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當平壤還沉在十二月最深的黑暗里,樸順伊已經(jīng)推開了那扇漏風的鐵皮門。寒氣像看不見的刀子,瞬間割透了三層舊衣服。她緊了緊頭上那頂褪色的軍帽——丈夫十年前在軍隊服役時留下的,帽檐已經(jīng)磨出了毛邊。門前停著她的“工具”:一輛手推車,三把竹掃帚,一把鐵鍬。車斗里結(jié)著一層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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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大同區(qū)到普通江區(qū),三點五公里的清掃路段,樸順伊已經(jīng)走了十五年。她的月薪是三萬八千朝鮮元,按黑市匯率,約等于二百八十元人民幣。這是平壤最基礎的工資,但她說:“掃大街干凈,心里干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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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帚掃下去時,整個平壤還在沉睡。只有主體思想塔頂端的紅星徹夜亮著,紅光在霜霧中暈染開來,像凍僵的天空滲出的血。樸順伊的掃帚劃過路面,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沙——沙——”聲,這是平壤每天最早的聲音。
她的路段經(jīng)過兩個重要單位:科學院宿舍和第一百貨商店后巷。前者住著這個國家的腦力精英,后者則是物質(zhì)流通的隱秘通道。每天清晨,她都能從垃圾里讀出這座城市的秘密:科學院宿舍的垃圾桶常有印著外文的包裝紙;商店后巷則能掃出各種食物殘渣——有時候甚至是半塊餅干,或一截風干的香腸。
今天,她在百貨商店后門發(fā)現(xiàn)了一小塊豬油渣,已經(jīng)凍硬了,沾著灰塵。樸順伊用鐵鍬小心地鏟起來,沒有扔進垃圾車,而是放進隨身帶的鐵皮盒里。油渣可以回家煉油,煉過的油渣還能拌在玉米飯里增味。在朝鮮,沒有什么是真正該丟棄的。
五點十分,她掃到金日成廣場邊緣。巨大的石板地面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泛著青灰色,像凍結(jié)的湖面。她想起七年前的那個清晨,她作為模范清潔工在這里接受表彰。當時她戴著大紅花,接過獎狀,激動得整夜沒睡。獎狀現(xiàn)在還貼在家里的墻上,旁邊是兒子的小學獎狀。但紅花早就蔫了,被她小心地夾在《勞動新聞》合訂本里——紙可以引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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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點半,天色開始泛白。樸順伊完成了第一遍普掃,坐在手推車把上休息。她從懷里掏出鋁飯盒,里面是昨晚的玉米飯,已經(jīng)凍成一整塊。她就著溫水啃飯團,眼睛望著漸亮的街道。
遠處有車燈亮起——那是接送高級干部的車隊。車輛駛過她剛掃凈的路面,卷起細微的塵土。樸順伊并不惱怒,她早就習慣了:掃凈,弄臟,再掃凈。這是她的工作,某種意義上,也是這個國家許多人的生存狀態(tài)。
七點整,配給站開門了。樸順伊今天的配額是:玉米面三公斤,土豆兩公斤,鹽二百克。沒有肉類——肉類的配給要等節(jié)日。負責分發(fā)的是個年輕姑娘,軍裝穿得筆挺,遞過袋子時手指幾乎沒有觸碰樸順伊的手。
“順伊阿姨,”姑娘突然壓低聲音,“聽說明天市場可能來凍魚。”
樸順伊點點頭,沒多問。她知道“可能”的意思:也許有,也許沒有;也許她能買到,也許輪不到她;也許價格她能承受,也許只能看看。在朝鮮,大多數(shù)信息都停留在“可能”狀態(tài),需要每個人用經(jīng)驗去解碼。
回家的路上,她繞道去了自由市場。天雖早,市場已經(jīng)有人了。肉攤前圍著幾個人,沉默地看著攤主分割半扇凍豬。豬肉表面結(jié)著粉紅色的冰晶,在晨光中閃著微弱的光澤。
“多少錢?”有人問。
攤主伸出兩根手指,又加一根:“兩萬三一公斤。”
圍觀的人陸續(xù)散去。樸順伊也離開了,但她記住了那個價格:兩萬三,相當于她大半個月工資。她想起兒子基哲——孩子今年十六歲,個子躥得快,褲腿總是短一截。上次體育課暈倒,醫(yī)生說需要補充蛋白質(zhì)。
“蛋白質(zhì)。”樸順伊在心里重復這個詞。在她看來,所有營養(yǎng)最終都可以換算成錢,而錢永遠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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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點,樸順伊開始第二遍精細清掃。這時平壤已經(jīng)醒了,街道上有了行人。她掃得格外仔細,因為可能會有檢查。
朝鮮的街道清潔度是政治問題。她的班長常說:“我們掃的不只是垃圾,更是國家的臉面。”為此,她們被要求不能使用大掃帚揚起灰塵,必須用細竹帚貼著地面掃;落葉要分類收集,可堆肥的送去農(nóng)場,不可堆肥的才焚燒;發(fā)現(xiàn)可疑物品要立即報告——曾經(jīng)有清潔工在垃圾桶發(fā)現(xiàn)外國宣傳品,立功受了獎。
樸順伊從未發(fā)現(xiàn)過可疑物品。她最常見的“可疑物”是孩子們丟失的手套、人們不小心掉落的糧票、偶爾出現(xiàn)的硬幣。手套她會掛在顯眼處,糧票交到居委會,硬幣攢起來——攢夠一定數(shù)量可以去商店換針線或肥皂。
今天她在下水道口發(fā)現(xiàn)了一張照片。撿起來看,是一家三口的合影,背景是萬景臺。照片已經(jīng)泡軟了,人臉模糊,但能看出是在笑。樸順伊小心地把照片晾在推車把上,等下班送去居委會。她知道丟失照片的人會著急——在朝鮮,家庭照片是重要的財產(chǎn)。
十點鐘,她掃到科學家大街附近。這里的路面更干凈,行道樹修剪整齊,樓房的陽臺統(tǒng)一擺放著盆花(冬天是塑料的)。偶爾有穿呢子大衣的人走過,手里提著印有外文字樣的袋子。樸順伊低頭掃地,不去看他們。這是她的生存智慧:不該看的不看,不該問的不問,不該想的不想。
但有時候,思想會自己冒出來。比如現(xiàn)在,她看著科學家大街光潔的窗戶,突然想起自己家的窗——玻璃裂了縫,用膠布貼著,冬天會結(jié)厚厚的冰花。兒子基哲喜歡在冰花上畫畫,畫太陽,畫小鳥,畫他從課本上看來的長頸鹿。
“媽,為什么長頸鹿的脖子那么長?”
“為了吃到高處的樹葉。”
“那我們?yōu)槭裁床怀愿咛幍臉淙~?”
“因為我們是人,人吃糧食。”
這段對話發(fā)生在三年前。現(xiàn)在基哲不再問這樣的問題了。他長大了,開始明白有些問題沒有答案,有些差距不需要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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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樸順伊回家吃飯。她的家在大同江邊一片老居民區(qū),五十年代建的筒子樓,三層,沒有電梯。樓梯間的燈壞了三個月,她摸黑上樓,腳步踏在水泥臺階上的聲音熟悉得如同自己的心跳。
家里比外面暖和一點——爐子里壓著煤矸石,正發(fā)出微弱的熱量。丈夫李哲在機械廠上夜班,此刻正在睡覺。兒子基哲去上學了,桌上留著一張字條:“媽,學校要收冬季取暖費,每人五百朝元。”
樸順伊看著字條,又看看爐子里將熄未熄的火。五百朝元,對她來說不是小數(shù)目。她今天的配給玉米面,黑市價大約值一千朝元,如果賣掉一半,可以交取暖費,但那就意味著家人要少吃。
她打開鐵皮盒,取出早上撿的油渣,放進小鐵鍋。油渣在鍋底慢慢融化,滲出渾濁的油,散發(fā)出貧困生活中珍貴的葷腥氣。她用筷子小心地翻動,直到油渣變成金黃色,撈出,油倒進陶瓷罐——這是接下來一個月炒菜的全部油量。
午餐是玉米飯配油渣和泡菜。她吃得很慢,計算著:油渣還剩十二小塊,可以吃四天,每天三塊;油大約二百毫升,每天用七毫升,可以堅持將近一個月。這些計算她從不寫在紙上,全在腦子里,精確到克,精確到毫升。
下午一點,她回到街上。這時陽光最好,但溫度仍然在零下五度左右。她的手生了凍瘡,握掃帚時鉆心地癢痛。她想起母親說過的話:“癢比痛好,癢說明還活著。”
活著。樸順伊掃著地,思考這個詞的重量。在朝鮮,活著意味著:有配給,有工作,有住處,沒有政治問題。她四條都符合,所以她是“活著”的。至于活得好不好——這個問題太奢侈,她從不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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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四點,天色開始轉(zhuǎn)暗。樸順伊完成最后一遍清掃,把垃圾車推到集中點。今天的垃圾里有不少白菜幫子——冬天到了,家家都在做泡菜,最外層的老葉子被丟棄。她挑了些還算新鮮的放進布袋里,可以喂樓下的流浪貓,或者自己煮湯。
回家的路上,她遇到了檢查站。兩個年輕士兵站在臨時搭建的崗亭里,呵著白氣。樸順伊出示通行證——清潔工有在區(qū)域內(nèi)通行的便利,但跨區(qū)仍需報備。
“這么晚才下班?”一個士兵問,眼睛掃過她的舊棉衣。
“今天路段檢查,多掃了一遍。”樸順伊平靜地回答。
士兵揮揮手放行。她推著空車走過檢查站,感到背后的目光。在朝鮮,每個人都生活在注視之下:國家的注視,鄰里的注視,自我審查的注視。久了,你會覺得這注視就像冬天的棉衣,雖然沉重,但脫掉會更冷。
到家時,丈夫已經(jīng)起床準備去上夜班。兩人在狹小的廚房里交錯而過,像精密儀器里的兩個齒輪。
“今天怎么樣?”
“正常。”
“基哲的取暖費……”
“我有辦法。”
對話簡潔得像電報。十五年婚姻,他們學會了用最少的語言傳達最多的信息。李哲穿上工裝——和樸順伊的清潔工服一樣,是深藍色的,只不過他的袖子上多了一道表示技術(shù)工人的紅杠。這道紅杠讓他每月多掙兩千朝元,但代價是聽力受損(車床噪聲)和肺里積塵。
丈夫出門后,家里安靜下來。樸順伊點燃煤油燈——電要省著用,晚上學習時間才開燈。她在燈下補兒子磨破的褲子,一針一線,縫得很密。針腳不僅是為了結(jié)實,更是為了美觀:即便貧窮,也要保持體面。這是她從小受到的教育。
窗外,平壤的燈火次第亮起。遠處科學家大街的窗戶溫暖明亮,近處老居民區(qū)的燈光昏黃稀疏。樸順伊抬頭看了一眼,繼續(xù)低頭縫補。她知道,有些光明不屬于她,就像她知道豬肉的價格她承擔不起。但手中的褲子是屬于她的,兒子的體溫是屬于她的,明天清晨掃帚劃過路面的聲音也是屬于她的。
夜里十點,供暖停止了。樸順伊給兒子掖好被角,自己躺在冰涼的炕上。她聽著窗外的風聲,想著明天的工作,想著豬肉的價格,想著取暖費,想著灰塵的去向。這些思緒像灰塵一樣在她腦海里飛舞,最后慢慢沉降,化作睡意。
凌晨三點五十分,鬧鐘會再次響起。樸順伊會起身,穿上那件舊軍帽磨破的棉衣,推起她的手推車,走進平壤黎明的黑暗里。那時主體思想塔的紅星還亮著,整個城市還在沉睡,只有她的掃帚劃過路面:
沙——沙——沙——
像時間的秒針,像生命的脈搏,像這個國家最底層、最頑固、最不肯停歇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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