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提起找對象的事,啞巴就耷拉著腦袋,滿臉的笑容一掃而光。
啞巴的大名叫什么,好像沒有人在意,反正一說啞巴,村里人沒有不知道是指誰的,所以啞巴成了他的代名稱,正式的名字只有在村委會的花名冊里才能找到。
![]()
圖片來自網絡
其實,啞巴小時候并不啞,和所有正常孩子一樣,有著一個快樂的童年。四歲那年,啞巴家里接連遭橫禍:啞巴的爹誤食了盛過農藥瓶子里的白酒,不幸被毒死了,給啞巴的娘撇下了三個年幼的孩子。
正當人們忙著料理后事時,啞巴病了,一連幾天高燒不退。此時啞巴的娘正沉浸在痛失丈夫的極度悲痛中,根本無暇顧及啞巴,直到孩子燒得抽了風,她才轉過這根神經來,跌跌撞撞地抱著啞巴找村里的醫生打針。
不知是發燒燒大了勁兒還是用藥有副作用,啞巴病好以后人們才發現,這個小嘴乖巧的孩子變成了聾啞人——耳朵一點兒也聽不見,喉嚨里只能發出“啊”和“吧”的聲音。啞巴的娘不認命,四處求醫給啞巴治病,聽說部隊有人用針灸能治聾啞,她扔下兩個大點兒的孩子跑到城里。
軍醫們很負責,然使用了各種治療方案,卻始終沒有回天之力。啞巴長大了,模樣很受看,圓眼睛,尖鼻子,一笑起來面頰上還有兩個淺淺的酒窩,眼睛里總是帶著善意。啞巴非常聰明,他使用的啞語均為自創,家里人跟他溝通幾乎沒有障礙,雖然不熟悉他的人看不懂他的手勢,但他會根據說話人的表情馬上猜出對方的意思。
啞巴沒有上過學,人們也不知道他從什么時候學會了認字和寫字,雖然數量有限且錯別字連篇,但與不懂啞語的人交流一些生活上的簡單話題也還夠用。啞巴下象棋很有些道行,一般人下不過他,所以他特別喜歡與人對弈,高興時還會大大方方地先讓一步。但是如果對方要反悔,他可不干,真可以氣得臉紅紅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兩只手一個勁兒地比劃。
啞巴心眼好,厚道,這是公認的,誰家有困難他都樂于幫助。有時在街上看見別人扛著重東西,他就會跑過去搶著幫忙,如果不讓他扛,他就“啊,啊”地發出生氣的聲音;如果搶到了手,他就會笑得滿臉開了花。村里人蓋房子都喜歡找他幫忙,因為他不但砌磚、抹灰樣樣精通,而且干起活來實打實地不耍滑。
人們憐惜啞巴,從來不歧視他,喝酒打牌都叫著他,每逢這時,他就會安安靜靜地坐在一邊,笑瞇瞇地看著大家。二十幾年來,啞巴的娘一個人含辛茹苦地支撐著這個家,兩個大兒子相繼成家立業,唯有啞巴的婚事始終沒有著落,成了她心中最大的一件愁事。
天說啞巴有多么好,但哪個姑娘也不愿意一輩子守著個不會聽音,不會說話的人。啞巴從小跟著娘過,自己也覺得煩悶,所以一提起找對象的事,啞巴就耷拉著腦袋,滿臉的笑容一掃而光。有時,啞巴會幾天幾天的不高興,或一陣一陣地愣神,其實大家心里都明白,啞巴想媳婦了。
(二) :也不知道和女人睡覺是什么滋味……
為了給啞巴找對象,街坊鄰居可沒少操心,能想到的姑娘都找了,能托到的媒婆都囑咐了,但春去秋來,年復一年,卻沒有說成一個媳婦。
一天,村里來了一個外鄉人,到處打聽有沒有娶不上媳婦的“困難戶”。有人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啞巴的娘,她趕緊找到這個外鄉人搭訕起來。外鄉人信誓旦旦地說:錢能通神,只要交給我幾千塊錢,咱們按質論價,什么樣的漂亮媳婦我都能給你買來。啞巴的娘心動了:這可是件天大的好事,不管花多少錢,只要能給啞巴娶上媳婦,自己這輩子也就無牽掛了。
兩人一拍即合,當然她絕對沒有忘記跟外鄉人狠狠地剎了價,最后雙方終于達成協議,媳婦帶來以后,一手交錢,一手交人。外鄉人走了,說是去領人,啞巴的娘也開始忙著籌款。親戚朋友、四方鄰居聽說要給啞巴買個媳婦,都多多少少地給湊上些錢,感動得她眼圈兒總是紅紅的,一邊感謝,一邊真心地承諾著還款之事。
眾人拾柴火焰高,錢湊齊了,啞巴一家只等著外鄉人送媳婦來。此時的啞巴格外高興,常常興奮得睡不著覺。尤其是夜闌時分,啞巴躺在床上,眼前便開始晃動著姑娘的身影。他一遍又一遍地想象著:我未來的媳婦究竟是啥樣呢?長得漂亮嗎?皮膚白嗎?眼睛大嗎?是胖還是瘦?要是長得能像老趙家的翠兒該多好,或者像王嬸家的香兒也成,或者……呵呵,我也要娶媳婦了!也不知道和女人睡覺是什么滋味……
啞巴忽然覺得日子變長了,長得好像沒了邊兒,太陽每天升起來就舍不得落下,急得啞巴站不定,坐不安,嘴上竟起了燎泡。急也罷,盼也罷,日子總得一天天地過,直到把啞巴磨得幾乎失望了的時候,外鄉人回來了,果真領來一個女子。
這女子個兒不高,長相一般,說不上漂亮,但也不丑,從她偏黑的膚色和粗糙的雙手可以斷定,這是常干活的人。外表的好壞還是其次,最讓啞巴的娘感到疑惑的是從她的身材、體態和臉面看,這女人的年齡至少是三十歲,有明顯生育過的痕跡。
啞巴的娘有些傻眼,把外鄉人拽到堂屋里,悄悄地打聽這女子的家庭情況和生活經歷。外鄉人支支吾吾,只告訴說她是四川人,確實結過婚,有孩子,因夫妻不和離婚了,現在自己一個人過日子,但年齡沒有那么大,只是長得老相……
啞巴的娘一聽就急了:我讓你給買個大姑娘,誰讓你給我帶來一個結過婚的娘兒們!外鄉人可不急,不緊不慢地說,我早告訴你咱們是“按質論價”,你答應給我的那點錢還想買大姑娘?連這種年齡的小媳婦都難找,你知道我費了多少口舌才把她哄騙到這,好話都快說盡了!再說人家還有一肚子的委屈呢,給這么點錢就得跟個啞巴過一輩子的憋屈日子……啞巴的娘聽到這話,心如刀絞:苦命的孩子啊,娘沒本事掙錢給你娶個好媳婦,娘真對不住你啊!
想到這,這個剛強的女人不禁黯然淚下。啞巴的娘這回真認命了,一手交錢,一手交人。外鄉人揣著錢走了,他究竟來自何方?是何許人也?誰也沒有想到問問他,或者要他的身份證看一看。
(三) :她用眼睛翻了翻啞巴,從炕上爬起來,拽開被褥,徑直就睡了。
啞巴從地里干活兒回來了,看見炕上坐著一個面無表情的陌生女人。啞巴的娘給他比劃,告訴他這就是你未來的媳婦。啞巴愣住了,看著這個和他日思夜想的“媳婦”有著天壤之別的女人,心里頓時像潑了一桶冷水,他腦袋“嗡嗡”的,扭頭沖出了房門,怎么也想不透,盼來盼去竟然盼來了這樣一個讓他從心底里感到膩歪的媳婦。
直到掌燈時分,啞巴也沒有回家吃飯,啞巴的娘急得團團轉,趕緊打發啞巴的兄嫂們四處去找。誰都沒想到,啞巴此時正坐在自家地里的棗樹下愣神呢。家里人開始勸啞巴:錢花了,債也背上了,只能如此了。別管媳婦長啥樣兒,是不是結過婚,有媳婦比沒媳婦強,娘總不能陪著你過一輩子……
![]()
圖片來自網絡(圖文無關)
好說歹說,啞巴終于勉強點了頭,答應聽從母親和兄嫂們的安排,盡快完婚。啞巴的娘雖然不懂法律,但直覺告訴她,花錢買媳婦不是件光明正大的事,所以不宜張揚,況且新媳婦跟前也沒有娘家人挑理,婚事還是操辦得簡單些為好。啞巴的娘把西屋騰出來,從炕柜里抱出早就給啞巴準備好的里面“三新”的被褥和繡著鴛鴦的枕頭,嫂子們剪了幾對紅雙囍貼在墻上和窗戶上,兄長們幫著置辦了些暖壺、臉盆、毛巾之類的日常用品,只用了一天,這新房就算是布置妥當了。
啞巴結婚那天,程序一切從簡,新娘也不用車去接,就在自家的屋里。早上起來嫂子們操持著給啞巴和新娘子換上新衣服,村里的熱心人幫著舉行了簡單的結婚典禮,啞巴的娘在村北公路邊上的飯店辦了幾桌酒席,請至親好友們熱鬧了一番,便讓啞巴和新媳婦入洞房了。啞巴心里壓根兒就不喜歡這四川的女子,他是怕娘傷心才走這一步的,所以身上穿的是新衣服,臉上卻沒有一點兒笑模樣,婚禮上自始至終沉著臉,像誰該他八百吊錢似的。
再說這新媳婦,打來那天就很少說話,有時問急了,才操著濃重的四川話簡單地答一句。她的表情永遠是那么淡漠,然而眼睛里卻藏滿了秘密。她從不出屋,每天除了吃三頓飯,大部分時間是蒙著被子睡覺,一些來瞧新鮮的大娘大嬸們推開門,看見她躺在炕上沒動靜,也就悄悄地都走了。
按說洞房花燭夜是夫妻間最幸福的日子,此時的新郎和新娘已經取得了道德的通行證,可以肌膚相親,盡情歡愉。然而啞巴和新媳婦卻一個坐在炕上,一個坐在板凳上,各自懷揣著自己的心事。也不知道這兩個人僵坐了多久,還是啞巴先打破了僵局,沖新媳婦比劃著,意思是讓她睡覺。
她用眼睛翻了翻啞巴,從炕上爬起來,拽開被褥,徑直就睡了。啞巴心里這個苦啊,真是應了那句老話:啞巴吃黃連,有苦難言!
(四) :啞巴在街上走,常有人問他媳婦怎樣?滿意不滿意?每每這時,啞巴就會舉起右手,把小手指沖上,其余的手指拳起來,意思為“最差!”
天還沒大亮,啞巴就下地了,他現在只有用這種方法來解脫自己心中的巨大煩惱。吃早飯時,啞巴的娘把啞巴叫到一邊,比劃著問他晚上“干那個事兒了沒有?”啞巴尷尬地搖搖頭。啞巴娘著急了,以為啞巴不懂,一遍又一遍地教給他,要求他無論如何都要設法要個孩子,將來也好老有所靠。啞巴一向是個孝順孩子,最怕看見娘著急生氣,他心里狠狠地想,反正生米已經做成熟飯,我今天晚上一定圓了娘的夢。
這天晚上,啞巴主動捂好了炕,催促媳婦睡覺,自己也脫衣躺下了。啞巴此時只有一個念頭——要聽娘的話,傳宗接代。誰知啞巴剛剛鉆進媳婦的被子,就被推了出來,再進,再推,就這樣僵持著。啞巴生氣了,用力地抓住了媳婦的胳膊,“啊,啊”地叫著。啞巴的媳婦甩開啞巴的手,一翻身坐起來,迅速地脫下內褲,指著自己小腹上的刀疤讓啞巴看。
啞巴是第一次看見女人的下身,他先是一愣,然后不由自主地把身子往后挪了挪。啞巴的媳婦沖著啞巴胡亂地比劃著,極力想讓啞巴明白這腹部刀口所代表的含義。啞巴疑惑地搖著頭,他雖然不明白這小小疤痕的來歷,但有一點他心里跟明鏡似的,就是媳婦不愿意讓自己碰她。
啞巴看著這陌生女人著急的神態,忽然產生了極大的厭惡,先前的狠勁兒一掃而光。他起身熄了燈,默默地鉆進自己的被子,想著娘的叮囑,想著自己的不幸,淚水浸濕了繡著鴛鴦的枕頭……
第二天,啞巴像霜打了的瓜秧抬不起腦袋。啞巴的娘看見兒子垂頭喪氣的樣子,心里咯噔一下,猜想他又遇到了麻煩,于是草草地吃了飯,把啞巴叫到院子里問個仔細。啞巴把媳婦身上的秘密告訴了娘,啞巴娘可聽明白了,腦袋“嗡”地一下,差點兒氣暈過去——花了這么多錢,買來的竟然是個做過絕育手術的女子!啞巴的娘真絕望了:我上輩子做了什么孽,讓我這輩子遭這種報應?
啞巴聽了娘的解釋,反而如釋重負,一個勁兒地勸娘,事已至此,要想得開,氣壞了身體只能是雪上加霜。啞巴娘的夢像肥皂泡一樣破滅了,足有好幾天茶不思飯不想,人也眼看著越來越憔悴。啞巴天天守在娘的屋里照顧著,然而新媳婦還是那樣我行我素,既不出屋,也不干活,一天天地悶在自己屋里睡覺,過著與世隔絕的日子。
啞巴在街上走,常有人問他媳婦怎樣?滿意不滿意?每每這時,啞巴就會舉起右手,把小手指沖上,其余的手指拳起來,意思為“最差!”如果有好事的人多問幾句,他就誠實地把右手掌伸直,在自己的小腹上做切割狀,然后攤開兩手,意思為“做了絕育手術,不會生孩子了。”
![]()
圖片來自網絡
俗話說沒有過不去的門檻兒,隨著時間的推移,啞巴娘的心情也慢慢地平靜下來:媳婦娶進門,再是個“廢物”,也是一家人,誰讓咱命不好呢!她決定帶兒子和兒媳婦到天津走一遭兒,換換環境也許對大家都有好處,強扭的瓜不甜,感情也得一點點兒培養。
(五) :啞巴的媳婦在人間“蒸發”了!
來到天津的親戚家,啞巴的媳婦破天荒地綻開了笑臉,好像換了一個人。她有時會主動說幾句話,講一些四川的風俗,甚至還透露出她有兩個孩子,女兒今年六歲,兒子今年四歲。她還說她會積四川泡菜,答應每年到城里來給積一壇子……
啞巴的娘心里暗自高興,如果像這樣發展下去,雖然不能生孩子,只要我死后她能把啞巴照顧好,自己也就瞑目了。
一個晴朗的日子,啞巴的娘帶著啞巴和兒媳婦出去逛街,三個人的心情都很好。啞巴的娘在大商場里給啞巴買了一雙藍色的旅游鞋,給兒媳婦買了一件紫花襯衫,還打算給自己扯條褲子。啞巴不愿意跟在娘的身后,他跟娘打個招呼,自己一個人跑到商場五樓看彩電去了。
啞巴的娘帶著兒媳婦在賣衣料的柜臺前細細地挑選著,最后相中了一款駝色褲料。售貨員幫助算好尺寸,扯下布料,啞巴的娘付了款,拿了貨,一扭頭,不見了兒媳婦。啞巴的娘在周圍轉了幾圈,沒有,但又不敢走遠,怕啞巴回來找不到她。她焦急地等著,好不容易盼來了啞巴,兩人一起在商場尋了個遍。偌大個城市,成千上萬的人,上哪里去找?他們沿著來路往回走,一路走,一路尋,回到親戚家,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心里唯一的希望是想著她有可能自己找回家來。
但是,一連幾天沒有任何消息和蹤影,啞巴的媳婦在人間“蒸發”了!這個打擊對啞巴的娘來說不亞于丈夫遭橫禍去世,現在不但是人財兩空,還背了一身債。啞巴的娘被徹底打垮了,臥床不起。
城里的親戚給啞巴的娘分析這件事,說這是典型的騙婚,時下就是有一批人販子和四川女子在做這樣的生意,這是法律所不允許的,不管是買賣雙方,都要負法律責任。啞巴娘心中的懊悔就別提了,要不是自己一時糊涂,哪能走到這一步?
一晃在城里住了一個多星期,啞巴的娘惦記著自己家的雞和豬,也不愿意再給親戚添麻煩,所以身體剛剛恢復,就帶著啞巴回家了。
啞巴丟媳婦的事在村里傳開了,人們議論紛紛。啞巴家里天天不斷人,大家都憤憤地罵著外鄉人和這個不知羞恥的四川女人,也勸慰啞巴和他娘要接受教訓,強求不是買賣,感情拿錢是換不來的……
啞巴的娘不懂法律,自食苦果,怨不得任何人,只能打掉牙往肚子里咽。啞巴家又恢復了常態——啞巴接著跟娘過日子。
天無絕人之路,正當啞巴娘發愁債務怎樣償還時,鄉里的小工廠把啞巴招去當了臨時工,說是只要用了殘疾人就可以免稅。啞巴努力地工作,不常回家。經過幾年的積累,啞巴的娘終于還清了給啞巴買媳婦時所欠下的債務,以后,再也沒有萌生給啞巴娶媳婦的念頭,當然也還是沒有一個姑娘或是寡婦愿意跟著啞巴過一輩子。
尾聲:
啞巴家的棗樹一年年地長大,結出了通紅通紅的棗子。有一年,這棵樹上的棗長得格外好,燈籠般密密匝匝地掛滿了枝頭,正當滿樹的棗兒等著啞巴收獲時,啞巴的娘患癌癥去世了,棗兒落了一地……啞巴孤身一人過著寂寞的日子,常用喝酒、玩牌消磨時光。
寒冬臘月氣溫驟降,一天晚上,啞巴從朋友家喝酒、玩牌回來,感覺屋里寒冷難耐,于是往煤爐里又添了些煤塊,便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這一覺兒再也沒有醒來。出殯那天,老天爺撒下幾十年一遇最大的一場雪……(本文來源知青情緣,感謝劉老師薦稿)
![]()
本文作者
作者介紹:李小芹,女,天津耀華中學1967屆初中畢業生,1969年1月18日到河北省圍場縣插隊落戶。現為南開大學退休干部。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