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下去,城市像一塊被反復揉搓的橡皮,失去了棱角,也失去了回聲。我拉開窗,風從江面爬上來,帶著一點腥、一點鹽、一點說不清的陳年舊味。它拍在我臉上,像一封無字的信,提醒我:你還在,世界也還在,可你心里的那口井,早已干涸。
我把燈捻到最暗,只留一枚橘黃的鎢絲,像守夜人的最后一根火柴。此刻,我允許自己赤手空拳地面對自己——不借書本,不引經據典,不帶面具,只帶一副被歲月啃噬得坑坑洼洼的骨頭。
一、苦:執念是心上長出的倒刺
人這一生,最苦的不是窮,不是病,不是愛而不得,而是“執念”二字。它像一根倒刺,長在肉里,外表看不出,動一動就疼得鉆心。
我少年時曾迷戀一位遠房表姐。她大我七歲,會吹口琴,會在黃昏里把《送別》吹得七零八落。我十二歲,她十九,她把我當小孩,我卻把她當月亮。后來,她嫁去北方,信封里夾一張雪照,背面寫:“此地的雪,下得像忘了停。”我守著這行字,從初中抄到高中,從高中抄到大學,像抄寫一部不會應驗的經文。
畢業后我攢了三個月工資,坐綠皮火車去找她。雪真大,真白,真像忘了停。我隔著火鍋的霧氣,看見她眼角的細紋里夾著柴米油鹽,也看見她丈夫用搪瓷缸給她倒水,動作熟練得像在澆一盆花。那一刻,我胸口那根倒刺忽然“咔”地一聲斷了,沒有流血,卻空出一個洞,風呼啦啦地穿過。
原來,所謂苦,并非她不屬于我,而是我把“她必須屬于我”當成信仰,一供就是十年。
人若把執念當燈,照見的不是彼岸,而是自己投在墻上的巨影,越抱越緊,越緊越黑。
二、難:舍棄是刀口向內的一刀
執念之后,是舍棄。
舍棄比失去更難。失去是被動的,像洪水沖垮堤壩,你站在水里哭,至少還能怪老天;舍棄卻是主動的,親手拆毀自己一磚一瓦搭起的廟,再把神像扔進火堆,聽它噼啪作響,還要忍住不去搶回一塊炭。
我中年辭職那一年,三十六歲,做到副刊主編,辦公室朝南,窗欞外是一棵老梅。每年臘月,它開花,我寫字,彼此都不說話,卻像訂了某種江湖盟約。我以為自己會坐到頭發像梅枝一樣白。
可某天夜里,我夢見自己變成一只紙鳶,線卻攥在一個戴面具的小孩手里。他跑,我飛;他停,我墜。醒來,枕邊濕了一片。第二天,我遞了辭呈。總編拍著我肩膀說:“鐵飯碗,別鬧。”我笑笑,沒解釋。
走出大樓,陽光像一桶冷水澆下來,我聽見心里“嘶啦”一聲——那是把“體面”“編制”“退休金”三把刀同時拔出的聲音。血沒流出來,但我知道,從此我不能再靠任何頭銜證明自己是誰。
舍棄的難,不在“舍”,而在“棄”——舍是放下,棄是流放;舍還有回頭路,棄是斷纜沉舟。最難的是,你親手流放的那個自己,曾是別人眼里的光,也是你深夜里的拐杖。
三、煩:計較是鞋底的一粒沙
再往后,生活剩下的,是“計較”二字。
它比執念輕,比舍棄小,卻最磨人。它像鞋底的一粒沙,走一步,硌一下;你不倒,卻永遠走不利索。
我認識一位老琴師,姓杜,九十三歲,每天午后在巷口拉《二泉映月》。他收學生有個怪規矩:先給一塊錢,再拉一段,若學生聽得哭,就教;不哭,退錢。有人罵他勢利,他笑笑:“我不是缺一塊,是要他們買一張門票——哭,才算進了門。”
我好奇,問他:“若有人真哭,您退不退?”
他搖頭:“哭也收,因為那一塊是他計較的終點,再計較就只剩銅臭了。”
一句話,像給鞋底倒了半瓶潤滑油。原來,計較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養的一尾小蛇,天天咬自己腳跟。
人之所以一步一疼,不是路長,是鞋里沙多;把沙倒干凈,世界并沒有變寬,只是腳背終于能呼吸。
四、清醒:三步之內,即可掉頭
寫到這里,夜已深,江面最后一艘躉船也熄了燈。風停了,像誰把黑布猛地一收,四下里只剩我的呼吸,像老式磁帶倒帶的“吱吱”聲。
我忽然明白,所謂“人間清醒”,并不是大徹大悟,更不是羽化登仙,而是三步之內即可掉頭——
苦時,允許自己疼,但不允許把疼刻成碑文;
難時,允許自己慢,但不允許把慢當成永久停留;
煩時,允許自己吵,但不允許把吵擴成戰爭。
執念來了,就給它泡一杯淡茶,別給它酒;
舍棄來了,就給它一把刀,別給它回頭的車票;
計較來了,就給它一粒沙,別給它整座沙漠。
五、夜讀尾聲:把燈擰到最暗,才能看見自己
我把燈擰到最暗,暗到只能看見手指的輪廓,像五根被歲月啃過的蘆葦。此刻,我允許自己總結——不,不是總結,是把散落的骨頭撿回去,重新串成一條可以走路的脊柱。
人生之苦,苦在執念;
人生之難,難在舍棄;
人生之煩,煩在計較。
可苦也會回甘,難也會結痂,煩也會風化。
只要我們還敢在夜里把燈擰到最暗,還敢于不借誰的光,就能看見:
那口干涸的井底,原來藏著一條暗河,它從不說話,卻一直在涌。
于是,我關上窗,把風還給江,把夜還給黑,把字還給自己。
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像一張被反復使用的郵票,貼在天空的信封上。
我會出門,會皺眉,會笑,也會偶爾把腳底的沙倒進別人的花盆——讓那粒沙去養一株不知名的小花,讓它學會在別人的土壤里,不再計較。
而我,只需記得:
三步之內,即可掉頭;
掉頭之后,仍可前行。
這,便是人間最清醒的夜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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