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員楊雨光并沒感覺到自己火了。他不會主動搜索自己的名字,只是偶爾在社交網站上刷到關于他和搭檔李明磊的組合“小放光明”的評論時,他會停下來,稍微看一看。但視頻網站的彈幕區能說明一切。在2025年播出的《喜人奇妙夜2》的節目里,他一亮相,屏幕上方就會突然熱鬧起來:“干拔的神”“楊叔叔來了”“就喜歡看他的使相”。
但凡看過《一年一度喜劇大賽》《喜人奇妙夜》系列的觀眾,就很難不注意到這位外貌成熟、嗓音渾厚的演員。他常以“中年人”的身份在各種小品中穿梭,扮演領導、廠長、保安、唐僧和幫派老大。雖然有些角色甚至連姓名都沒有,他卻總能在短短幾分鐘的出場時間里,以激情爆發式的高能量演出,將喜劇效果拉到最滿,讓觀眾牢牢記住。
生活中的楊雨光,擁有與舞臺上一樣的爽朗笑聲。他性格外向,卻自認語言表達能力不算太強。不過偶爾,他還是會脫口而出一些靈光乍現的比喻。他會把表演的雕琢過程比成“漆器制作”,也會把無厘頭的喜劇表達方式比喻成“憑空制造門把手”,你甚至會聽出他對喜劇思考背后的一絲哲學意味。
其實,他并不只是喜劇演員,從表演系畢業之后,楊雨光一直在賴聲川的話劇中擔任重要角色。在他熱情開朗的外表之下,也有著嚴肅、內斂的一面。如同在螺螄殼里做道場一般,他把自己多年來在舞臺上積累的經驗與熱忱,注入舞臺上大大小小的角色之中,正如他和李明磊的組合名字一樣,“小放光明”,發光發熱。
他沒有計算過自己在這些角色身上投入過多少精力,也無法計算清楚。但他想了想,又有了一個奇妙的比喻。“我們(演員)就是把身體當作筆在書寫吧。”他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干拔的神”如何誕生
“我叫楊雨光,我是這個班的……班長……”
老式夾克外套里穿著高中校服,皮涼鞋配著襪子,在黑板上寫字時會崩掉一截粉筆頭。2025年10月,《喜人奇妙夜2》中的小品《開學第一天》中,楊雨光就這樣以一個典型老派教師的形象登場,去扮演一名超齡的學生。當他拖著長音,用怪異的口吻說出“班長”兩個字時,屏幕外立刻爆發出陣陣笑聲。就這樣,這位被稱為“黃金助演”的演員,終于以一個鮮明的主角身份,成功地站在了舞臺中央。
“楊班長”是一個相當有創意的、超脫框架的人物:一個36歲,光高三就讀了20年的奇葩男子,一舉一動都帶有老師、父輩的派頭,甚至比自己的父親還像父親。表演的時候,楊雨光完全沉浸于對這個奇怪人物的鉆研之中,對他的一舉一動、社會關系都有了完整的設計和想象,演得十分過癮。“應該這么說,在表演的當口,我不是楊雨光,我每一刻都是‘楊班長’本人。人物到了你身上,你就是他,你干什么都對。”他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這種專注感和爆發力,也是楊雨光最初能在配角表演中嶄露頭角的原因。2021年,在土豆、呂嚴主創的《父親的葬禮》中,扮演父親老領導的楊雨光,在開場短短一分多鐘的表演中保持了極高漲的情緒,哭喊、握手、擁抱,一舉一動都極為有力。當他喊出那一句撕心裂肺的“老李”時,現場哄堂大笑。節目過后,同組演員曾開玩笑稱,在創排這部小品時,大家就發現了楊雨光的能力,他激情四射的表演讓人難以招架,很難接住。由于這個原因,在他后面出場的演員們爭先恐后地發揮自己的能力,希望自己不要被楊雨光蓋過去。
此后,楊雨光在很多角色中都展現出了這樣吸引人的魔力,很快,網友們開始稱呼他為“干拔的神”。“干拔”其實是戲劇舞臺上的一種技巧,指的就是在沒有太多情緒鋪墊的情況下,突然用夸張的肢體、聲音去演繹跳脫、荒誕的人物性格,將表演中的情緒從零拉到百分之百。這個技巧很難拿捏,用不好會帶給觀眾極為突兀的感受。但這一切在楊雨光那里天然駕輕就熟,他身上似乎有一種天生的親和力,讓他的一舉一動都能被接受。
這樣一位以激情著稱的“怪人”,在表演中也遇到了旗鼓相當的另一位“怪人”。就是在《喜人奇妙夜2》中,以無厘頭、無邏輯風格的《技能五子棋》成名的張興朝。在《開學第一天》中,張興朝扮演“楊班長”的父親,他氣質柔弱,身為父親卻表現得像是一個兒子,姿態、舉動都如夢游一般怪異刻板。他和激情四溢的楊雨光,就這樣以顛倒的身份姿態搭配在一起,成為一對角色反轉的“父子”。兩個“怪人”的表演,看起來怪上加怪,卻有令人欲罷不能的魔力。
楊雨光對這種無厘頭、跳脫式的表演有著充分理解。他從不認為,這些表演等于真正的“無意義”。他舉了個例子:此刻,如果門上有一個門把手,那么從功能性上來看,就不需要再多的門把手了。但如果有一個人明知情況如此,還是近乎狂熱地,甚至“玩命”地造出來一個門把手,那么這件事本身就有了意義。如果這個人還能不停地制造更多無用的門把手,那么這種脫軌的行為本身,就能撼動某種原本在傳統框架中的信念。
意義產生于行動中,只要專注去做一件事,意義就會達成。這是楊雨光對無厘頭喜劇和行為的理解。在生活中,他和張興朝也會有這樣靈感迸發、默契地玩在一起的“怪異”時刻。有一次,兩人見面后一時興起,突然就開始連續擊掌,時間長達十幾分鐘。這個場景被拍成視頻放到網上,很多人將其命名為“行為藝術”。被問到擊掌的原因,他們只是說,因為兩人見面時常常擊掌,那天擊掌后發現聲音很響亮,于是就想看看,是不是還能弄得更響一些。這簡直就是天然的無厘頭喜劇。
看起來,這代年輕喜劇演員,早就將無厘頭表演融入了他們的日常生活。在緊張的社會環境中,當看似沒有意義,也沒有太大信息量的無厘頭喜劇,成為年輕人減壓、放松的不二法門時,它就會“必有意義”,這是楊雨光對“無厘頭”喜劇價值的理解。“興朝的喜劇,能讓你忘記內耗,忘記思考,隔著屏幕,讓你笑得都快‘抽過去’了。你說,都這樣了,你是喜歡他,還是不喜歡他呢?那是不是就有了意義呢?”楊雨光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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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雨光在《喜人奇妙夜2》小品《開學第一天》中扮演楊班長。圖/網絡
嚴謹、專注與狂熱
參加《喜人奇妙夜2》的節目錄制時,楊雨光一度生病,失聲,被迫接受痛苦的治療。硬撐著表演完《開學第一天》之后,和嘉賓們聊起這一話題時,他下意識地開口詢問:自己在臺上時,嗓音有沒有喊“劈掉”?嘶啞的感覺有沒有被觀眾聽出來?得到否定的回答,他才放下心來。
看得出,對待表演,楊雨光有著極為認真、嚴肅的另一面。這或許是一個從小登臺學藝的人,對待舞臺的職業態度。他從小淘氣好動,為了消耗他過剩的精力,父母便將他送去學習評書、相聲等曲藝。這些訓練讓他變得熟悉舞臺,之后再登臺都不會怯場。不過,真正對表演有概念,還是到了楊雨光讀大學的時期。考入南京藝術學院2011級表演班之后,他遇到了一群優秀的專業老師。在這些老師的課上,他感受到了一種“對表演的信仰”。
很多具體細節已經沉入記憶之海,但那種不可褻瀆的信仰,對表演近乎瘋狂的愛讓他記憶猶新。這種感覺,讓他也渴望成為像這些老師一樣的“戲骨”。而他也發現,自己的性格確實適合學藝。楊雨光的父親和爺爺都是軍人,總是要求他遇事第一時間行動起來,不要陷于糾結內耗。這讓他養成了以行動為先的性格。到了大學,老師讓他做任何“聲臺形表”的訓練,他都會先照做照練,直到這些訓練已經變為身體記憶,他才會反過來琢磨,這些訓練和動作的內涵、意義究竟是什么。
長時期的科班訓練,讓楊雨光養成了很多無法撼動的職業習慣。比如,對人物內心挖掘的“案頭工作”和寫“人物傳記”,早就成了他接到角色時第一時間的條件反射。哪怕角色只有短短幾分鐘的展現,他也要在內心把劇情和相關的人、事、物都理清楚。
比如,只要提到“楊班長”,他就可以條件反射,滔滔不絕地說出楊班長的身世,他與保安隊長、紀律委員的關系,以及他樂觀外表下,不足為人道出的自卑心事。再比如,在舞臺上,如果突然有人給他遞了一瓶水,他也會立刻思考,不同人物的不同動作該如何達成。“如果我是一名士兵,應該怎么接這瓶水?如果我是個土匪,又會怎么做?不同的身份,究竟要做出怎樣不同的動作?”
所以,“激情干拔”只是他表演中的一個小小的面向,他對于表演的追求,其實廣闊得多。在助演時,他會根據不同的角色設定,變換不同的口音:黑幫老大嘴里必須蹦出意大利語單詞,保安是華北地區的口音,老國企的廠長則必須說東北話。在他和搭檔李明磊演繹的《西線有戰事》中,他扮演的邊境線士兵,面對對方的強力報復,突然模仿起邁克爾·杰克遜表達愛與和平的名曲We Are the World,被對方吐槽“打不贏的時候才想反戰”。這樣的表演方式,能讓沉重的主題變得舉重若輕,好笑又有深度。
正如他自己所言,喜劇和話劇并沒有太大的區別。演員,就是這樣,在舞臺上以身體為筆,書寫一切。
“楊叔叔”之外
生活中的楊雨光和舞臺上的他有一些反差。人們習慣了他成熟的嗓音和扮相,但實際上,他今年才32歲。真實生活中,他比在鏡頭中更加清瘦、年輕。脫離了舞臺上的成熟造型,他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看起來富有活力,眼神也相當清亮。只有他爆發出和舞臺上一樣爽朗、節奏鮮明的笑聲時,人們才會在他身上看到一絲“楊叔叔”的痕跡。
某種程度上說,楊雨光是幸運的。畢業后,他成為賴聲川“上劇場”的簽約演員,出演了《暗戀桃花源》《曾經如是》《千禧夜,我們說相聲》等知名話劇。他走出校門,馬上就獲得了在話劇舞臺上表演的機會,接著又在知名喜劇綜藝節目上被觀眾熟知。對于演員來說,這已經算得上順遂。只是很少有人知道,他此前的人生,幾乎都是在沉浸式地學習、磨煉和表演。
他曾在訪談中提到,自己沒有從事過演員之外的行業,相當于“沒上過一天班”。他想過,如果真的去上班,他一定會先在公司交一兩個好朋友,沒事就和朋友們分享快樂,玩在一起。在他想象中,上班和“上學”可能是類似的事情,都是大家集中到一個地方,共同去做一件事。這聽起來有點理想主義。
外向愛笑的他卻有著更沉靜的愛好。他沉迷電影,卻也不是大家想象中的那些喜劇電影。前不久,他還重溫了昆汀。電影是他靈感和能量的重要來源。在他看來,一部好的電影,就像一座水流源源不斷的瀑布,從不停歇,鋪天蓋地。無論是其中的鏡頭語言、表演、運鏡,還是黑色幽默或情節設計,都可以反復咂摸。
即便是“干拔的神”,即便只要上臺就能狀態拉滿,但喜劇演員在生活中也并非如人們想象的那樣一直能量滿滿,楊雨光偶爾會有情緒低落的時候,也有想不通的事情。不過,他算是個簡單的人,就像他在學習戲劇時,面對表演時所做的“先行動起來再說”,面對這些問題時,他會給自己買點小禮物,吃頓好吃的,很快也就將煩惱拋諸腦后。“做演員不敢暴飲暴食,我有時候出門吃點辣辣的湘菜,就可以很快樂了。”他說。
參考資料:《楊雨光:無意義的搞笑,就是喜劇最大的意義》,涼子訪談錄;《一年一度喜劇大賽群英會(二)有點上頭,熬夜不愁》,播客“無聊齋”。
發于2026.1.12總第1220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楊雨光:在喜劇舞臺小放光明 記者:仇廣宇(qiuguangyu@chinanews.com.cn)編輯:楊時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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