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初春,九龍清晨還帶著海霧。關麟征推窗透氣,忽聽樓下郵差用粵語喊:“關先生,這里有封西安來的掛號信!”一句半生疏的鄉(xiāng)音,觸動了這位黃埔一期老將心底最柔軟的角落。
信里寫著:妹妹關梧枝當選陜西省政協(xié)委員,盼兄長珍重。短短數行,字跡仍帶墨香,卻令關麟征站在窗前許久,回憶像潮水一股股涌來——從北伐臨危受命,到抗戰(zhàn)槍林彈雨,再到四處求生的1949年秋,他的人生幾乎與共和國的前夜交織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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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11月,成都機場燈火通明,那架原本開往臺北的C-46運輸機發(fā)動機轟鳴。關麟征忽然對隨行軍官低聲說:“我要先去香港看望病中的父親,隨后再說。”自此,他把那張前往臺灣的機票瞞進行囊,選擇在港停步。后來再有人問起此事,他只是擺手:“性子倔,島上那套我處不來。”
倔強,確實貫穿關麟征的一生。1927年蔣介石被迫下野,他帶著一批黃埔同學迎蔣復職,結果得了個“拼命三郎”的稱號。蔣隨即提拔他為警備二團團長,又讓他進入陳誠掌控的11師。可關麟征瞧不上派系操作,公開頂撞,“陳矮子并不比曹萬順高明”這句話傳到陳誠耳里,直接把他踢去西北當副師長,名義升,實則冷凍。
調來調去,直到1932年,關麟征以第四師獨立旅擴編為25師,才算真正握住屬于自己的“千里駒師”。臺兒莊會戰(zhàn),52軍大破日軍精銳,蔣介石在武昌行營拍案:“中國軍隊若都像52軍,何愁日本!”然而關麟征很清楚,戰(zhàn)功也擋不住派系標簽——黃陸浙一,他只占“黃”字。
1943年云南邊境,第九集團軍司令關麟征與54軍軍長黃維暗中角力。黃維背靠陳誠“土木系”,針插不進水潑不進。關麟征試圖滲透,屢屢受挫,久而久之更覺心灰。“他太在意人情世故,我只認打仗。”一次飯局,兩人酒過三巡還在僵持,旁人勸解,也只能苦笑。
1945年抗戰(zhàn)一結束,蔣介石本想讓關麟征出任東北保安司令,關聞訊趕到重慶,沿途采買蘇聯(lián)地圖,自信滿滿。臨門一腳卻被改派云南警備司令,理由是“脾氣硬,與蘇軍難周旋”。更糟的是,1946年昆明“一二一事件”又讓他背上沉重包袱,“學生可游行,軍人亦可開槍”這句火星子般的話,讓蔣介石徹底收回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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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島棲身后,他立下“四不”原則:不參加任何政治集會,不會見記者,不聯(lián)絡舊部,不接受補貼。70平米小屋,墻上只掛自己練的草書,中鋒藏鋒,飛白瀟灑。胡璉偶爾登門,兩人喝普洱,閑聊故交。胡璉曾問:“要是你當年真去了東北,會怎么打?”關麟征不改早年豪氣:“收攏偽滿20萬地方部隊,再挑一位能征慣戰(zhàn)的兵團司令,別管地盤,先削共軍有生力量。”胡璉吐了口長氣:“老關,要是早這樣,歷史或許不同。”二人對視,卻都沒再開口。
1975年4月,蔣介石病逝。關麟征赴臺吊唁,肅立棺前半小時,一聲不吭。老友勸他留下,他搖頭,“我去的地方不合適。”當晚返港,繼續(xù)潛心寫字,看報,不問島內風云。
把視線拉回1979年。妹妹關梧枝如約抵港,兄妹三十載聚首,一進門便相擁而泣。飯桌上,妹妹說起西安高樓林立、延安修通公路、秦嶺隧道開工,關麟征聽得兩眼放光,不時插句:“好,好,早該這樣!”聊到海峽兩岸仍未統(tǒng)一,他忽然抬手握拳:“我也是炎黃子孫,盼那一天早點來。”
1980年7月30日凌晨1時30分,香港伊麗莎白醫(yī)院燈火白亮。醫(yī)生從關麟征胸口一路看到腹部,密密麻麻的疤痕讓年輕護士倒抽冷氣。夫人輕聲解釋:“都是抗日留下的。”搶救持續(xù)了近兩個小時,終未能挽回。消息傳出,《人民日報》刊發(fā)訃告,徐向前專電悼念,寥寥數語,道盡同窗情誼。
從北伐悍將到港島隱士,關麟征的一生混雜戰(zhàn)爭硝煙與書卷清寧。他沒能等到期待中的那一天,但在病榻前,他仍堅持說:“我相信。”然后沉沉閉眼,仿佛又回到了1938年的臺兒莊,槍聲與吶喊交織,歷史塵埃落下,卻留下他犟硬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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