當伴郎嗎?”外公問。
我愣住。表哥也抬頭看我,眼神里有乞求。
“不想。”我說。
表哥眼里的光滅了。外公卻點頭:“好,誠實。”
“但他找過我,說給八千紅包。”我補充。
屋里一片嘩然。舅舅氣得發抖:“八千……八千買親情?”
“不是買,是補償。”表哥辯解,“我知道傷了高興的心……”
“你傷的是所有人的心!”姨媽指著在座的人,“你看看,這一屋子人,哪個沒被你騙?”
表哥環視一圈,低下頭。月光透過窗欞,照在他灰敗的臉上。
外公緩緩起身:“今天做個了斷。兩條路。”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第一,俊良寫下欠條,按手印。每月還錢,直到還清。”
“第二。”外公頓了頓,“報警。詐騙親屬,該坐幾年牢,坐幾年。”
舅舅噗通跪下:“爸!不能報警啊!俊良還年輕……”
“年輕不是借口!”外公厲聲道,“三十多歲的人,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表哥爬到外公腳邊:“爺爺,我選第一條!我寫欠條,我一定還!”
外公看著他:“拿什么還?公司沒了,工作沒了,新娘可能也沒了。”
“我去打工,去搬磚,去送外賣!”表哥磕頭,“求您別報警,給我條活路。”
額頭撞地,咚咚響。舅舅也跟著磕:“爸,再給他一次機會……”
滿屋子跪倒一片。母親也跪下了:“爸,畢竟是一家人。”
只有我和外公站著。我看著滿地親人,忽然感到無比悲涼。
外公扶起母親,又扶起舅舅:“都起來。我可以不報警。”
眾人松了口氣。
“但有幾個條件。”外公說,“第一,婚禮取消。第二,俊良搬回老宅,我看著。第三……”
他看向我:“高興,你監督他還錢。每月工資,你收著,按比例分給大家。”
我震驚:“我?”
“你最年輕,也最清醒。”外公拍拍我肩,“這個家,需要清醒的人。”
表哥看向我,眼神復雜。有羞愧,有不甘,也有認命。
“我愿意。”我說。
不是為他,是為這一屋子眼淚。為母親,為外公,為這個搖搖欲墜的家。
外公點頭:“寫欠條吧。”
紙筆拿來。表哥趴在地上寫,手抖得厲害。寫完按手印,鮮紅一團。
姨媽收走欠條,仔細折好:“每月一號,我來收錢。”
表哥點頭。起身時踉蹌,我扶了一把。他看我一眼,松開手。
“散了吧。”外公揮手,“明天開始,俊良跟我住。高興常來看看。”
眾人陸續離開。月光下,老槐樹影子斑駁。
母親挽著我走,輕聲說:“你外公老了,想把擔子交給你。”
“我怕擔不起。”
“擔得起。”母親握緊我的手,“媽信你。”
回頭看,表哥還跪在院里。舅舅站在他身邊,父子倆像兩尊沉默的石像。
車駛離老巷,燈光漸遠。這座城市睡了,而我的家族剛經歷一場手術。
傷口會愈合嗎?會留疤嗎?我不知道。
但至少,我們選擇了面對,而不是逃避。
回家開機,微信又炸了。李婉琪加我好友,驗證消息:“聊聊俊良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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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通過好友后,李婉琪直接打來語音。背景音很安靜。
“高興,我只問你一句。”她聲音疲憊,“俊良公司的事,你早知道嗎?”
“不知道。”我說,“我也是今天才清楚全部。”
她沉默幾秒:“我們差點結婚了。”
“他送我的包、首飾,都是假的。求婚時說買了婚房,也是租的。”她笑了一聲,像哭,“我像個傻子。”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她又問:“你說,他是愛我還是愛我的家境?”
“都有吧。”我盡量客觀,“但欺騙是事實。”
她長長嘆氣:“我家其實沒那么多要求。是他自己非要攀比。”
這話讓我愣住。表哥一直說,李婉琪家要求高。
“我爸說過,只要人踏實,彩禮意思就行。”她繼續說,“是他非要辦百萬婚禮,說不能讓我丟臉。”
原來枷鎖是他自己戴上的。為了一個虛幻的面子,拖垮了所有人。
“你現在打算怎么辦?”我問。
“分手。但我爸說,等他處理好債務,可以再給機會。”她頓了頓,“因為俊良有樣東西是真的。”
“什么?”
“他對我好是真的。”她聲音哽咽,“裝不出來那種好。只是用錯了方式。”
通話結束前,她說:“替我向他帶句話:好好還債,人在,希望就在。”
我把話轉給表哥。他在老宅廂房打地鋪,聽完捂著臉哭了。
哭得像孩子。三十多歲的男人,哭聲嘶啞難聽。
舅舅蹲在旁邊,一言不發。父子倆的影子投在墻上,融為一體。
外公在院里泡茶,叫我過去。“坐。”
茶是陳年普洱,滋味醇厚。外公抿了一口:“高興,你知道咱家最值錢的是什么嗎?”
我搖頭。
“是這棵老槐樹。”他指指院子中央,“你太爺爺種的,一百多年了。”
樹冠如蓋,枝干遒勁。月光穿過葉片,碎了一地銀斑。
“它經歷過戰亂、饑荒、運動。”外公說,“被人砍過枝,燒過干,可它活下來了。”
“因為它根扎得深。”
“對。”外公點頭,“一個家也是。根不能爛。根爛了,樹就倒了。”
我看著廂房窗戶,里面哭聲已停。
“俊良的根,差點爛了。”外公嘆氣,“現在砍掉爛根,還能活。”
“您不生他氣嗎?”
“氣。”外公說,“但更氣的是,我們沒教好他。總夸他聰明能干,忘了教他本分。”
茶涼了。外公重新續水:“你不一樣。你像你媽,實誠。這個家以后靠你了。”
我手心冒汗:“外公,我擔不起……”
“擔得起。”他目光慈祥,“不是讓你管家,是讓你當尺子。量量咱們的心,正不正。”
那天晚上我夢見老槐樹。樹干上刻滿名字,從太爺爺到我。
我的名字最淺,剛刻上去,還有樹汁滲出。
醒來是凌晨四點。我起身畫畫,畫那棵槐樹。
畫到天亮,母親來看:“像。有風骨。”
上班后,我把畫掃描做設計元素。老板很喜歡:“有故事感。”
項目進展順利。月底發工資,五千塊。我留一千生活費,其余準備還債。
表哥也找到工作,在物流公司搬貨。第一天回家,手上全是泡。
舅舅給他挑泡,手抖。表哥咬著毛巾,不出聲。
外公讓我記賬:表哥工資四千五,留五百零花,四千還債。
按比例分給債主。姨媽第一個收到錢,打電話來:“他還真還啊?”
“嗯。”我說,“每月會準時。”
她在電話那頭哭了:“我不是逼他,是怕他走歪路。”
“我知道。”
“告訴你媽,周末來我家吃飯。燉雞湯,給你們補補。”
債主們陸續收到錢。二叔說不用急,表哥堅持還。堂弟把錢退回來一半:“先緊著長輩。”
家族群又活了。沒人提舊事,只說家常。表哥偶爾發工作照,滿身灰塵。
李婉琪偶爾點贊,不評論。表哥看著那個贊,能發呆半天。
有天加班晚歸,路過燒烤攤。看見表哥蹲在路邊吃炒飯。
五塊錢一份,加個蛋。他吃得很急,像餓久了。
我走過去,他抬頭,尷尬地笑:“剛下班。”
“累嗎?”
“累。”他誠實答,“但踏實。”
我們沉默著。夜市喧鬧,煙火氣撲面而來。
“高興,對不起。”他突然說,“伴郎的事,還有……所有事。”
“過去了。”
“過不去。”他搖頭,“我一閉眼,就看見你們失望的臉。”
“那就記住。”我說,“記住才不會再犯。”
他紅著眼點頭。炒飯涼了,他幾口扒完:“我得回去了,爺爺等我。”
看著他騎共享單車的背影,我想起小時候。他騎車帶我,我在后座笑。
那時風是暖的,路是長的。我們以為永遠長不大。
可人總要長大。只是有人長歪了,需要修剪。
老板找我談話:“下個月有批訂單,你做主設計。提成可觀。”
我應下。回家告訴母親,她笑得眼紋都深了:“我兒子有出息。”
“才剛開始。”
“開始就好。”她包著餃子,“你爸要是看到,該多高興。”
父親在我十歲時病逝。母親一個人拉扯我長大。
她總說:“你爸最老實,你得像他。”
我以前嫌老實吃虧。現在懂了,老實是根,扎得深。
周末家族聚餐,在老宅。表哥掌勺,做了幾個菜。
味道一般,但大家吃得很香。外公喝了點酒,話多了:“咱們家啊,經不起大風浪。但小風小雨,扛得住。”
舅舅給表哥夾菜:“多吃點,瘦了。”
表哥低頭扒飯,碗里堆成小山。姨媽也夾菜:“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那頓飯吃到很晚。月光還是那輪月光,槐樹還是那棵槐樹。
但坐在樹下的人,不一樣了。
回家路上,母親說:“你外公今天高興。”
“他說,家就像樹,修剪修剪,長得更好。”
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像人生的起伏。
手機震動,李婉琪發來消息:“他怎么樣?”
“在努力。”我回。
“替我帶句話:我等他,但只等三年。”
我把話轉給表哥。他正在記賬本,筆尖頓了頓。
“夠了。”他說,“三年夠了。”
窗外有蟬鳴。夏天深了,草木瘋長。
08
秋天來時,表哥升了小組長。工資漲到五千,還債進度快了些。
他搬回舅舅家,但每周回老宅吃飯。外公教他下棋,一老一少能坐一下午。
有回我去送錢,看見他們在院里對弈。外公讓子,表哥還是輸。
“心不靜。”外公說。
“想著這個月業績。”表哥老實答。
“該想的時候想,該靜的時候靜。”外公落子,“人生如棋,一步錯,步步錯。”
表哥盯著棋盤,很久才說:“我錯了很多步。”
“知道錯在哪嗎?”
“錯在把面子當里子,把虛的當實的。”
外公點頭:“現在呢?”
“現在知道,里子扎實了,面子自然有。”表哥看著自己的手,繭子厚了,“雖然不好看,但實在。”
外公笑了。那笑里有欣慰,也有滄桑。
我悄悄放下錢離開。槐樹開始落葉,金黃鋪了一地。
公司項目很成功,老板發了獎金。我給母親買了件羽絨服,她念叨浪費錢,卻天天穿著。
表哥用第一個月獎金,給每個債主買了小禮物。不貴,但用心。
姨媽收到圍巾,織得歪歪扭扭。“你自己織的?”
“嗯,跟網上學的。”表哥不好意思,“手工不好。”
姨媽圍上,眼睛紅了:“暖和。”
債務還了三分之一時,李婉琪約表哥見面。他緊張得一夜沒睡。
見面回來,他眼睛腫著,但嘴角有笑。
“她瘦了。”他說,“但還愿意等我。”
“好事。”我說。
“她爸說,等我債務還清,可以重新開始。”表哥搓著手,“但要從頭來,不能投機取巧。”
“應該的。”
表哥看著我:“高興,謝謝你。”
“謝我什么?”
“謝你沒放棄我。”他說得很輕,“雖然我活該。”
我沒說話。窗外秋雨綿綿,城市籠罩在霧氣里。
有些原諒不需要語言,時間會給出答案。
元旦家族聚會,人都到齊了。表哥做年終匯報:“還欠十二萬,預計明年六月還清。”
大家鼓掌。舅舅笑得眼淚都出來:“好,好。”
外公發話:“明年高興生日,咱們熱鬧熱鬧。俊良張羅。”
表哥應下。他看看我:“高興,你想要什么禮物?”
“一家人平安就好。”我說。
姨媽打趣:“這孩子,跟你媽一樣實在。”
那晚喝了點酒,表哥唱了首歌,跑調得厲害。大家都笑,笑著笑著眼眶濕了。
李婉琪發來視頻,她在國外出差。跟大家打招呼,落落大方。
掛斷后,表哥盯著手機發呆。舅舅拍拍他:“好好珍惜。”
回家路上,母親挽著我:“你爸要是看到今天,該多高興。”
“他會看到的。”我說。
雪落下來,細細的。路燈下像撒了鹽。
開春時,我升職加薪。老板讓我帶團隊,壓力大了,但充實。
表哥還清了姨媽的債。姨媽把欠條還給他,當著他的面燒了。
火苗跳躍,紙化為灰燼。
“兩清了。”姨媽說,“以后好好過。”
表哥鞠躬,很深的一個躬。
債務還得七七八八時,外公病了一場。住院那周,全家輪流陪護。
表哥守夜最多。喂飯擦身,熟練得像護工。
外公醒來,看見他趴在床邊睡,手還握著外公的手。
“俊良。”外公叫。
表哥驚醒:“爺爺,哪里不舒服?”
“沒有。”外公看著他,“你長大了。”
表哥眼眶紅了:“長得太晚了。”
“不晚。”外公拍拍他的手,“人生很長,什么時候改都不晚。”
出院那天,全家來接。外公坐在輪椅上,看著一屋子人:“我這輩子,最驕傲的不是教書育人,是養了你們這群孩子。”
“走過彎路,犯過錯。但知道回頭,知道扶彼此一把。”
“這就夠了。”
推輪椅出醫院時,陽光很好。表哥蹲下給外公系鞋帶,動作輕柔。
李婉琪來接,捧著一束花。外公接過:“丫頭,委屈你了。”
“不委屈。”她笑,“他值得等。”
車開走時,我從后視鏡看見,表哥牽了李婉琪的手。
很輕,但堅定。
夏天來時,債務全部還清。表哥請全家吃飯,還是舅舅的酒樓。
他敬酒,手在抖:“感謝大家,給我重來的機會。”
舅舅一口干了:“以后腳踏實地。”
外公只喝茶:“記住這個教訓,記一輩子。”
散席時,表哥叫住我:“高興,我有東西給你。”
是個小盒子。打開,是那支舊鋼筆。
“我修好了。”他說,“換了筆尖,能寫了。”
我試了試,出水流暢。筆桿上刻著我的名字,小時候他刻的。
“謝謝。”我說。
“該我謝你。”他看著我,“沒有你,我可能回不了頭。”
“是你自己回頭了。”
“是你和爺爺,給我留了回頭的路。”
我們并肩站了會兒。酒樓霓虹閃爍,照亮他的側臉。
還是那張臉,但眼神不一樣了。沒了浮華,多了沉靜。
“婚禮……”他開口,“我和婉琪商量,旅行結婚。簡單點。”
“挺好。”
“你會來送我嗎?”
“會。”我說,“以弟弟的身份。”
他笑了。那笑干凈,像雨后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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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表哥婚禮在秋天。沒有排場,只有兩家人吃了頓飯。
李婉琪穿了件紅裙子,沒披婚紗。表哥穿了西裝,還是那套定制款。
但這次,是他自己掙錢買的。
敬酒時,表哥說:“以前我總想要最好的,現在才知道,最適合的才是最好的。”
外公點頭:“懂了就好。”
舅舅喝多了,拉著表哥的手:“兒子,爸以前也有錯。總催你成功,忘了教你做人。”
“爸,是我自己的問題。”表哥說,“您別自責。”
那頓飯吃得很溫馨。李婉琪父母很和氣,沒提舊事,只說未來。
散場時,表哥送我。我們站在酒樓門口,風吹過來,有桂花香。
“高興,你記得咱倆爬樹摘桑葚嗎?”他突然問。
“記得。我膽小,你在下面接著。”
“其實我也怕。”他笑,“但得裝勇敢,因為我是哥哥。”
“現在不用裝了。”
“嗯,現在可以認慫了。”他看看天,“認慫真好,輕松。”
車來了,他替我拉開車門:“常聯系。”
“好。”
車駛出很遠,回頭看,他還站在那里。身影越來越小,最后融入夜色。
母親靠著我:“這下踏實了。”
“你外公說,咱們家這關算過了。”母親握緊我的手,“以后的路,還得自己走。”
我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表哥和婉琪去了云南旅行。朋友圈發照片,樸素但快樂。
他寫:“風景不在遠方,在身邊的人。”
我點了贊。他回復:“回來聚。”
公司業務擴展,我越來越忙。但每月回老宅,陪外公下棋,聽他說古。
老槐樹又長新枝,郁郁蔥蔥的。
有天下班晚,路過以前常走的街。看見婚紗店還在,櫥窗換了新款式。
標語換了:“愛是真心,不是場面。”
我站了會兒,想起表哥說的那句話:把面子當里子。
現在他有了里子,面子自然來了。不是金錢堆砌的,是人品掙來的。
手機響,是老板:“高興,下個月出差,見個大客戶。你準備下。”
“還有,你設計的那套文創,獲獎了。全國性的。”
我愣住。電話那頭笑:“怎么,高興傻了?”
“有點。”
“周末慶功宴,必須到。”
掛斷電話,我看著車水馬龍。這座城市,曾讓我感到窒息。
現在卻覺得,每條街都有溫度。
因為我知道,無論走多遠,有個地方亮著燈。那里有老槐樹,有等我的人。
母親發來消息:“燉了湯,回來喝。”
我回:“馬上。”
腳步輕快起來。秋風涼爽,吹起落葉,像金色的蝴蝶。
它們曾經在枝頭,現在歸于塵土。但明年,又會長出新芽。
生命就是這樣吧。枯萎,重生。犯錯,改正。
只要根還在,就有希望。
到家時,湯正熱。母親盛給我:“趁熱喝。”
“媽,我獲獎了。”
她手一抖,湯灑了點:“真的?”
她抱住我,又哭又笑:“我就知道,我兒子最棒。”
湯很鮮,暖到胃里。窗外的燈,一盞盞亮起來。
像星星落在地上,照亮晚歸的人。
我想起外公的話:家是樹,根深才能葉茂。
我們的根,經歷過風雨,扎得更深了。
未來還會有風雨,但不怕了。
因為我們學會了,如何為彼此撐傘。
10
年終家族聚會,外公主持。他精神很好,聲音洪亮:“今年咱們家有兩件喜事。”
“一是俊良結婚,腳踏實地過日子。二是高興事業有成,得了大獎。”
大家鼓掌。表哥站起來:“我還有件事宣布。”
所有人都看他。他牽著李婉琪的手:“婉琪懷孕了。三個月。”
滿堂歡呼。舅舅激動得手抖:“我要當爺爺了!”
外公笑得眼紋都擠在一起:“好,好,四世同堂。”
表哥看向我:“高興,給孩子起個小名吧。”
我愣住:“我?”
“你讀書多,有文化。”表哥認真地說,“而且你是孩子舅舅。”
我想了想:“叫‘安安’吧。平安的安。”
“好。”表哥點頭,“就叫安安。平安健康,比什么都強。”
李婉琪摸著小腹,溫柔地笑。
那頓飯吃得格外熱鬧。姨媽張羅著做虎頭鞋,母親說要織小毛衣。
外公喝了點酒,話特別多。從太爺爺講到他教書的事,講到家風。
“咱們老王家的家風,就八個字:誠實本分,互助互愛。”
他看向表哥:“俊良,你吃過虧了,要記住。”
“記住了,爺爺。”
“高興,你做得對。不卑不亢,守住本心。”
我點頭:“記住了。”
散席時,表哥送我到門口。雪下得很大,紛紛揚揚。
“明年這時候,安安就該會爬了。”他說。
“時間真快。”
“是啊。”他哈出一口白氣,“高興,你記不記得,小時候下雪,咱倆堆雪人?”
“記得。你堆得總比我大。”
“因為我是哥哥嘛。”他笑,“現在你還是比我厲害。獎都拿到全國了。”
“運氣好。”
“不,是你值得。”他認真地說,“以前我嫉妒你,覺得你清高。現在懂了,你不是清高,是清醒。”
雪落在肩頭,很快化了。路燈下,他的眼神清澈。
“哥。”我第一次主動叫,“以后常聚。”
他眼眶紅了:“哎,好。”
車來了。上車前,他塞給我一個紅包:“給安安的,提前給舅舅。”
我打開,是張賀卡。上面寫著:“謝謝舅舅,教會爸爸什么是真正的人生。”
字跡工整,是他練了很久的。
車開動了。后視鏡里,他還站在雪中揮手。
身影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小點。
像人生路上的坐標,提醒我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
母親靠著我:“這下圓滿了。”
“你外公說,明年開春,把老宅修修。槐樹也得修剪了。”
“是該修修了。”
“他說,以后那宅子留給你們兄弟倆。”母親看著我,“你介意嗎?”
“不介意。”我說,“那是我們的根。”
根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到家時,手機彈出消息。老板說明年計劃,要拓展海外市場。
問我愿不愿意負責新部門。
我回復:“愿意,但需要時間學習。”
他回:“相信你。”
窗外雪停了。月亮出來,照在雪地上,一片銀白。
世界安靜而干凈。
我想起這一年的種種。從被拒絕當伴郎,到家族風波,再到現在的平靜。
像一部漫長的電影,有淚有笑,有背叛有原諒。
但最終,所有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表哥找到了踏實,我找到了方向,家族找到了平衡。
也許這就是生活吧。不會完美,但可以完整。
不會一帆風順,但可以同舟共濟。
關機前,我給表哥發了條消息:“哥,晚安。”
他很快回:“弟,晚安。”
簡單的兩個字,卻重如千鈞。
因為里面,有一個家全部的重量。
放下手機,我看向窗外。月光如水,靜靜流淌。
遠處有燈火,近處有家。
真的,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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