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9月17日傍晚,沉悶的提籃橋監獄鐵門合攏時,李時雨并未想到自己正站在命運的分岔口。軍統的審訊剛結束,刑具帶來的傷痕還在隱隱作痛,牢房的油燈搖晃,他聽見身旁難友低聲嘀咕:“撐住,遲早要見天日。”這句話后來被他記了一輩子,因為三年后,他確實迎來了光亮——那天,劉少奇在香山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監獄里的日子艱難到無法細述。軍統懷疑他與中共有牽連,卻又始終抓不到證據,連夜拷打、壓杠子、灌冷水,輪番上陣。李時雨咬碎了數顆牙,也沒吐出半句實情。審訊官惱羞成怒,罵他“會鉆空子的滑頭”,可就在這些辱罵聲里,他順利保存了自己十八年的全部秘密——那是數以百計的情報、人脈與暗號,任何一條泄露都可能讓上海、天津、晉察冀多地的地下交通網土崩瓦解。
1949年2月,國民黨財政緊張到極點,決定釋放十五年以下刑期犯人,對外宣稱以示“寬宥仁政”。李時雨被列入名單。監獄外的第一頓飯,他喝下一碗稀粥,短暫喘息就又鉆進了繁華與殺機并存的法租界。熟面孔越來越危險,組織決定:盡快撤出。四月初,他與妻子孫靜云從龍華機場登機,目的地香港。那一刻,他背包里除了換洗衣物,最貴重的是一本線裝古籍,內頁滿是竹簡體密寫,一共三萬余字——華南海上運輸線、解放軍對江南敵后據點的部署、秘密兵工廠坐標,樣樣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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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日航程后輪船抵達天津,他套上灰布長衫,擠進北平開往香山的公交。香山春寒料峭,滿山紫色丁香剛要吐芽。1949年4月26日上午,軍委情報部大院外,李克農迎了上來,接過那部古籍,拍拍李時雨肩膀:“辛苦,先換身衣服吧。”幾分鐘后,國民黨少將的呢子大衣被脫下,一身新縫制的三八式解放軍軍服披在他身上,肩章空白,但分量不輕。
三天后,4月29日,香山雙清別墅外的松針在風里簌簌作響。劉少奇步入會客廳,他當時四十一歲,神情沉穩。李時雨立正行禮。劉少奇握住他的雙手,聲音低卻清晰:“感謝你在敵營十八年立下的功績,你一個人能頂三個師長,如今凱旋歸來,是個奇跡。”一句話,勝過千言。多年潛伏的辛酸、委屈、驚險,全在這一握里化開。
這場接見,讓人不禁回想:十八年間,他究竟怎樣穿梭于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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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倒回到1931年“九一八”事變。那一年,北平學生運動風起云涌。23歲的李時雨從北平法政大學走出校門,意識到紙上談兵不能救國,很快在夏尚志介紹下,轉共青團為中共黨員,成為一名隱蔽戰線的新兵。他的第一份“工作”并不顯山露水——化名“李亭芳”,在哈爾濱參加義勇軍,兼任副司令秘書長。不止寫公文,他還帶隊炸毀日軍軍列,奪取成箱彈藥。那次夜間伏擊,60多名義勇軍僅用半小時就殲滅一班日兵,載滿槍械的車廂被拖走時,沿途百姓鳴放鞭炮為他們壯行。李時雨說,那聲音像是在告訴自己:路選對了。
1934年從大學正式畢業后,組織需要他鉆進更深處。借舊同窗張雪孟之手,他進入西安“剿總”。當時張學良公館警衛室人來人往,李時雨懂得取信——請客、下象棋、聊東北口音的家鄉事,幾個月時間他與警衛、處長甚至司令部參謀都混了臉熟。1936年冬天,西安事變爆發,張學良扣押蔣介石。李時雨第一時間把談判細節、東北軍內部動態整理成情報,用微縮膠片藏進襪筒,奔襲三百里送到中共中央西北局。
此后一年,他轉戰津滬。在天津高等法院任檢察官,憑借日本憲兵隊批發的通行證,將北方局的密函往返京津。一次例行搜身,憲兵扶住他的公文包,差點抽出里面夾帶的暗號本,多虧守衛長一聲勸:“別耽誤李檢察官公務!”才過關。李時雨背后冷汗奔涌,卻連腳步都不敢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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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夏,汪精衛設法拉籠各地政要,組織南京偽政權的籌備會議。李時雨借機混入代表團,先到大連,再赴上海。會議室里滿是空氣悶熱的香煙味,他把每位“代表”的籍貫、成分、政治立場一一默記。回津后,他向北方局交出厚厚一沓材料:“汪偽政權里,誰能用、誰可策反,一目了然。”
1940年至1944年,李時雨在偽上海警察體系一路升遷,先后坐到司法處長位置。表面配合日軍維持治安,背地里卻給新四軍輸送情報。四五次暗殺令貼到他桌上,都被他用調令、批示化解。一個日本特高課少佐曾疑惑問他:“李君為何總能先一步探知動向?”李時雨笑而不答,心里卻記下對方口音,暗暗推斷出其老家在京都東北角——這條線索,后來為我黨追蹤該少佐提供了幫助。
1945年8月,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上海街頭涌動著各路勢力:國民黨、青幫、原偽警隊、蘇浙游擊隊。周佛海、毛森要穩住局面,任命李時雨為“行動縱隊軍法處副處長”,寄望他處理遺留問題。李時雨火速建立名單,協助共產黨悄然策反偽軍劉鐵城團。武器一夜之間轉送常州前線,新四軍攻勢驟然提速。敵方后來驚呼“倉庫憑空蒸發”,卻不知鑰匙就在自己信任的副處長手里。
真正的考驗來自軍統。1946年夏,上海戰云密布,特務頭子鄭介民突然下令清查情報口,許多潛伏者被捕。軍統第二站站長余詳琴甚至向李時雨拋來橄欖枝:“把警局的人脈交出來,你的位置會上升。”李時雨面上笑答“再想想”,暗地加快銷毀檔案、轉移同志。9月17日,仍晚了一步,他被捕。隨后那三個月的酷刑不必贅述,唯一改變的是,他從此堅信:自己必須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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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便有了最初那段監獄光景,也有了1949年的重生。劉少奇接見結束的當晚,李時雨在日記里寫:“歲月漫長,回首何必言苦,今日肩章雖無星月,卻比任何軍服光耀。”他還把那本用過的線裝古籍封面剪下一角,貼在本子里,題字“此頁記初心”。
其后,李時雨調入中央社會部,繼續情報研究。孫靜云則在北京市公安局任職,兩人依舊以“同志”相稱,不談往昔功勞。1978年,國家宗教事務局需要經驗豐富的顧問,李時雨再度受命,兼任中國佛學院院長。有人問他為何從刀光劍影走到鐘鼓梵音,他莞爾:“舍生取義與普度眾生,本就同一道心。”
1982年離休時,他把全部積蓄一萬元匯給了家鄉黑龍江巴彥縣,成立“李時雨獎學金”,只留下一句話:“窮則獨善,達則兼善。”1999年12月28日,北京的冬夜飄起了雪,91歲的他靜靜辭世。多年后,他當年的學生說起這位院長:“從未見他夸耀過去,只有一次,他輕輕握了握我的手,說——‘記住,黑夜再長,也擋不住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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