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然與文明之間探尋生命學問

近年來，如何在學術寫作與公共表達之間找到平衡點，在史學界頗受關注，實則也是一項頗具挑戰的工作。法耶·塞爾的《公共史學：實踐指南》提出了公共史學面臨的幾項挑戰：真實性、娛樂與教育的張力、消費主義、所有權。由此可見，當學者的寫作對象由象牙塔內拓展至普羅大眾，所需應對的問題也變得復雜起來。石碩教授的新作《守望傳統：在田野尋找人文》正是對并不簡單的公眾寫作的有益探索。這本書既不是嚴格的學術著作，也并非文學的游記散文，而是一部“踏遍山河”后寫就的融注思想體悟的“學術散記”。它以散文化的筆觸，將作者數十年田野考察與學術研究的體會娓娓道來，呈現出“大地經緯—文明長河—生命學問”的三重面相。

《守望傳統：在田野尋找人文》，石 碩 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25年出版

全書上篇“大地經緯——望天地”以雪域高原等地為核心，勾勒出中國西南多民族地區的自然與人文景觀。王荊公說：“世之奇偉、瑰怪之觀，常在于險遠，而人之所罕至焉。”雪域高原自然算得上是人跡罕至的險遠之地，也有著奇偉瑰怪之景。無論是對三江源、松格嘛呢石經城的描寫，還是對318國道、藏彝走廊的思考，都體現了作者“以地觀人”的學術方法。地理與人文景觀背后蘊含著人們的溫情、經驗與智慧。作者寫到三江源時說“在三江源地區，GDP這樣的概念是沒有意義的，人在這里生存本身就是一個奇跡”。作者強調人與自然和諧相處才是根本的生存之道。這樣的人文溫情尤其體現在《融通漢藏民心的“大先生”》一文。該文是作者根據2021年6月四川大學學生團隊在天全縣的實地調查材料寫成。筆者就參與了此次活動。在調研中，我們親身看到了漢、藏、彝等多民族同胞在醫院這個并不意味著歡樂的空間內，和諧相處，互幫互助。這當然與以“大先生”陳懷炯為代表的天全縣中醫醫院的醫療服務團隊的高超醫術與無私胸懷密不可分。作者借這一現實案例，不僅傳達了民族之間尊重理解的相處之道，更為傳統與現代交織下醫療事業的發展提供了學習的范本。值得注意的是，本篇并未停留在作者民族史的本業，還通過對方言與浙江經濟活力的觀察，展示了一個多層次的文化世界。

中篇“文明長河——通古今”轉向歷史維度，從成都、康定等城市到《老子》《中國民族的形成》等著作，展現了一位學者深入的學術思考。《打箭爐：一座“有故事”的邊城》以一種“講故事”的形式進行了新的敘述。作者猶如偵探，抽絲剝繭，索隱鉤沉，還原出藏語“打折多”如何被漢人移民附會上諸葛武侯“造箭”故事，進而演變成“打箭爐”的過程。有關“打箭爐”地名、傳說與信仰的一系列建構，化“陌生”為“熟悉”，化“異鄉”為“故土”，讓民族隔閡的情形變為文化互通共享的局面。在此基礎上形成的“將軍會”，最終變為漢藏“同祀共歡”的宗教與節日盛典，成為整合當地漢藏文化的最高形式。當然，作者的深意遠不在于此。作者希望學界能跳出“漢化”“夷化”的窠臼，走向歷史互動現場的深描。針對當今浮躁功利的風氣，作者在不同場合多次強調：希望大家多從經典中學習智慧，而不只是功利地把讀經典當作研究的前提條件。“經典不只是學問的基石，更是人生開心智之學。”在本書中，作者也做了閱讀經典以開心智的示范。《釋〈老子〉“見小曰明”》一文從“見小曰明，知人者智”一語談起，聯系馬一浮先生“凡人心攀緣馳逐，意念紛飛，必至昏昧”的妙語，詮釋了“見小曰明”的深意。作者批判了當下甚囂塵上的消費主義、成功主義、享受主義，也斥責了社會中常見的好為人師、自以為是的“傲慢與偏見”。作者的關切與孟子之言實有異曲同工之妙。此外，從如何分辨“歷史”與“歷史學”的反思，到對蘇東坡文化的思考，再到對成都兩千年民族協作傳統的強調，都顯示了作者善于在歷史與現實之間搭建橋梁。

圖源：視覺中國

下篇“生命學問——見眾生”則顯得更為親近和溫情。作者從“人類學能給我們帶來什么”的追問出發，回顧了學界前輩的治學風范、個人的學術經歷及教育理念。《圍爐夜話：如何做中國民族史研究？》一文可謂是金針度人之作。這篇文章從馬長壽和周偉洲兩位民族史大家的治學歷程、成就和特點入手，剖析兩位前輩治學風范對于后學的啟迪：有人類學及民族學的視野、通過田野打通歷史與現實、有扎實的史學功底和宏闊的歷史視野。紀念李紹明先生的文章飽含深情，充滿了對于師長的感念。作者從幾件李紹明先生“是非不分”的小事談起，頌揚了先生從善如流、樂于助人的人格以及寬容他人的胸襟。錢穆先生曾說：“做學問可訓練做人。”王東杰教授認為錢先生此語：“這里的關鍵在‘訓練’二字：治學的道理、方法，許多根本就來自日常生活，二者內容有深淺之別，卻是一脈貫通。”由此可見，為人與為學實有相通之處。作者雖記李先生之“為人”與“為學”，但立足點卻在為人。可以說，下篇“生命學問”讓我們體會到讀書寫作不是冷峻的思考論證，而是關乎生命、關乎傳承的思考。

總體而言，《守望傳統》不僅是一部展示傳統文化底蘊的學術散記，更有對文明演進與人生意義的整體思考。作者通過“大地—文明—生命”三重維度，提醒我們學術研究從來不是孤立的技術性工作，而是一種與自然、與文明、與生命同頻共振的存在。相信對于從事人文社會科學研究的學者和青年學子而言，作者對“生命學問”的追尋將提供諸多啟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