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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集體跑妻
1992年的年味,還沒散盡。
但這幾天的彭家村,空氣里透著股怪味兒,比陰溝里的水還讓人心里發毛。
往年這個時候,大老爺們聚在曬谷場打撲克,婆娘們湊一堆嗑瓜子聊東家長西家短。
可今年不對勁。那幾個從外地買回來的媳婦,像群聞著腥味的貓,整天湊在一塊兒。
莫小翠也不罵人了,也不摔碗了。
她懷里抱著不到一歲的彭美琴,沒事就往村頭老李家跑。
老李家那個媳婦也是廣西來的,倆人一鉆進屋就把門關得死死的。
哪怕老李在外面喊破喉嚨要水喝,里頭也得磨蹭半天才應一聲。
彭衛國蹲在門口抽旱煙,看見莫小翠回來,眼皮子都不抬:“天天往外跑,家里活不用干了?”
“去李嫂子那借鞋樣,給美琴做雙鞋。”莫小翠回答得順溜,臉上甚至還掛著笑。
她把孩子往床上一放,轉身就去灶房洗碗。水聲嘩啦啦的,聽著就勤快。
劉芳坐在舊屋的門檻上納鞋底,針尖在頭皮上蹭了蹭,卻遲遲扎不下去。
她看著新屋那邊冒出的炊煙,心里頭突突直跳。
莫小翠這人她是知道的,那是無利不起早的主兒,突然轉性變得這么賢惠,肯定憋著壞。
到了正月十五元宵節,天剛擦黑,村口的空地上就堆起了柴火堆。
村支書那是下了血本,買了那種能沖上天的“鉆天猴”。鞭炮聲震得耳朵嗡嗡響,全村老少都端著飯碗往村口擠。
莫小翠沒去。
她給6歲的耀祖塞了一把花生糖:“帶妹妹去睡,媽給你們守著門。”
耀祖到底是孩子,有了糖就樂顛顛地爬上床。
夜深,莫小翠站在床邊,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盯著兩個孩子的臉看了好一會兒。
外頭的鞭炮聲“噼里啪啦”炸響,紅光映在她臉上,那張臉上沒什么表情。
她彎下腰,從床底下拉出一個蛇皮袋。
袋子早就收拾好了,只有幾件過年剛買的新衣裳,還有那個用手帕包了好幾層的一卷錢。
那是她這兩年從牙縫里摳出來的,甚至賣雞蛋的錢都昧下了一半。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孩子。美琴睡得熟,嘴角還流著口水。
莫小翠的手指動了動,想伸手去摸摸孩子的臉,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縮了回來。
帶不走。這兩個拖油瓶帶上就是個死。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拉開門閂。
“吱呀”一聲輕響,被外面的鞭炮聲蓋得嚴嚴實實。
莫小翠貓著腰,貼著墻根溜出了院子。
北風刮在臉上像刀割,她緊了緊身上的棉襖,腳下生風,直奔村口的打谷場。
那里,黑乎乎的草垛子后面,已經蹲著四個黑影。
老李家的媳婦,老張家的,還有村尾王跛子家的。
五個人湊齊了,誰也沒說話。
李家媳婦打了個手勢,指了指后山那條羊腸小道。
那是條野路,平時只有放牛的走,全是荊棘刺,但能繞過村口那幫看熱鬧的人,直通國道。
“走。”
五個女人沒敢開手電筒,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上鉆。
枯枝敗葉踩在腳下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在夜里聽著格外刺耳。
莫小翠走在最后,回頭看了一眼山腳下的彭家村。
她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頭也不回地扎進了黑暗里。
只要翻過這座山,到了公路上攔個大巴車,那就是天高任鳥飛。
可惜,她們沒算準男人的直覺,更沒算準孩子的哭聲。
不到半個鐘頭,老李家那個還在吃奶的娃醒了,扯著嗓子嚎。
老李喝得半醉回來,摸黑想讓媳婦哄孩子,一摸床上沒人,衣服也沒了。
酒勁兒瞬間醒了一半。
“婆娘呢?誰看見我家婆娘了?”
這一嗓子,把還沒散去的年味兒全喊沒了。
緊接著,張家那邊也亮起了燈,王跛子拄著拐杖罵罵咧咧地出來。
彭建軍正跟幾個發小吹牛逼,聽見動靜趕緊往家跑。
推開門一看,屋里冷鍋冷灶,只有兩個孩子在睡覺。
床底下那個裝舊衣服的箱子翻開了,莫小翠那件紅棉襖不見了。
“草!”彭建軍一腳踹在門框上,整個人癱軟下去,“跑了!全跑了!”
“追!這幫婊子養的肯定往后山跑了!我有經驗!”老李抄起一根扁擔,臉紅脖子粗地吼。
全村的男人都動了。
這可是花錢買來的媳婦,要是跑了,那就是人財兩空,還得被人笑話一輩子。
手電筒的光束在山林里亂晃,幾條獵狗被牽了出來,汪汪汪地叫著往山上沖。
火把連成了一條長龍,把漆黑的山路照得透亮。
“抓回來打斷腿!”
“別讓她們跑了!”
吼聲順著風傳出老遠。
劉芳站在院子里,聽著那動靜。
她看著舊屋里被吵醒揉眼睛的素竹和素蓮,又看看新屋那邊哭作一團的耀祖和美琴。
造孽。
這世道,女人怎么就這么難。
莫小翠她們沒跑掉。
那是五個常年沒干過重體力活、又營養不良的女人。
后山的路陡峭難行,荊棘叢生。
她們還沒爬到山腰,就被那幾條兇惡的獵狗圍住了。
獵狗呲著牙,喉嚨里發出低吼。
五個女人背靠背縮在一起,瑟瑟發抖。
手電筒的光晃得人睜不開眼,隨后就是男人們粗重的喘息聲和謾罵聲。
“跑啊?接著跑啊!”老李上去就是一腳,踹在他媳婦肚子上。
那個女人慘叫一聲,蜷縮成一團。
莫小翠是被彭建軍和彭衛國押回來的。
她頭發亂得像雞窩,臉上被樹枝刮出了好幾道血口子,那件新棉襖也被扯破了,露出里面的舊棉絮。
進了院子,彭建軍一把將她推倒在地上。
“我不回去!我不跟你們過了!”
莫小翠從地上爬起來,像只瘋狗一樣撲向彭建軍,張嘴就咬在他的胳膊上。
“啊!”彭建軍慘叫一聲,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清脆響亮。
莫小翠被打得嘴角流血,眼神卻兇得嚇人,死死盯著彭家父子,喉嚨里發出嗚嗚的聲音。
彭衛國脫下鞋底子,照著莫小翠身上抽:“反了你了!進了彭家門就是彭家的鬼!這錢都花了,你想跑?門都沒有!”
劉芳想上去攔,被彭衛國一眼瞪了回來:“你也不是什么好東西!連個門都看不住!”
那晚過后,村里多了幾間上了鎖的屋子。
彭家新屋的窗戶被釘上了幾根木條,哪怕莫小翠上茅房,彭建軍都得跟在后面守著。
日子就這樣在監視和防備中過得飛快。
轉眼到了初夏,知了在樹上叫得人心煩意亂。
莫小翠變了。
她不再鬧騰,也不再用那種仇恨的眼神看人。
她每天給彭建軍端洗腳水,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條,甚至開始教耀祖認字。
“建軍,我想去給耀祖買雙涼鞋。”
這天一大早,莫小翠一邊給彭建軍盛粥,一邊小聲說。
“你看孩子的腳,去年的鞋都頂腳趾頭了,磨出好幾個泡。”
彭建軍低頭看了看正趴在地上玩彈珠的兒子,腳后跟確實磨破了一塊皮。
他又看了看莫小翠那順從的模樣,心里那根緊繃的弦松了松。
“行。”彭建軍把碗一放,“但我得跟著你,咱倆一塊去。”
莫小翠連連點頭:“那肯定,我又不認路,也沒錢。”
鎮上的集市熱鬧得很。
十里八鄉的人都趕在這個日子出來置辦東西,街道兩旁擺滿了攤子,吆喝聲此起彼伏。
莫小翠緊緊挽著彭建軍的胳膊,半個身子都貼在他身上。
彭建軍有點飄飄然,覺得這媳婦算是徹底馴服了。
兩人擠到一個賣童鞋的攤位前。
“老板,拿那雙帶亮燈的看看。”莫小翠指著架子上一雙塑料涼鞋。
她蹲下身,拿著鞋在手里比劃,嘴里念叨著:“這鞋底硬不硬啊?別把孩子腳弄壞了。”
彭建軍站在旁邊,點了根煙,眼神雖然還盯著莫小翠,但已經被周圍那些花花綠綠的攤子分散了注意。
就在這時候,莫小翠突然站起來,指著前面那個賣成衣的攤位,聲音拔高了八度:“哎!建軍你看!那個穿紅衣服的,是不是你妹子素蘭?”
“啊?”彭建軍下意識地順著她的手看過去,“哪呢?”
集市上人擠人,紅衣服的女人好幾個。
就在彭建軍轉頭的這一秒,莫小翠松開了手。
她沒跑遠,而是直接往那個賣衣服攤位后面掛滿衣服的架子里一鉆。
等彭建軍回過頭:“沒看見啊……”
身邊空了。
只有那雙帶亮燈的塑料涼鞋孤零零地放在攤位上。
“小翠?”
彭建軍愣了一下,把煙頭一扔,扒開人群往四周看。
沒人。
到處都是攢動的人頭,全是灰撲撲的后腦勺,哪里還有莫小翠的影子?
“小翠!莫小翠!”
彭建軍瘋了一樣在人群里擠,抓住一個穿花衣服的女人就掰過來看臉,被人罵了神經病也不管。
“抓人啊!媳婦跑了!”
他扯著嗓子喊,聲音在喧鬧的集市上顯得那么單薄。
直到日頭偏西,集市散了,彭建軍嗓子都喊啞了,也沒找到人。
彭衛國帶著七大姑八大姨把車站路口堵了個遍,連根毛都沒逮著。
莫小翠這次是真的跑了。
彭衛國不甘心。那是八百塊錢,那是彭家的臉面,那是他大金孫的親媽。
他咬著牙,變賣了家里存的那點糧食,湊了路費,帶著彭建軍殺向廣西。
他們手里攥著那張寫著媒婆給的地址的紙條,一路顛簸,轉火車,轉大巴,最后坐著牛車進了那個全是竹林的大山溝。
到了那個村子,彭衛國拿著莫小翠的照片見人就問。
最后找到了莫家。
那是幾間建在山邊破敗的竹樓。
莫家老漢手里拿著把鋤頭,站在門口,聽完彭衛國的話,一口唾沫吐在彭衛國腳邊。
“滾!誰認識什么莫小翠!我家閨女早嫁到隔壁縣去了!”
彭衛國還要往里闖,被幾個壯漢拿著扁擔叉了出來。
后來花了錢找鎮上的人打聽才知道,莫小翠根本沒回娘家。
她在半道上就找了當年的那個相好,兩人拿著她在彭家攢的那點私房錢,直接坐火車去了打工,早就沒影了。
大海撈針。
彭衛國和彭建軍蹲在廣西南寧的火車站廣場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流。
那一刻,彭建軍捂著臉,嗚嗚地哭出了聲。
沒了。媳婦沒了,錢也沒了。
回到彭家村的時候,父子倆像兩只斗敗的公雞。
彭建軍進了屋就癱在床上,被子蒙著頭,誰叫也不應。
耀祖扯著他的褲腿喊餓,他一腳把孩子踢開。
“別煩我!找你那個死媽去!”
耀祖嚇得哇哇大哭,美琴也在旁邊跟著嚎。
那哭聲吵得人心煩意亂。
劉芳站在新屋的門口,看著地上那堆沒人洗的臟衣服,看著灶臺上落的一層灰,再看看那個爛泥扶不上墻的兒子。
她走過去,彎下腰,抱起地上哭得滿臉鼻涕的美琴,又拉過耀祖。
“別哭了。”劉芳的聲音啞得厲害,她用粗糙的大手給孩子擦臉,“還有奶奶呢。奶奶給你們做飯。”
就這樣,分家才半年的兩家人,又湊在了一起。
彭衛國更加暴躁了,稍不順心就罵人。
彭建軍成了廢人,整天除了睡覺就是喝酒。
家里的重擔,又全部壓在了劉芳那已經佝僂的背上。
日子像把生銹的鋸子,一點一點地鋸著人的骨頭。
七月流火。
郵遞員那是這半年來唯一給彭家帶來好消息的人。
他騎著綠色的二八大杠,在村口喊:“彭素菊!彭素竹!掛號信!”
兩張紅艷艷的錄取通知書擺在了那張缺角的八仙桌上。
素竹拿到了縣一中的錄取通知書,全校第一名。
素菊考上了省里的師范大學。
這要是放在別的人家,那就是祖墳冒青煙,得放鞭炮擺流水席的大喜事。
素竹捧著那張薄薄的紙,手都在抖。
她抬頭看了一眼劉芳:“媽,我考上了。”
素菊捏著通知書,眼圈紅紅的:“媽,師范不用交學費,每個月出點生活費就行。”
劉芳站在桌邊,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
她伸手摸了摸那兩張通知書,紙面光滑得很,那是希望的味道。
可她的目光越過通知書,落在了墻角的米缸上。
那米缸已經見底了,連老鼠進去都要含著眼淚出來。
家里又要養耀祖和美琴兩張嘴,建軍又不干活,彭衛國把最后的錢都花在去廣西的路費上了。
這書,怎么讀?
劉芳張了張嘴,那句“好樣的”卡在喉嚨里,怎么也吐不出來。
眼淚順著那滿臉的溝壑流下來,滴在那張紅艷艷的通知書上,暈開了一小團水漬。
“媽……”素竹看著母親的眼淚,心里的喜悅一點點冷下去。
“要是……要是家里沒錢,我就不讀了,我去打工供三姐。”
“胡說!”劉芳猛地抬頭,聲音拔高,“讀!必須讀!就算是要飯,媽也供你們讀出來!”
她一把抓起那兩張通知書。
彭衛國這時候從門外晃進來,滿身的酒氣。他瞇著眼看了一眼桌上的東西,冷笑一聲:
“讀個屁。家里哪來的錢?明天都給我下地干活去。”
劉芳轉過身,死死盯著這個同床共枕了幾十年的男人。
這一刻,她眼里沒有了往日的順從和怯懦。
“彭衛國,你要是敢斷了閨女的前程,我就帶著她們去跳河!咱們一家子死給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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