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小城有座“紅樓”，被譽為“汝河南岸第一府”

文/林

在中國古建筑的世界里，專家們常常發出“地上文物看山西”的慨嘆，而明清民居的精華，則多集中于江南與徽州。

然而，在河南中部的郟縣堂街鎮，一片被赭紅色巖石環抱的古寨，卻以石破天驚的方式，改寫了這一認知。

當中國古建筑泰斗羅哲文與城市規劃專家鄭孝燮先生踏入臨灃寨時，他們被深深震撼，并留下了一句載入史冊的評語：“紫禁城9999間半的古建筑中，只有一間半是明代的，想不到臨灃寨居然有三間。寨內民居建筑從明至清，非常集中，這在全國實屬罕見，填補了我國古建筑在村寨方面的空白。”

這絕非溢美之詞。

臨灃寨，這座被譽為“中原第一紅石古寨”的村落，并非一座靜止的博物館。

它是一本以紅石為紙、以宅院為章、以流水為韻的活態史書，靜靜訴說著一個家族六百年的興衰，以及中國北方村寨在動蕩歲月中自守、自足、自怡的生存智慧。

臨灃寨的故事，始于明末一個土筑的小寨，當時寨內多張姓，故稱“張家埂”。

明萬歷年間,一支從山西洪洞大槐樹輾轉遷徙而來的朱姓人家，在此落地生根。

他們憑借中原移民特有的堅韌與精明，從農耕轉向商賈，尤其在鹽業這一古代至關重要的命脈行業中洞察先機。

經過近兩百年的苦心經營，朱家積累下驚人財富，取代張氏成為村中首富，村子也隨之易名為“朱洼村”。

至清咸豐、同治年間，朱氏家族的輝煌達到頂峰。

朱紫貴、朱紫云、朱紫峰三兄弟同氣連枝，老大朱紫貴獲“議敘修職郎”官銜，老二朱紫云官至“州同”，老三朱紫峰更是官居“鹽運司知事”，直接掌管鹽務。

鹽業帶來的巨額白銀，如潮水般涌入這個汝河畔的村莊。

財富與權勢需要與之匹配的安居之所與安全屏障。

清同治元年（1862年），朱氏三兄弟斥資三百余萬兩白銀，重修寨院。

他們從數十里外的紫云山開采質地堅硬的紅色砂巖，以“外石內土”的堅實結構，取代了原有的土墻，筑起了今天我們看到的、綿延千米、高達六米的巍峨紅石寨墻。

從此，“紅石寨”之名不脛而走，而朱洼村中最核心、最輝煌的部分，便是這寨墻守護下的“臨灃寨”。

臨灃寨的紅石寨墻，是一座融合了冷兵器時代防御哲學與黃淮平原治水智慧的偉大工程。

寨墻的形態本身便暗含玄機。

它并非規整的方形或圓形，而呈獨特的東北—西南走向的狹長船形。

寨墻設有三座寨門，按八卦方位精心設置，名稱皆文采斐然：“臨灃”門因寨前灃溪而得名；“溥濱”門取“利溥渠之濱”之意；“來曛”門則典出《詩經》“曛風南來”，寄托著對暖風祥瑞的期盼。

厚重的柏木寨門外包鐵皮，其上“同治元年”“歲在壬戌”的刻字至今清晰。

門洞上方設有滅火水槽，寨墻上分布著高低錯落的槍眼，墻根下隱藏著排水暗道，構成了一套立體、嚴密的攻防體系。

最令人稱絕的，是其舉世罕見的寨門防洪閘系統。

在“臨灃”等寨門之外，紅石墻體向外延伸出厚約一米的墩臺，中間鑿有兩道深深的石槽。

這并非裝飾，而是關鍵時刻的“生命之閘”。

當汝河、灃溪泛濫，洪水洶涌而至時，村民便將厚重的木閘板依次插入石槽，內側再用沙袋填塞夯實，頃刻間便能將洪水牢牢鎖在寨門之外。

歷史記載，在1939年、1957年等多次特大洪災中，周邊村鎮盡成澤國，唯獨臨灃寨內安然無恙，街巷不濕。

穿過寨門，便進入了朱氏家族的核心生活空間。

鹽運使朱紫峰的宅邸，被譽為“汝河南岸第一府”，其規制之高，令人瞠目。

然而，在這極盡榮華的建筑群中，卻處處透露出亂世富家特有的謹慎與機心。

為保護自身安全，宅院雖遵循中軸對稱，但軸線之上并不布置最重要的客廳或堂樓，核心建筑皆隱于側院。

院落之間，通道縱橫交錯，明巷、暗巷、活胡同、死胡同交織如迷宮，外人闖入極易迷失方向，而主人卻能迅速隱匿或轉移。

在宅院西側的長工院里，一棵需兩人合抱的皂角樹冠如華蓋，樹旁木牌記載：“植于明萬歷年間，朱氏先祖從山西攜來。”

這棵被稱為“思鄉樹”的古木，已屹立近五百年，樹圍達2.6米。

它見證了這個家族從山西洪洞的槐樹下啟程，在汝河之濱開枝散葉、締造傳奇，又將無盡的鄉愁與記憶，深深扎根于這片異鄉的紅土之中。

時光流轉，臨灃寨曾一度面臨所有古村落共同的困境：寨河干涸，活力漸失。

2021年，國家“水美鄉村”工程在此落地，總投資近四億元。

通過汝南水系連通工程，清澈的汝河水被重新引入干涸多年的內、外寨河。

潺潺流水，讓這座靜態的古寨瞬間靈動起來。

如今，漫步臨灃寨，但見紅石城墻巍然倒映于碧波之中，明清民居的灰瓦坡頂與虬勁的古樹相映成趣。

流水環村，不僅重現了“臨灃”之名的本意，更激活了整個村落的人文生態。

它不再是那個僅靠高墻自閉于亂世的堡壘，而是一幅流水繞古寨、紅石映青空的“中原古寨水鄉”畫卷，向世人從容展示著其歷經六百年風雨而未褪色的尊嚴與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