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明隱喻與時代表征——《阿凡達》系列影評
作者:劉青(staylight)
近期,好萊塢巨制《阿凡達:火與燼》(Avatar:Fire and Ash)公映。作為追求極致視聽效果的電影作品,其代表著當下影視工業的最高水平。瞠目結舌、嘆為觀止的影像奇觀,將觀眾帶入寰宇時空的奇幻歷險。電影造夢的背后,《阿凡達》向我們傳遞了怎樣的主題和價值,讓我們通過本文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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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凡達》的故事發生在未來世紀的太陽系系外星球,盡管電影中的時空背景與此時此刻的地球世界有諸多不同,它的故事表達卻可視作人類歷史、文明、社會演進的隱喻。史前年代、遠古時分,人類文明破曉時刻的神話、傳說與寓言——原始的自然崇拜、薩滿情節、圖騰象征,貫穿于《阿凡達》的敘事、視聽、影像之中。與此同時,近代以工業革命為先導、堅船利炮為武器、殖民擴張為代表的世界秩序的建立,也在影片中以異于納威族群文明的形式(片中人類(天空人)作為這種世界秩序的代言人)再現出來——唯利的重商主義、科學的啟蒙精神、貪婪的貿易掠奪、無盡的軍事擴張,這一切象征著人類逐漸擺脫“蒙昧”、“愚蠢”和“無知”,逐步擁有造物主的力量——這種“全知全能”的“神祇”之力,讓科學取代宗教、理性代替經驗、沖突消彌和諧、欲望泯滅虔誠,人們追求自身生命的永恒(利用科技實現自身的長生不老,《阿凡達》中表現為人類獲取圖鯤頭顱中的“仙露”,這是一種讓人類延緩衰老的神秘物質),作為萬物的“主宰”,昭示四方,威震天下。

《阿凡達》中有著“水”和“火”的意象。縱觀思想史,古希臘哲學家泰勒斯視水為萬物的本源,赫拉克利特則將火視作生命的原初。“水”與“火”同時也是中國古典學說——五行(金、木、水、火、土),古印度四大說(地、水、火、風)中的兩種元素。“水”蘊含的弱德之美與“火”孕育的沖突之力,同陰與陽構成映照。中國古語有“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表達,這里的“水”既蘊含自然力量,也隱喻民眾有能力反抗、推翻獨斷專行統治,“以柔克剛”的思想一直孕育在東方哲思中。而西方思想傳統中的二元對立觀念,則根植于其歷史文化,赫拉克利特哲學的對立、斗爭理念,作為西方文明的“集體潛意識”,化身歐洲殖民者近代擴張的理念之源。

回到“水”和“火”,地球生物最早誕生于海洋,這里孕育著生生不息的生命本源、蘊含著大千萬象的生態物種、蘊藏著不計其數的自然瑰寶。遠古時代的人類,曾將高聳入云的群山、深不可測的海底視為神祇居住的地方,這些物象被賦予神秘色彩。遭受天災人禍時,人們祈求天神保佑、庇護與恩惠。然而,雖是地球上萬千生命的一份子,人類祖先在億萬年的進化中,逐漸學會了打磨、制作石器,而原始社會人們第一次使用烈火,則將人類族群與萬物區隔開來——“火”作為希臘神話中普羅米修斯盜取的神力,不僅將神祇力量賜予人間眾生,同時也令人類孕育出沖突之感、對抗之力、斗爭之念(赫拉克利特的哲學理念),這引發的二元對立、二律背反,讓人們逐漸萌生征服自然的念頭,他們不在祈求神的庇佑,而是運用“火”之力,驅散猛禽異獸、焚毀森林秘境、枯涸江湖溪流,人類從此意識到自身的“與眾不同”“獨一無二”,理應化身其它生靈的“主宰”。

這種征服自然,乃至征服一切的欲望沖動,伴隨工業革命后生產力的迅速提升,讓人們不再受制于自身生理力量的束縛,同時也擺脫宗教道德的評判、倫理的規約——對自然資源的無盡開采,對利潤收益的無限追求,對權力財富的無窮向往,逐步植根人類內心。與此同時,近代產業革命后,伴隨機械武器、槍炮大量制造,人們也漸漸嗜血如命。在資本誘惑、利益驅使、武力征服、欲望膨脹面前,人性開始淪喪、腐化和墮落,人心變得堅冷、刻薄和疏離。相互殺戮與殘害,讓仇恨、憤怒、痛苦腐蝕、扭曲、異化人類的心靈。《阿凡達》中灰燼族大祭司瓦瑯象征著潘多拉星球的墮落天使,她和她的族群仰慕強者,對無窮力量(權力、火力)無盡向往,而這正是近代殖民擴張中,人類臣服于自身征服欲的真實寫照。

墮落天使代表的文化象征,在《阿凡達》里有著視覺符號上的宗教隱喻——灰燼族居住的火山地帶,寓意著地獄之火的烈焰,作為墮落天使路西法的統領之地,日蝕時分,地獄使者將大地化作火海,生靈涂炭、哀鴻遍野……愛娃在影片中的現身,則往往與“光”的存在形成對照。新柏拉圖主義闡釋基督教,將光之源視為上帝的神圣之光。中世紀哥特式的基督教堂,在高聳入云的尖頂、穹頂之內,陽光會透過彩色的玻璃窗直抵幽暗的禮拜堂內,“光”所代表的上帝旨意,此刻化作信徒心中的光明、希望與期冀,作為感恩、救贖和勇氣的源泉,指引著人們走出茫茫的黑夜。基督教中黑暗與光明的隱喻,如同死和生、陰與陽一樣,成為人類文明演進中的重要意象。

宗教隱喻在《阿凡達》片名中也有體現,Avatar(阿凡達)這個單詞來自梵語,蘊含宗教意義,象征著神祇由天國駕臨凡間,以凡人的肉身降臨塵世。基督教經典中,圣靈與瑪利亞(圣母)結合誕生了救世主耶穌,這一天選之子(The Chosen One)的敘事情節也出現在《阿凡達》中,與耶穌降臨過程殊途同歸的是,綺麗(Kiri)正是潘多拉星球神靈愛娃與地球人類格蕾絲結合的結晶。潘多拉世界的這則寓言神話,不僅蘊含基督教教義的內核,更與東方世界萬物有靈、天人合一的哲學思想建立連接。從敘事的安排、到造型的設計,再到主題的思考,《阿凡達》導演大量借鑒東方的藝術創作(與宮崎駿《幽靈公主》中的黑帽大人(幻姬)類似,《阿凡達》里灰燼族大祭司瓦瑯也是被工業時代的槍炮所征服,這一族群的面部化妝同樣借鑒了歌舞伎的臉譜形象,愛娃這種大地之母的象征與《幽靈公主》中的山獸神的寓意頗為類似,通過祖先向遠古神靈傳達意愿的觀念也與東方文明密切相連,當然《阿凡達》中這種東方理念表達僅僅是淺嘗輒止意義上的),影片將宗教、神靈與自然建立聯結,呈現出多元文明融合的價值追求。

“天選之子”敘事之外,《阿凡達》中還有大量西方文化的影子。電影中靈魂世界(綺麗在尋找潘多拉神靈愛娃時的靈魂之境)和潘多拉星球自然界的設定,不僅同蓋亞假說中生命體與自然環境一說類似,同時也與古希臘先哲柏拉圖的理念世界、現實世界之分有著異曲同工之處,還和古羅馬宗教神學家奧古斯丁的靈與肉,世俗之城和上帝之城理念不謀而合——生命逝去后,人類肉身會歸于塵土,而受到上帝眷顧之人的靈魂則會永生,這在《阿凡達:火與燼》的結尾表現為逝去的納威人和人類友誼使者在靈魂世界的永生之像(此類情節也經常出現在其它西方流行文化中,比如《星球大戰》里安納金·天行者在完成天選之子的使命后,魂歸原力,借以永生)。

這些宗教意象、文化表達蘊含著創作者“潛意識”層面的價值動機,其植根于西方文明的歷史文化傳統。盡管《阿凡達》系列影片試圖傳遞多元文化主義,并對殖民主義、種族主義、白人至上主義、西方中心主義展開批判。然而,導演進步主義表達表象的背后,價值內核卻呼應保守主義在當代的回歸——《阿凡達》中眾多的宗教意象,包括天選之子、上帝和撒旦、地獄象征、以及靈與肉、救贖和永生、家族情節的表現,都蘊含天主教-新教文明的傳統,這不僅展現于該部系列電影中,同時也表現在各種西方流行文化內——《納尼亞傳奇》(The Chronicles of Narnia)中的阿斯蘭(三位一體中圣子的意象)、《星球大戰》(Star Wars)里的安納金·天行者(天選之子、路西法的化身),《指環王》(The Lord of the Rings)中的末日火山(地獄象征),《哈利·波特》(Harry Potter)里的哈利·波特(天選之子的隱喻)本人,這些角色都傳達出基督教的宗教意象,其背后的價值觀念與文明基底正是西方中心主義的思想精神。

宗教意象外,俄狄浦斯情節(蜘蛛(Spider)在《阿凡達:火與燼》片尾處試圖弒父之舉)也展現于影片之中,這種西方式的藝術表達,以及類型片式的敘事語言、加上保守主義的主題呈現,讓觀眾在好萊塢營造的視覺奇觀前漸漸感到審美疲勞。除了不徹底地批判西方中心主義,《阿凡達》的導演還希望借影片進行更深層次的思考——創作者試圖表達一種超越人類自身局限的思想——立足人類中心主義外,反觀人類文明自身。
我們知道,人們通過自己的感官、大腦去感受、思考自身和自然萬物,人類的心理活動和身體運動基于個體的自然屬性和生物特性——比如每個人有10根手指,這讓人類逐漸形成十進制的概念,《阿凡達》中納威人只有八根手指,這種自然屬性方面的差別,不僅在電影中將人類與納威人進行區隔,展現出“主體”存在和“他者”異族的意味。同樣的,人類社會依據不同種族、膚色、性別、性向等自然因素,也會形成各種分類和區隔的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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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現代主義影響下,歐美左翼人文學者希望消弭長久以來,存在于西方哲學中的主客二元對立(例如男性和女性、白人與其他族裔、異性戀群體與少數性群體、西方和東方、殖民者與被殖民者、人類和自然界其他物種……的對立),他們認為區別、差異、不同不應作為區隔、歧視、相互隔絕的原因,主體與他者也不該化作擁有權力者對無權力者的壓迫、規訓和懲罰,價值觀、世界觀、人生觀亦不應以一種思想、價值與意義所規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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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凡達》中人類與納威人的關系,不僅隱喻著人類世界中少數族裔和多數族群的聯系,還象征著人世間主體與他者、主導群體和局外人的區別,這引發出認同焦慮、身份政治(《阿凡達》第一部到第三部中,杰克·薩利一家、蜘蛛面臨的身份認同),進而對多元、平等、包容予以訴求。

《阿凡達》借主角之口道出創作者心中對這一問題的思考——作為多樣、多元、遠超人們認知的存在,潘多拉星球的奧秘深邃未知、神秘莫測。與《索拉里斯星》里描寫的擁有自主意識智慧生命體的神秘海洋一樣,人類使用科學手段無法解釋各種未知現象,這在某種程度上旨在提醒人們,他們自身的生理、心理、感受、意識等身心屬性,以及政治、經濟、文化、法律、制度等價值尺度上的標準,不一定是放之宇宙而皆準的真理。人類不是萬物的主宰者、也不是地球的支配者,他(她)只是茫茫寰宇時空中星際塵埃的一份子……
人類受限于自己的感受和認識,將所看、所聽、所感的一切都納入自己理解的范疇,也因此,《阿凡達》雖試圖站在人類中心主義之外看待自身,影片展現的雖是外星文明,然而由于人類自身的局限,片中不管是生物物種、地理風貌,還是生態元素、社會文明,亦或是機械戰車、機甲戰士(這種具身智能實際是人類依據自身形象、人類中心思維創造的機械類人體)、納威族群(以及灰燼族群、島礁族群,盡管他們與人類的形象并不完全一致,但卻是以人類作為原型,外貌與人類十分近似)乃至愛娃的化身(人形化的側顏),這些形象都是以人類可感知和理解的方式,與觀眾的思考與情感活動建立聯結,進而為人們認識和接受。盡管人類無法超越自身感官、體驗、思考的局限,擺脫邏輯、欲望、情感的束縛,突破時空、語言、文字的規約,《阿凡達》系列還是嘗試開展一場哲學探討——人類需要打破故步自封、畫地為牢的禁錮,從大千世界中體悟多元,在與眾不同中探尋價值,從獨一無二中體會大同,接納“他者”、和而不同、各美其美、美美與共。
《阿凡達》系列延續了好萊塢大制作、英雄成長電影的宏大敘事風格,然而,這種藝術傳統在今日是否仍受到人們,尤其是年輕人的喜愛和接受,可能要打一個大大的問號。與2008年雷曼兄弟破產引發的金融危機,以及隨后奧巴馬當選美利堅合眾國總統的所作所為(《阿凡達》第一部正是對彼時全球資本主義金融資本“大而不倒”、占領華爾街運動,希望有所變革心聲的呼應)不同,新冠疫情后的世界,地緣政治紛爭加劇、經濟日益蕭條下行、反全球化逐漸高漲、分裂沖突日趨加深、環球危機此起彼伏。特朗普政府治下的美國,將大量科研經費用于人工智能、制造業回流、航空航天與軍事開發,減少了DEI(Diversity、Equity、Inclusion,即多元、平等、包容)方面的研究,科學學術研究的目的不再是探索多元,而是服務于弱肉強食的軍事獨裁和擴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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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烏卡時代”的來臨,讓對抗取代對話、封閉代替開放、競爭消解合作、區隔解構認同,世界在不確定性中運轉——保守主義、民粹主義的回歸,將以往這些宏大敘事消解,“部落”般、“區隔”式、“孤立”狀、“原子”化的社會和個體,在混沌、分裂、破碎的世界中已無法尋覓到共識、共情與共鳴。《阿凡達》傳遞的英雄成長、家族傳承的精英史觀(英雄的傳承在家族中延續下去),也讓越來越多的人感受到“血統”優越、目中無人的“精英”的傲慢。或許,打破對立的思想不應僅僅存在于影片表達之中,它需要我們卸下各自的面具、撇開心中的成見、超越自身觀念的束縛、打破彼此區隔分化的堅墻,從而看到一個真正的你和我(I See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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