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九六七年的冬天,長沙城里寒風刺骨,一位八十三歲的老人躺在病榻上,枯瘦的手緊緊抓著兒子的衣袖,眼角淌下的濁淚打濕了枕巾。
老人用盡最后一點力氣,哆哆嗦嗦地交代了那句藏在心里半輩子的遺言:“替我給北京寫封信,告訴主席,當年的事是我做錯了,是我對不起他,這輩子能得他如此照顧,我張干死而無憾了。”
這封信終究是沒能寄出去,沒過幾天,這位在教育界摸爬滾打了一輩子的老人就永遠閉上了眼睛。
誰能想到,這位臨終前還在懺悔的老人,曾經是湖南省立第一師范那個人人敬畏的“鐵腕校長”,而他口中那個讓他愧疚半生的學生,正是新中國的締造者——毛澤東。
![]()
故事得從一九一四年的長沙說起。
那一年,湖南省教育司搞了個大動作,把第四師范學校并入了第一師范學校。這事兒在當時的學生堆里炸開了鍋,原來的四師學生心里憋屈,覺得自己像是被后娘養的一樣并過來,還得降級重讀;一師的學生也不樂意,覺得這幫“外來戶”占了資源,兩邊誰也不服誰。
![]()
也就是在這個節骨眼上,三十歲的張干走馬上任,成了合并后的一師校長。
這張干是個什么人呢?用那個年代的話說,就是個標準的“嚴師”,辦事雷厲風行,眼里容不得半點沙子。他一上任,就把學校管得跟鐵桶一樣,那個年代外頭兵荒馬亂,學生們一腔熱血想搞愛國運動,想上街游行。張干不管那一套,他覺得學生的任務就是讀書,誰要是敢帶頭鬧事,那就是壞了學校的規矩,必須嚴懲。
再加上他這人平時不茍言笑,整天板著個臉,學生們私底下都叫他“老頑固”,師生之間的梁子,這時候就已經結下了。
02
![]()
真正讓火藥桶爆炸的,是一九一五年六月的那場“學費風波”。
那時候湖南省議會那幫人也是想錢想瘋了,突然頒布了一條新規矩,要求師范生每學期要多交十塊大洋的學雜費。
十塊大洋是什么概念?在那個年頭,這筆錢足夠一個普通的三口之家過上小半年的日子了。來讀師范的學生,大半都是窮苦人家的孩子,本來就是沖著師范學校免學費來的,這一下子要交十塊錢,那就是要了他們全家的命。
張干作為校長,上頭的命令他頂不住,只能硬著頭皮往下壓,通知全校學生必須按時繳費。這一下,徹底捅了馬蜂窩。
學生們不干了,這哪是交學費,這分明是逼人退學啊!有人帶頭喊出了“驅張”的口號,說這一切都是張干為了討好上面,故意坑害學生。
罷課開始了,整個一師亂成了一鍋粥,學生們不進教室,天天在操場上抗議,甚至有人寫了揭發信送到教育司,說張干“兩面三刀,對上阿諛奉承,對下橫行霸道”。
當時的毛澤東,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后生,正在一師讀書。
起初他沒急著摻和,他這人做事向來穩重,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他得先弄清楚這事兒到底是不是張干的主意。
等他在學校公告欄前看了一圈,發現同學們寫的那些傳單,雖然情緒激昂,但大多是在罵張干的人品,什么不仁不義不忠不孝,全是情緒發泄,沒打到七寸上。
毛澤東搖了搖頭,對身邊的同學說:“你們這么寫不行,得抓住要害,既然要趕他走,就得說他辦學無方,這才是他的死穴。”
大伙一聽,覺得有道理,這毛潤之平時文章就寫得好,干脆讓他來執筆。
毛澤東也沒推辭,當晚就在油燈下揮筆疾書,寫下了一篇轟動全長沙的《驅張宣言》。
這文章寫得那是真漂亮,洋洋灑灑幾千字,核心就十六個字:“向上逢迎,向下專橫,辦學無方,貽誤青年”。
這十六個字,字字誅心,直接把張干定性成了一個只會當官不會辦學的庸才。第二天一早,這份傳單就像雪片一樣飛遍了整個校園,甚至貼到了教育司的大門口。
![]()
03
![]()
這下子,張干是徹底坐不住了。
那天早上,張干走進辦公室,桌上就放著這張傳單,他拿起來一看,氣得手都在哆嗦。作為校長,他自問雖然嚴厲了點,但也是為了學校好,怎么就成了“貽誤青年”的罪人了?
尤其是那文采,那邏輯,一看就不是普通學生能寫出來的,張干當即拍了桌子,叫來學監一問,才知道這筆桿子出自毛澤東之手。
“好個毛潤之,平時看他也是個讀書種子,沒想到是個害群之馬!”
張干這次是真動了肝火,為了挽回校長的威嚴,他直接下了一道命令:開除以毛澤東為首的十七名帶頭鬧事的學生!并且還要在大禮堂舉行全校大會,當眾宣布這個決定,殺雞儆猴。
這消息一出,全校嘩然,但最著急的還不是學生,而是一師的幾位名師。
楊昌濟、徐特立、袁仲謙,這些在湖南教育界響當當的人物,一聽說要開除毛澤東,全都坐不住了。他們太了解毛澤東了,這是個難得的奇才,要是就這么被開除了,那可是國家的損失。
幾位老師連夜找到張干,楊昌濟更是直接放了狠話:“次侖兄,你要是敢開除毛潤之,那我明天就辭職不干了!”
徐特立也跟著說:“學生年輕氣盛,那是他們有血性,咱們做教育的,得有容人的雅量,哪能一棍子打死?”
面對全校老師的集體施壓,張干也慫了,他雖然固執,但也不是傻子,要是把這些名師都逼走了,他這個校長也就當到頭了。
最后,張干只好收回成命,把“開除”改成了“記大過”,這事兒才算勉強壓了下來。
雖然毛澤東留下來了,但張干在這個學校也待不下去了,學生們的反對聲浪一浪高過一浪,沒過多久,他只能灰溜溜地調離了一師。
那時的張干怎么也不會想到,這個差點被他趕出校門的學生,將來會把天翻過來。
04
![]()
這一別,就是整整三十年。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中國的局勢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毛澤東帶著隊伍上了井岡山,走了長征路,到了延安,成了共產黨的主席。而張干呢,一直守著他那個教育圈子,在各個學校之間輾轉,做一個教書匠。
直到一九四五年,抗日戰爭勝利了,老百姓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內戰的陰云又籠罩在頭頂上。
蔣介石為了搶奪勝利果實,在報紙上連發三封電報,邀請毛澤東去重慶談判,擺出了一副“和平建國”的姿態。
這時候的張干,已經五十多歲了,他對政治其實并不敏感,甚至可以說是有些迂腐。他看報紙上蔣介石說得那么誠懇,心里就當了真,覺得只要毛澤東去談判,這仗就打不起來了,老百姓就能過安生日子了。
于是,這位老校長也沒多想,提起筆就給遠在延安的毛澤東寫了一封信。
信里的語氣,還是當年那種老師教訓學生的口吻,大概意思就是:潤之啊,你要以蒼生為念,千萬不要固執,蔣委員長既然有誠意,你就應該順應大局,不要再打仗了,否則你就是歷史的罪人。
這封信輾轉送到了延安,毛澤東看沒看到我們不知道,但張干的這番見識,確實是那個時代很多舊知識分子的縮影。他們看不清蔣介石獨裁的真面目,還把希望寄托在那張虛偽的談判桌上。
后來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毛澤東為了國家大義,真的去了重慶,簽了“雙十協定”。可墨跡還沒干呢,蔣介石就撕毀了協議,發動了內戰。
直到這個時候,張干才如夢初醒,他看著滿目瘡痍的河山,才明白自己當年的想法有多幼稚,也才明白自己那個學生走的路,才是真正救中國的路。
一九四九年,新中國成立了。
那是全國人民歡騰的日子,可對于張干來說,日子卻越過越緊巴。
他以前給國民黨的學校當過校長,屬于“舊人員”,再加上身體也不好,早早就病退在家。一家六口人,全指望他那點微薄的積蓄過日子,眼看著就要揭不開鍋了。
更讓他心里難受的是那份愧疚,每當在報紙上看到毛主席的照片,他就想起當年那一出“驅張運動”,想起自己差點毀了這個偉人,想起四五年前的那封糊涂信。
他覺得自己是個罪人,是站在人民對立面的老頑固。所以,哪怕家里窮得連米都買不起了,他也從來不敢跟人提他和毛主席是師生關系,更不敢奢望毛主席還能記得他這個“仇人”。
他甚至做好了心理準備,等著人民政府來清算他當年的“舊賬”。
![]()
05
一九五零年的秋天,北京的中南海里,毛主席正在請幾位湖南來的老同學吃飯。
座上有周世釗,也就是當年和毛主席一起搞學運的鐵哥們,現在是湖南省的教育廳副廳長。
酒過三巡,毛主席突然放下了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隨口問了一句:“咱們一師的那位老校長張干,現在還在世嗎?”
周世釗一聽,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當年那段公案,也知道張干現在的處境,但他拿不準主席提起這人是啥意思,是要算賬呢,還是敘舊?
周世釗小心翼翼地回答:“還在呢,就在長沙,不過日子過得不太好。”
毛主席點了支煙,深吸了一口,眼神里沒有半點恨意,反而透著一股子敬佩。
他緩緩說道:“張干這個人,還是很有能力的。當年他在一師當校長,雖然咱們趕走了他,但他沒去當官,沒去發財,這么多年一直堅持教書,為湖南培養了不少人才,這就很了不起啊。”
聽到這話,周世釗心里的石頭落了地,趕緊把張干現在的窘境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說他一家六口人吃飯都成問題,老人生著病,連藥都買不起,前段時間還不得不拖著病體去中學代課換點米錢。
毛主席聽完,眉頭皺了起來,嘆了口氣說:“這不應該啊,老教師是國家的財富,怎么能讓他們餓肚子呢?”
周世釗趁機說:“主席,其實張干一直覺得愧對您,當年要開除您的事,成了他的心病,他怕您記恨他。”
毛主席一聽這話,把手一揮,大笑起來:“記恨什么?那時候我們年輕,不懂事,看問題片面。現在回頭想想,張干當時也沒做錯什么,他作為校長要維持秩序,要收學費也是上面的規定。再說,多讀半年書有什么不好?要不是他那次逼我一下,我還沒那么大的勁頭搞斗爭呢!”
說完,毛主席當場就叫來秘書,親自口述了一封信,是寫給湖南省政府主席王首道的。
信里大概意思是:張干先生是老教育家,現在生活困難,請省里務必予以照顧,每個月給他發津貼,還要給他在省文史館安排個工作,讓他老有所養。
不僅如此,毛主席還從自己的稿費里拿出一筆錢,讓周世釗帶回去送給張干,說是給老師補補身子。
![]()
當周世釗回到長沙,敲開張干那破舊的家門,把毛主席的話和錢帶到的時候,張干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顫巍巍地接過那筆錢,渾濁的眼睛里瞬間涌滿了淚水。他以為自己會等來批判,等來懲罰,卻萬萬沒想到,等來的是那個被他傷過的學生的以德報怨。
“潤之……主席他,真的不怪我?”張干的聲音都在發抖。
“不怪!主席說您是好老師,是有骨氣的讀書人!”
那一刻,張干面向北方,長跪不起,哭得像個孩子。
從那以后,張干的日子好過了。政府每個月給他發一百二十斤大米,還有幾十塊錢的津貼,醫藥費也全報銷了。
一九六三年,毛主席七十大壽,特意邀請了四位湖南的老教師進京做客,其中就有張干。
張干接到邀請的時候,激動得好幾晚上沒睡著覺。到了北京,在中南海的菊香書屋里,當毛主席大步流星地走過來,緊緊握住張干雙手的那一刻,張干覺得這輩子值了。
毛主席拉著他在身邊坐下,一口一個“次侖先生”,親自給他夾菜,給他敬酒,還跟在座的人介紹:“這就是我當年的校長,那是很有學問的!”
席間,毛主席還特意提起了當年的“驅張運動”,他笑著舉起酒杯說:“老校長,當年是我們年輕氣盛,讓您受委屈了,我敬您一杯!”
張干端著酒杯,手抖得厲害,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后只匯成了一句話:“主席,是我當年有眼無珠,是我對不起您啊!”
這一笑泯恩仇的場面,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紅了眼眶。
![]()
在北京住了好些天,臨走的時候,毛主席又送了一大堆東西,還一直把張干送到了車門口,叮囑他保重身體。
回到長沙后的張干,精神頭好了很多,逢人就說主席的恩情。
可是歲月不饒人,一九六七年,張干病倒了,這次病得很重,醫生也回天乏術。
躺在病床上的最后那幾天,他總是望著窗外發呆,嘴里念叨著北京,念叨著主席。
彌留之際,他把兒子叫到床前,用盡最后一點力氣交代了那個遺愿。
他想再給主席寫封信,不是求什么,就是想再說一聲對不起,再說一聲謝謝。他想告訴主席,他張干這輩子教書育人,雖然有過錯,但最后能得到主席的原諒和認可,他走得安心。
張干走了,帶著那份沉甸甸的感激和釋懷走了。
毛主席得知張干去世的消息后,許久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點了一支煙,看著窗外飄落的雪花,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在那個風起云涌的年代,師生之間有過沖突,有過誤解,但最終都在寬容和理解中化解了。張干雖然古板,但他守住了教育者的底線;毛主席雖然身居高位,但他從未忘記尊師重道的根本。
這就是那個時代人的胸襟,也是這段跨越半個世紀的師生情,最打動人心的地方。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