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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巴黎評論》
一份關于埃萊娜·蘇西（Hélène Cixous）的《巴黎評論》訪談閱讀筆記。
要說世界文壇的“危險”人物，埃萊娜·蘇西絕對算得上一位。
她的文字極富語言特色，許多作品從法語翻譯到英語都經過了她或者她“欽點”的譯者確認（包括這次《巴黎評論》的采訪），理論上來說，這樣的作者是很難跨語言被讀者理解的。
這或許也是她被引進國內的作品有限的緣故。
作為一個高產的30后，她的簡中版作品除了2023年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的代表作《美杜莎的笑聲》，就剩下了2025年新行思與北京聯合出版公司出的三部作品：《李斯佩克朵時刻》《在里面》《我該如何寫作》。
從不愿意被介紹為“批評家”，也同樣回避“哲學家”、“理論家”、“小說家”、“女性主義者”這些聽起來無比穩妥的稱謂。她對這些詞語的態度，幾乎可以用一個動作來概括：輕輕一推，轉身離開。
正是這位極具個性，或者在部分人看來比較“難搞”的作者，一位始終拒絕被命名的人，在1975年寫下《美杜莎的笑聲》，提出了后來深刻影響世界文學與思想界的概念——l’écriture féminine。這篇文章至今仍在被引用、被誤解、被簡化，甚至翻譯成“女性寫作”（無論是英文還是中文）都弱化（至少簡化）了它本身的含義，而她本人，早已不太愿意再談它。
自然，這份采訪的價值，恰恰在于它沒有試圖再次解釋“陰/女性書寫”是什么，而是讓我們看到，蘇西是如何一步步成為“無法被解釋的寫作者”的。
閱讀“世界”
在采訪中，蘇西回憶自己的童年：她出生在阿爾及利亞奧蘭，家住陽臺之上，俯瞰街道。殖民秩序、戰爭陰影、族群沖突，像一出永不停歇的戲劇在她眼前上演。
她說，她并不是在“觀看歷史”，而是在閱讀它。
童年的“近視”，讓她無法清晰地看見世界，反而迫使她不斷“辨認”“破譯”正在發生的一切。后來，當她讀到莎士比亞那句“世界是一個舞臺”，她只覺得：當然如此。
這是一個極其關鍵的線索。
蘇西對文學的理解顯然不局限于文本，甚至說從一開始就不是源自文本內部的，反而更像是歷史、身體、暴力、命運交錯的現場。
她誠然是一個實踐派。
“無主語”的多語種家庭
采訪中最迷人的段落之一，是她對家庭語言環境的回憶。
德語、法語、英語、西班牙語、阿拉伯語在家中交錯出現，父親用雙關語給不會法語的祖母“即時翻譯”，語言在家人的交流中既是工具，也是游戲。但戰爭讓德語成為“被詛咒的語言”，一種在場卻不能被公開使用的聲音。
這直接塑造了蘇西后來的寫作觀：世界上從來不存在“唯一的語言”。人始終生活在多種語言的回聲之中。
也正因此，她的作品充滿諧音、造詞、滑移、斷裂，拒絕為讀者提供一個穩定的立足點。
為何拒絕“批評家”這個身份？
在采訪中，蘇西多次強調，她從未覺得自己在做“批評”。
在她看來，真正重要的閱讀，不是解釋文本，而是一個創作者識別另一個創作者的秘密。就像普魯斯特讀夏多布里昂，波德萊爾讀愛倫·坡——你無法分清你讀到的是誰。這里似乎也可以對應她寫的博士論文《詹姆斯·喬伊斯的流亡》。
她更愿意用一個比喻來描述自己的閱讀與寫作：像音樂家演奏一首作品。
并非占有，也不是解碼，更像是一個個體進入另一個個體的世界。
“陰性書寫”從來不是“女人的寫作”
這大概率是這份采訪最需要被著重對待的一點，因為關鍵表達很容易被誤讀，特別涉及身份與政治的部分。
蘇西直言，她從不把“feminine”（通常指女性氣質、陰性）當作名詞，而只是一個不穩定的形容詞。它不是性別身份，更像是一種反僵硬、反中心、反統治的書寫姿態。
她甚至說，這種寫作也可以來自動物、來自夢、來自身體深處尚未被馴化的部分。
問題從來不是“誰在寫”，更像是“語言是否還在服從某種權力結構”。
她對大學、教學與寫作的理解，彼此完全一致
最有意思的部分應該是1968年后，她參與創建的萬塞納大學實驗中心（the Centre universitaire de Vincennes，后稱巴黎第八大學），幾乎是她文學觀的現實投射。
這里沒有等級，也沒有絕對權威，更沒有單一學科邊界。
而且她的研討課不講結論，更像是在教人如何閱讀，如何把文本放回歷史、放回創作者的生命經驗之中。
在她看來，寫作不是對他人的發言，更像是對“寫作本身”的回應。
這一點不僅契合蘇西本人的氣質和理念，同時也成了她知行合一的印證。
采訪中的小細節
采訪的內容細節很多，這里自然無法一一敘述，不過采訪者特別提到了一個極小的瞬間，他到訪時，發現桌上提前放好了一杯水。
在采訪者看來，這也很能體現蘇西的理念：很多認知和表達往往可能并不是通過宣言去弘揚的，反而是在細節中去貫徹和完成的。
而也正是這一點同樣貫徹了她的寫作生涯以及采訪中的表達。
總的來說，埃萊娜·蘇西是在簡中語境下（甚至是在英文語境下）都很難被全面理解乃至概括的作者，或者說她本身就反對這種“交流”模式。
不過閱讀她確實能讓我們重新思考：什么是寫作，誰在決定語言的邊界以及我們是否太習慣那種被解釋、分類乃至安放到具體格子中的狀態了。
可以說，她身體力行所揭示的，或許就是文學本來的樣子。
作者：曦曦
編校：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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