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春天的成都,雨絲不斷。剛剛參加完廣西區黨委召開的原紅七軍老戰士座談會,韋杰正收拾文件,一位中年女子推門而入,輕聲道:“韋將軍,我是李應芬。”這句話,讓屋里幾位警衛齊刷刷站住——她就是李明瑞烈士的女兒。
她此行的目的只有一個:找到父親的安葬地點。韋杰把她讓到桌旁,遞上一杯熱茶。短暫寒暄后,李應芬直截了當:“父親到底是個怎樣的人?您跟了他那么久,請告訴我實情。”韋杰沉思片刻,拉開抽屜,取出那份剛印好的《座談紀要》,上面寫著八個字——“革命的一生,戰斗的一生”。他把資料遞過去,又補充一句:“記憶里,他永遠走在最前頭。”
鏡頭拉回1978年。那年廣西開會,李明瑞的夫人羅昭儀在會場外偶遇韋杰。韋杰隨口提到:李明瑞曾任中華蘇維埃共和國中央執行委員。夫人愣住,她從未聽丈夫說起這件事——李明瑞犧牲時,她只知道自己是烈士遺孀,卻不知丈夫在黨內曾肩負如此要職。
那段被塵封的經歷,要追到1929年12月11日的百色。清晨,鄧小平、李明瑞、張云逸并肩騎馬,率部進入右江河谷。百色起義就此打響,紅七軍宣告誕生。當天,15歲的韋杰扛著木柄步槍,偷偷跟進隊伍。他后來回憶:“總指揮李明瑞,騎馬沖最前,遇到塌方,干脆翻身下馬扛炮。”
李明瑞原是國民黨少將。倒桂、北伐、南寧整編,他見識過蔣介石、李宗仁的手腕,也目睹同僚沉浮。鄧小平對他評價頗高:“明瑞腦子靈,懂兵,會打,也敢打。”事實上,鄧小平在廣西工作時,最費心的是爭取這位舊軍官。一次夜談,李明瑞突然說:“我想跟你們共產黨干。”鄧小平端起茶碗,笑得很淡:“那就別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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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三個月,李明瑞把自己熟悉的三千余人帶到紅七軍。很多老兵直呼“李總指揮”,他卻堅持自己也是“新兵”。紅七軍北上江西途中,冬雨連綿。過紅河時,黃超看到李明瑞褲腿補了三次,震驚得直撓頭:“堂堂師長,衣服比我還破。”
李明瑞的“破褲子”背后,是一樁不那么為人知曉的小事。1925年冬,部隊駐欽州,他路過一間酒樓,目睹12歲童工黃敏被老板抽鞭。李明瑞當即掏出500元大洋贖人,將女孩帶回公館,改名“李美容”,安排老師授課。四年后,他親自做媒,把李美容許配給連長廖云輝。若干年后,黃敏(李美容)帶著六個孩子,在四川工人新村和丈夫過平淡日子。1983年,她聽說李明瑞女兒四處尋父,又趕往成都,拉著李應芬的手反復說:“你父親救我一命。”
尋親的筆記本上,李應芬寫下這一幕。接著,她又去拜訪了黃松堅、覃士冕、黃超等紅七軍老兵,得到的評語驚人一致——“能吃苦,不擺架子,沖鋒在前。”有人嘀咕:“他當初要是留在國民黨,省主席都輪得到。”李明瑞回答得干脆:“跟蔣介石分贓?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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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瑞最終于1931年在江西被捕,隨后英勇就義。因戰火匆忙,掩埋位置僅留模糊方位。1945年3月,中共中央在延安開會,正式追認李明瑞為革命烈士。到1978年自治區大慶,鄧小平委托韋國清、卓琳接見李家母女,還特別提到:“要多宣傳李明瑞,他肯吃苦,指揮打仗總在前。”
1983年那次談話里,韋杰把當年的埋骨方位交待得一清二楚:吉安東郊,距廬陵老城約七里。一把折尺,一張老地圖,李應芬收得鄭重。她起身告辭,韋杰忽然想起什么,補充一句:“真要細查,還得去問小平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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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春節,鄧小平在桂林休假。夜泊漓江竹筏,他隨口跟自治區領導聊起舊事:“紅七軍北上時,我們倆從不騎馬。”隨后他反復強調:“李明瑞,是能打硬仗的人。”同年11月,李明瑞九十誕辰前夕,李應芬寫成紀念文章,鄧小平親批刊發,并為家鄉新建的“明瑞中學”題寫校名。
1999年,《我的父親鄧小平》出版,其中一段記載他們的戰友情:“鄧小平最信任李明瑞。”文字不長,卻讓許多讀者第一次讀到這位烈士的名字。多年奔波,李應芬雖未親見父親遺骨,卻已拼湊出完整的身影——戰場沖鋒、樹下贖人、補丁褲、夜談入黨,這些片段在史料中存在,也在老兵口中發亮。
后來,有關部門在吉安啟動烈士墓地普查,檔案編號為“一三三七號”的無名墓引起注意。勘驗人員發現方位與韋杰手稿吻合,墓碑缺字,但年代相符。根據程序,需進一步比對DNA。然而,李家人決定順其自然,他們把更多精力放在整理父親留下的電文、行軍日記和口述材料中,希望將來能編一部系統的《李明瑞文集》。歷史常常如此:有些人,身后事未必圓滿,精神卻早已落在紙上,落在一代又一代后人的記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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