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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記商行的生意越發紅火,貨物沿著太皇河源源不斷地運往北方,最遠已銷至二百里外的縣城。
轉眼到了次年深秋,太皇河兩岸的蘆葦已經枯黃。陳記商行內,陳三喜正與幾位老貨郎核對今年的賬目。窗外秋風蕭瑟,卻吹不散商行里的暖意。
“總師傅,北邊幾個縣城的銷路已經打開了!”老賬房指著賬本,臉上帶著自豪,“按您的吩咐,我們在那邊找了當地的小貨郎做分銷,咱們的大貨郎只需將貨運到縣城的貨棧,省時省力,賣得還快!”
陳三喜微笑點頭:“這法子好,咱們的貨郎不用在陌生地方走村串巷,當地小貨郎熟悉情況,兩全其美!”
正說著,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一個伙計慌張跑進來:“總師傅,不好了!北邊回來的貨郎說……說出事了!”
陳三喜心中一緊,急忙起身。只見五六個衣衫襤褸、面如土色的貨郎踉蹌走進院子,為首的正是常走北路的大貨郎孫老四。他們身上沾滿泥污,有的還帶著傷,神情驚恐未定。
“怎么回事?”陳三喜快步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孫老四。
孫老四嘴唇哆嗦著,半晌才擠出話來:“總師傅……趙大山他們……在那邊……遇著兵亂了!”
院內頓時鴉雀無聲。陳三喜臉色一白:“大山呢?其他兄弟呢?”
“大山哥帶著兩個兄弟逃回來了,在后面……”孫老四說著,指向門外。
話音剛落,趙大山和另外兩個貨郎互相攙扶著走進院子。三人比孫老四更加狼狽,趙大山的左臂用破布條草草包扎著,血跡已滲透布條。他見到陳三喜,眼眶頓時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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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師傅……我對不住您……對不住商行……”趙大山聲音沙啞,幾乎要跪下來。
陳三喜一把扶住他:“先別說話,進去歇著,治傷要緊!”轉頭吩咐伙計:“快去請大夫!燒熱水!準備干凈衣服!”
商行內頓時忙成一團。陳三喜一邊安排受傷貨郎的食宿,一邊派人去請陳秋生。不多時,陳秋生急匆匆從窯廠趕回,見院中情形,眉頭緊鎖。
“大哥,你來了!”陳三喜迎上去,低聲將情況說了。
陳秋生面色凝重,對趙大山說:“大山,傷得重不重?別急著說事,先讓大夫看看!”
大夫很快趕到,為幾人處理傷口。趙大山的傷最重,左臂被刀劃了一道口子,所幸未傷筋骨。包扎妥當后,趙大山喝了碗熱湯,情緒稍稍穩定,這才哽咽著講述起事情的經過。
原來,半月前,趙大山帶著七個貨郎,趕著四輛騾車往北送貨。按照新定的分銷路子,他們將貨送府城附近的縣城,交給當地的小貨郎。前幾個縣城都很順利,貨物賣得很快。到了丙縣時,卻聽說北邊有義軍起事,與官軍交戰。
“我們本想掉頭回來,”趙大山回憶道,“可丙縣的張掌柜說,交戰地在北邊五十里外,咱們這兒還算太平。而且他已經聯系好了分銷的貨郎,定金都付了半成。我想著早點賣完早點回家,就……”
“就在丙縣多待了兩日。第三天準備啟程時,突然聽說交戰地往南移動了。我們急忙裝車南返,誰知剛出縣城二十里,就遇上了一隊潰兵!”
趙大山的聲音顫抖起來:“也不知是官軍還是義軍,衣裳都破爛不堪,見了我們的騾車就圍上來。為首的軍官模樣的漢子說要征用貨物充作軍需。我們不敢反抗,眼睜睜看著他們搶走了四車貨。王貴兄弟多問了一句能否留個憑證,被那軍官一腳踹倒在地!”
陳秋生沉聲問:“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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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們拉著貨往北去了。我們幾個坐在地上,又怕又氣,王貴和李栓兩個年輕氣盛,罵了幾句。誰知……誰知不到半個時辰,又來了一伙殘兵。”趙大山閉了閉眼,“這伙人更兇,見我們車上空空如也,以為我們藏了財物,搜身不得,一怒之下就……就動了刀!”
院內一片死寂。趙大山淚流滿面:“王貴和李栓站在最前面,當場就……我們剩下的五人拼命逃跑,他們在后面追了一里多地才放棄。我們不敢走大路,晝伏夜行,走了七八天才回來……”
說到這里,幾個貨郎都低聲啜泣起來。王貴和李栓都是三十出頭的年輕人,跟著陳記走貨已有七八年,家中都有妻兒老小。
陳三喜臉色蒼白,拳頭緊握。這些貨郎都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徒弟,平日里如同親人。他強忍悲痛,問:“尸首……可曾收殮?”
趙大山搖頭:“當時只顧逃命,后來也不敢回去……總師傅,我對不住他們,對不住他們的家人……”
陳秋生拍了拍趙大山的肩膀:“能活著回來就好。你們先好好歇著,這事我和三喜會處理!”
安頓好貨郎們后,陳三喜和陳秋生回到賬房。陳三喜一拳捶在桌上,眼圈泛紅:“兩個活生生的后生,就這么沒了!還是我沒考慮周全,明知北邊不太平,還讓他們去冒險!”
陳秋生嘆了口氣:“三喜,這事怪不得你。北邊局勢變化莫測,誰能料到?當務之急是處理善后,安撫家屬!”
“你說得對!”陳三喜抹了把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王貴家中有老母、妻子和一個十五歲的兒子;李栓家長子十三,還有一位殘疾的父親。這兩家往后日子可怎么過……”
陳秋生沉吟片刻,喚來賬房先生:“速速換些碎銀子來!”
賬房翻了下賬本:“回東家,庫房里約有二百兩現銀,取多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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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四十兩來!”陳秋生吩咐道,又轉向陳三喜,“我的意思是,兩家各給二十兩撫恤銀。另外,王貴和李栓的兒子,都可來商行做學徒,吃住全包,月錢照發!”
陳三喜點頭:“正該如此。還有,往后每年春節,商行都要給這兩家送魚送肉,只要陳記還在,這個規矩就不能破!”
“好!”陳秋生對賬房說,“按這個辦,現在就準備銀兩。另外,從我的私賬上再支十兩,給這次受傷回來的貨郎每人二兩壓驚錢!”
賬房應聲而去。陳三喜感激地看著結拜兄弟:“大哥,你總是想得周全!”
“咱們是兄弟,你的徒弟就是我的徒弟!”陳秋生沉聲道,“況且,商行能有今日,全靠這些貨郎風里來雨里去。若他們出了事,商行不管不顧,往后誰還肯為陳記賣命?”
說話間,王貴和李栓的家人已經聞訊趕到商行。見到陳三喜和陳秋生,王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總師傅,東家,我家貴兒……他真的……”
陳三喜連忙扶起老人:“老人家,是我們對不住您,對不住王貴。”
李栓的妻子聲音顫抖:“東家,栓子他……他走前還說,這趟回來就能……”
院內哭聲一片,聞者無不心酸。陳秋生示意伙計們扶家屬們坐下,親自倒了茶水,這才緩緩開口。
“各位鄉親,王貴和李栓為商行送貨,途中遭遇不幸,是我陳記之痛,更是兩家之殤。”陳秋生聲音沉穩,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我與三喜商議,定下三條:第一,每家撫恤銀二十兩,聊表心意;第二,兩家子嗣,都可來商行做學徒,學手藝,謀生計;第三,往后每年春節,陳記必送魚送肉上門,只要商行還在,此禮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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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三喜補充道:“王貴、李栓是為商行而歿,他們的家人就是陳記的家人。往后有什么難處,盡管來找我陳三喜!”
家屬們愣了片刻,王母顫聲問:“二十兩……這……這太多了……”
“不多!”陳秋生搖頭,“人命無價,這些銀錢不過是讓兩家日子好過些。另外,受傷回來的貨郎,每人發二兩壓驚錢,這幾日照樣算工錢!”
賬房先生端來托盤,上面整齊碼放著銀錠和串好的銅錢。陳秋生親自將銀兩交到家屬手中,又安排伙計用商行的馬車送他們回家。
家屬們千恩萬謝地離去后,陳三喜召集所有在安豐的貨郎到商行大院。夕陽西下,院內站滿了人,個個面色凝重。
陳三喜站在臺階上,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各位兄弟,今日之事,想必大家都知道了。王貴、李栓兩位兄弟走了,我陳三喜心如刀絞!”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他們跟著我走貨時,王貴十八,李栓才十七。七八年間,風里來雨里去,從未有過怨言。如今遭此橫禍,是我這做師傅的沒護好他們!”
貨郎們低頭不語,有幾個與王貴、李栓相熟的,已經悄悄抹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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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秋生上前一步,朗聲道:“今日請各位來,一是告知撫恤安排,二是立下規矩:往后走貨,必先探明局勢;若遇戰亂傳聞,寧可少賺,不可冒險!”
人群中一陣騷動。陳三喜接著說:“貨路中若有傷病,商行負責醫治。若有不幸,撫恤照今日之例!”
趙大山突然從人群中走出,“撲通”跪在二人面前:“總師傅,東家,我趙大山對天發誓,此生跟定陳記!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其他貨郎紛紛附和:“誓死跟隨陳記!”
陳秋生扶起趙大山,對眾人說:“不必如此。陳記與各位,是東家與伙計,更是同舟共濟的兄弟。今日立這些規矩,不是收買人心,而是盡該盡之責。只望各位走貨時,多想想家中老小,平安去,平安回!”
這一番話,說得貨郎們心中滾燙。原本因王貴、李栓之事有些惶恐的人,也安定下來。是啊,這樣的東家,這樣的商行,哪里去找第二家?
此后數日,陳記商行依照承諾,妥善處理了各項事宜。王貴和李栓的兒子被接到商行后院,做些輕便活計。受傷的貨郎們得到精心照料,傷勢漸愈。
半個月后的一個清晨,陳三喜正在賬房核對單據,趙大山求見。
“總師傅,我的傷好利索了!”趙大山活動著左臂,“我想……我想再走北路!”
陳三喜一愣:“大山,你不必如此。北路最近不太平,可以緩緩!”
趙大山搖頭:“正因不太平,才更要去。咱們陳記的招牌不能倒,北邊的銷路不能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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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三喜凝視他良久,終于點頭:“好!不過這次須加倍小心,多帶人手,早去早回!”
“是!”趙大山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有傷痛,更有不屈。
消息傳開,竟有十多個貨郎主動要求隨行。陳秋生親自挑選貨物,以實用耐儲的布匹、鹽鐵、藥材為主,價值不高卻都是百姓急需之物。出發那日,陳三喜和陳秋生送到城外。
“大山,記住,貨是次要的,人是首要的!”陳秋生拍拍趙大山的肩膀,“遇到情況,棄貨保人,商行絕不責怪!”
趙大山重重點頭:“東家放心,這次我們晝行夜宿,每到一處先打聽消息!”
騾車隊緩緩北去,商旗在秋風中獵獵作響。陳三喜望著遠去的隊伍,輕聲說:“大哥,我忽然覺得,咱們經營的不僅是商行,更是一份人心!”
陳秋生微笑:“自古商道即人道。人心聚,商路通;人心散,財路斷。這個道理,咱們須時刻銘記!”
深秋的太皇河,水勢漸緩,卻依舊堅定地向東流淌。河畔的陳記商行,經此一事,非但沒有衰敗,反而更加凝聚。貨郎們走貨時腰板挺得更直,因為他們知道,身后有一個不會拋棄他們的商行,有兩個把他們當兄弟的東家。
而這份信任,比任何銀錢都珍貴,它將隨著陳記的貨物,走遍淮北平原的每一個角落,成為這片土地上,口口相傳的佳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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