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那個周六的清晨，沈雯靜的電話像一把鈍刀割開了我的睡眠。
她的聲音在聽筒里細若游絲，我說什么她都只答“好”，直到我套出地址。
醫(yī)院走廊彌漫著消毒水與隱秘痛苦混雜的氣味。蔣醫(yī)生推了推眼鏡，目光越過沈雯靜落在我臉上。
“你老婆這痔瘡拖久了?！彼恼Z氣像在宣布一項長期失職，“晚上得幫忙上藥，不然以后更遭罪?！?/p>
我張了張嘴，卻感覺衣角被死死攥住。沈雯靜的手指冰涼，顫抖著嵌入我的外套布料。
她仰起蒼白的臉看我，眼里有潮水般的哀求，還有某種我從未見過的、近乎絕望的東西。
那句“我們不是夫妻”卡在喉嚨里，變成僵硬的沉默。而我不知道，這個沒說出口的糾正，會將我們卷入怎樣洶涌的暗流。
01
周六清晨七點，手機在床頭柜上震動第三遍時，我終于醒了。
窗外下著淅瀝的春雨，天空是那種渾濁的鉛灰色。我瞇著眼摸到手機，屏幕上跳動著“沈雯靜”三個字。
“靜靜？”我清了清沙啞的嗓子，“這么早？”
電話那頭傳來細微的呼吸聲，過了好幾秒才聽見她的聲音：“冠楠……你能不能陪我去趟醫(yī)院？”
她的語調很輕，像是怕驚動什么。我立刻坐直了身子：“怎么了？你哪兒不舒服？”
“就是……老毛病?！彼卣f，“我自己去有點……你能來嗎？”
我和沈雯靜認識二十三年了。從五歲在機關大院玩泥巴開始，到后來各自考上大學、工作，這份友情像院角那棵老槐樹，扎得很深。
她很少用這種語氣說話。
“地址發(fā)我?！蔽蚁崎_被子下床，“你等著，別自己亂跑。”
洗臉時我看著鏡子里亂糟糟的頭發(fā)，忽然想起上次見沈雯靜已經是三個月前。那時她說丈夫徐光熙又要外派，可能得去大半年。
她在我們常去的咖啡館里攪拌拿鐵，勺子碰著杯壁發(fā)出細碎的聲響?！巴饨还偌覍倬偷眠@樣?！彼χf，眼角卻沒什么笑意。
現在想來，那笑容里藏著太多我沒讀懂的東西。
四十分鐘后，我在市三院門診樓前看到了她。沈雯靜穿著米色風衣站在雨中，沒打傘，頭發(fā)被細雨打濕貼在額角。
她手里攥著一個淺藍色的病歷本，指節(jié)泛白。
“怎么不進去等？”我小跑過去，把傘撐到她頭頂。
沈雯靜抬起頭，臉色蒼白得嚇人。她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怕你找不到?！?/p>
“到底哪兒不舒服？”我壓低聲音，“要不要掛急診？”
她搖搖頭，把病歷本往懷里收了收：“就……肛腸科。老毛病犯了?！?/p>
我愣了一下。這個科室名稱讓我有點意外，但更多的是擔心。沈雯靜向來要強，若不是實在難受，絕不會開口求人。
門診大廳里人聲嘈雜，消毒水的氣味撲面而來。她靠著我慢慢走著，每一步都顯得小心翼翼。
掛號窗口排著長隊，我讓她坐在等候區(qū)的塑料椅上。“病歷本給我，我去掛號?！?/p>
她卻把本子攥得更緊：“我自己去?！?/p>
那瞬間我看見了某種近乎羞恥的神情，在她眼里一閃而過。我沒再堅持，陪她走到隊伍末尾。
前面是一對老夫妻，老太太捂著腹部小聲呻吟，老先生不停地輕撫她的背。沈雯靜盯著他們的背影，眼神空空的。
“光熙還沒回來？”我找話題打破沉默。
她肩膀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嗯，還在國外。項目延期了?！?/p>
“那他什么時候能回？”
“不知道。”沈雯靜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可能還要幾個月吧?！?/p>
隊伍緩慢前移。她始終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病歷本的邊緣。本子已經很舊了，邊角卷起，顯然用了不少年頭。
我突然意識到，這或許真不是什么新毛病。
叫號屏上跳出她的名字時，沈雯靜深吸了一口氣?！肮陂?，”她抓住我的手臂，“你……你陪我進去好嗎？”
她的手很涼，指尖在微微發(fā)抖。我點點頭，扶著她朝診室走去。
走廊兩側的椅子上坐滿了人，大多面色痛苦或麻木。空氣里除了消毒水，還有某種難以言說的壓抑。
3號診室的門虛掩著。沈雯靜在門前停下腳步，又深深吸了口氣，像要潛入深水的人。
然后她推開了門。
02
診室里光線明亮，墻上貼著人體解剖圖。辦公桌后坐著一位約莫四十五六歲的男醫(yī)生，胸牌上寫著“蔣博 主任醫(yī)師”。
他正低頭寫著什么，聽見推門聲便抬起頭。
“沈雯靜？”醫(yī)生看了眼電腦屏幕，又看看她，“坐吧?！?/p>
沈雯靜在我攙扶下慢慢坐下，姿勢別扭。蔣醫(yī)生推了推眼鏡，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
“怎么了？又是便血、墜脹感？”
那個“又”字讓我心頭一緊。沈雯靜點了點頭，聲音很輕：“這次……更嚴重了?！?/p>
“上次開給你的藥用完了嗎？”
“用完了?！彼ｎD了一下，“但最近又……”
蔣醫(yī)生嘆了口氣，那嘆息里有一種見慣不怪的疲憊?！疤傻綑z查床上去，我看看。”
沈雯靜身體明顯僵住了。她轉頭看我，眼神里有求救的意味。我突然意識到自己站在這里有多不合適。
“我到外面等——”我話沒說完，她的手就抓住了我的手腕。
抓得很緊，指甲幾乎掐進我肉里。
“醫(yī)生，”她的聲音在發(fā)抖，“能……能不檢查嗎？就開點藥……”
蔣醫(yī)生皺了皺眉：“沈女士，你這是Ⅲ期混合痔，已經拖了兩年了。不檢查我怎么知道有沒有惡化？”
兩年。這個詞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我心里，蕩開圈圈疑惑的漣漪。
沈雯靜垂下眼睛，手指慢慢松開我的手腕。她站起來，動作遲緩地走向診室角落的檢查床。
藍色的隔簾被拉上一半。我背過身去，面朝門口站著，聽見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放松?！笔Y醫(yī)生的聲音從簾后傳來，“你太緊張了，肌肉都繃著。”
一陣沉默。然后我聽見沈雯靜壓抑的抽氣聲，很輕，但聽得出來在極力忍著痛。
“出血點比上次多了?！笔Y醫(yī)生的語氣嚴肅起來，“你這是怎么搞的？醫(yī)囑沒聽是不是？不能久坐、不能吃辣、要保持大便通暢——”
“我最近工作忙?！鄙蝣╈o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畫廊要辦展……”
“工作再忙有身體重要嗎？”簾子嘩啦一聲被拉開，蔣醫(yī)生一邊摘手套一邊搖頭，“你這樣下去遲早要手術?！?/p>
沈雯靜慢慢從檢查床上下來，臉色比剛才更蒼白了。她整理衣服的手指在顫抖，扣子對了好幾次才扣上。
蔣醫(yī)生回到辦公桌前，開始敲鍵盤。“你丈夫呢？今天沒陪你來？”
空氣突然凝固了。沈雯靜的身體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著地面。
“他……工作忙?！彼罱K擠出一句。
“再忙也該陪你看病?！笔Y醫(yī)生頭也不抬地說，“你這病需要家人配合護理。上次我就說過，有些藥得別人幫忙上，你自己弄不到。”
鍵盤敲擊聲在安靜的診室里格外清晰。我站在門口，進退兩難。
沈雯靜慢慢挪到椅子邊坐下，雙手緊緊交握放在膝蓋上。她盯著自己的手，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
蔣醫(yī)生打印出處方單，又開了一張治療單?！跋热ブ委熓易鲆淮吻鍧嵣纤?，緩解急性癥狀。然后——”他抬頭，目光忽然轉向我。
那眼神里有一種理所當然的認定。
“這位是你先生吧？”蔣醫(yī)生對著我說，“正好，有些注意事項我得跟你交代?！?/p>
時間在那一秒仿佛停滯了。我看見沈雯靜猛地抬起頭，眼睛睜得很大，里面翻涌著復雜的情緒——驚慌、羞愧，還有某種決絕的懇求。
她張了張嘴，卻沒發(fā)出聲音。只是用那雙盈滿淚光的眼睛看著我，輕輕搖了搖頭。
搖頭的幅度很小，但我看懂了。
她在求我不要否認。
03
診室里的掛鐘滴答走著，每一秒都被拉得無限長。蔣醫(yī)生還看著我，等待回答。
我喉嚨發(fā)干，心臟在胸腔里重重地敲擊。沈雯靜的視線像細密的網，把我困在原地。
“呃，是……”我的聲音聽起來很奇怪，“我是她……丈夫。”
說出這兩個字時，舌根泛起苦澀。沈雯靜緊繃的肩膀明顯松弛下來，但隨即又因為羞恥而微微發(fā)抖。
蔣醫(yī)生點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澳呛?，你仔細聽我說?！?/p>
他把處方單推到我面前，用筆尖指著上面的幾種藥。“這個栓劑，每天睡前用。這個藥膏，便后清潔了涂。關鍵是要堅持，至少用一個月?！?/p>
我僵硬地點頭，視線落在那些藥名上，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最重要的是——”蔣醫(yī)生加重語氣，“你愛人這個痔瘡位置比較靠里，她自己上藥很難到位。所以晚上你得幫忙，用給藥器推進去?！?/p>
沈雯靜的臉瞬間漲紅，又迅速褪成慘白。她低下頭，長發(fā)滑下來遮住了側臉。
“醫(yī)生，”她的聲音細若蚊蚋，“我自己可以的……”
“可以什么？”蔣醫(yī)生的語氣近乎嚴厲，“上次你就是這么說，結果呢？病情反復發(fā)作，一次比一次嚴重。這個病最怕的就是不徹底治療，拖成慢性，以后每次發(fā)作都更遭罪?！?/p>
他轉向我，眼鏡片后的眼神很銳利：“你是她丈夫，這時候就得負起責任。晚上睡覺前幫她上藥，堅持兩周，等急性期過了再讓她自己來。聽明白沒有？”
我喉嚨發(fā)緊，只能繼續(xù)點頭。手里的處方單被捏出了褶皺。
“還有飲食要注意，辛辣刺激的絕對不能碰。多喝水，多吃蔬菜水果，保持大便通暢。”蔣醫(yī)生又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項，最后說，“去繳費拿藥吧。治療室在走廊盡頭右轉?！?/p>
沈雯靜幾乎是逃也似的站起來，抓過處方單和治療單就往門口走。我跟在她身后，感覺后背被蔣醫(yī)生的目光盯得發(fā)燙。
走廊里人來人往，各種病痛的面孔在眼前晃過。沈雯靜走得很快，風衣下擺在空氣里劃出急促的弧線。
“靜靜，慢點……”我追上她，卻不知該說什么。
她在治療室門口停下，背對著我站了好一會兒。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調整呼吸。
“冠楠，”她沒有回頭，聲音壓抑著，“對不起?！?/p>
“到底怎么回事？”我壓低聲音，“為什么要讓我假裝……”
“求你了?！彼K于轉過身，眼睛通紅，“什么都別問。就……就幫我這一次，好不好？”
淚水在她眼眶里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那張我熟悉了二十多年的臉上，此刻寫滿了陌生而破碎的情緒。
治療室的門開了，護士探出頭：“沈雯靜？進來吧。”
她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即將溺斃的人抓住浮木。然后她轉身走進治療室，門輕輕合上。
我靠在冰冷的墻壁上，腦子里一團亂麻。手機在口袋里震動，是工作群的消息，但我沒心思看。
二十分鐘后，治療室的門再次打開。沈雯靜走出來，腳步明顯輕快了一些，但臉色依然憔悴。
護士跟出來交代：“今天上過藥了，明天開始在家按時用藥。記得讓你先生幫忙，自己別逞強?！?/p>
沈雯靜低聲應了句“謝謝”，拉住我的手臂：“我們走吧?！?/p>
去藥房取藥的一路上，我們都沉默著。塑料袋里裝著幾種藥，還有一盒一次性給藥器。那些物品的重量很輕，卻讓我感覺手里沉甸甸的。
走出門診大樓時，雨已經停了。地面濕漉漉的，倒映著灰白的天光。
沈雯靜忽然停下腳步，抬頭望了望天空?！肮陂彼p聲說，“送我回家吧。有些事……我該告訴你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那種平靜之下，仿佛有什么東西正在碎裂。
04
沈雯靜住在城東一個高檔小區(qū)，是她和徐光熙結婚時買的婚房。我記得三年前參加他們的婚禮，那場面盛大而浪漫。
徐光熙穿著定制西裝，在臺上深情告白。沈雯靜一襲白紗，笑得明媚動人。
那時我們都以為，她會一直那樣笑下去。
電梯緩緩上升，鏡面墻壁映出我們并肩站立的身影。沈雯靜盯著不斷跳動的樓層數字，雙手緊緊攥著藥袋。
“光熙他……”她開口，又停住。
電梯到達21層，發(fā)出清脆的“?！甭暋ｉT開了，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
她掏出鑰匙開門，動作有些遲緩。門鎖轉動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進來吧?！彼齻壬碜屛蚁冗M，“不用換鞋?！?/p>
我踏進玄關，第一感覺是——太整潔了。整潔得不像有人常住。鞋柜里只有幾雙女鞋，整齊排列?？蛷d一塵不染，茶幾上連個水杯都沒有。
沈雯靜把藥袋放在餐桌上，脫下風衣掛起來。“坐，我給你倒水?！?/p>
“別忙了?！蔽以谏嘲l(fā)上坐下，沙發(fā)套是米白色的，干凈得像剛從商店搬回來。
她還是在廚房倒了杯溫水，放在我面前。然后在她對面的單人沙發(fā)上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像個等待審訊的犯人。
“徐光熙到底去哪兒了？”我終于問出憋了一路的問題。
沈雯靜盯著杯子里微微晃動的水面，良久才說：“他在國外。從去年十月外派到現在，沒回來過?！?/p>
“七個多月？”我吃了一驚，“中間一次都沒回來？”
“沒有。”她扯了扯嘴角，像在笑，卻比哭還難看，“他說工作忙，項目緊張。開始還每周視頻，后來變成兩周一次，現在……一個月能有一次就不錯了。”
我忽然想起三個月前咖啡館里她攪拌拿鐵的樣子。那時她說“外交官家屬就得這樣”，語氣里帶著認命的平靜。
“那你怎么不跟家里說？”我問，“你媽知道嗎？”
“不能讓她知道。”沈雯靜猛地抬頭，眼神里有恐慌，“她身體不好，高血壓。而且……而且她一直以光熙為榮，逢人就說女婿是外交官?！?/p>
她站起來，在客廳里踱步?！八腥硕加X得我嫁得好，婚姻幸福。我不能……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真相?！?/p>
“真相是什么？”我的聲音在空曠的客廳里回蕩。
沈雯靜停在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輪廓線，在雨后的薄霧中若隱若現。
“真相是，”她背對著我說，“我的婚姻可能已經死了。只是我還不敢承認?！?/p>
她轉過身，臉上有淚痕。
“冠楠，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嗎？我連他是不是真的有外遇都不知道。他只是……只是漸漸從我的生活里消失了。像褪色的照片，一點一點，直到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我站起來走向她，卻不知該如何安慰。二十三年的友誼，我第一次覺得她如此遙遠而陌生。
“那今天為什么讓我假裝……”我話沒說完。
“因為羞恥。”她打斷我，聲音顫抖，“一個二十八歲的女人，獨自來看這種病，被醫(yī)生質問丈夫去哪兒了……我受不了那種眼神。好像我是個失敗者，連自己的婚姻都經營不好。”
她走回沙發(fā)邊，從藥袋里拿出那盒給藥器，盯著看了很久。“醫(yī)生說需要人幫忙上藥的時候，我第一個想到的是你。我知道這很過分，但是……”
淚水終于滾落下來，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暗俏覜]有人可以求了。冠楠，我一個人撐了太久，真的快撐不住了?！?/p>
我從未見過沈雯靜如此崩潰。即使小時候她從單杠上摔下來骨折，也只是咬著嘴唇不哭出聲。
現在她卻在我面前哭得像迷路的孩子。
“所以，”我深吸一口氣，“你需要我繼續(xù)假裝你丈夫？直到……”
“直到他能回來?！彼税涯?，“或者直到我敢面對現實。冠楠，就幫我這一陣子，好不好？醫(yī)生那邊需要復查，如果下次還是我一個人去……”
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我看著桌上那些藥，想起蔣醫(yī)生嚴肅的表情?！八屇忝客碛盟帲枰瓗兔??！?/p>
沈雯靜的臉又白了。她低下頭，手指絞在一起。“我會自己想辦法。你不用真的……”
“你自己怎么弄？”我的聲音大了些，“醫(yī)生說了，你自己上藥不到位，病情會加重。沈雯靜，這不是逞強的時候。”
客廳陷入沉默。遠處傳來隱隱的汽車鳴笛聲，更顯得屋里寂靜得可怕。
“那我該怎么辦？”她抬起頭，眼神空洞，“我還能怎么辦？”
我拿起那盒給藥器，拆開包裝。里面是幾個塑料器具，還有說明書。
“今晚開始?！蔽艺f，聲音干澀，“我來幫你上藥?！?/p>
沈雯靜猛地睜大眼睛：“不行！這太……”
“這是醫(yī)囑?！蔽掖驍嗨?，“你就當我是個護工。我們認識二十三年了，靜靜，這種時候還在乎那些沒用的面子嗎？”
她怔怔地看著我，嘴唇翕動，最終沒有說出反駁的話。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黃昏的余暉透過玻璃，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影子。那些影子扭曲著，像我們此刻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
“你先休息。”我把藥放回袋子，“我出去買點吃的。醫(yī)生說你得注意飲食。”
走到門口時，我回頭看了一眼。沈雯靜還站在客廳中央，身影在暮色里顯得單薄而脆弱。
“冠楠，”她忽然叫住我，“謝謝?！?/p>
我點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走廊的感應燈應聲亮起，刺眼的白光讓我瞇起了眼睛。
電梯下行時，我看著鏡面里自己的臉，忽然不確定剛才的決定是對是錯。
但我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就回不了頭了。
05
小區(qū)門口的便利店亮著燈。我走進去，在貨架間漫無目的地轉悠。
該買什么？醫(yī)生說需要清淡飲食，多纖維。我拿了燕麥、香蕉、酸奶，又挑了幾包速食蔬菜粥。
結賬時，收銀員是個年輕女孩，她掃著商品碼，隨口問：“給病人買的？”
我愣了一下，點點頭。
“那這個粥挺好的，容易消化?！迸褨|西裝進袋子，“祝早日康復?！?/p>
走出便利店，晚風帶著涼意。我抬頭看向21樓那扇窗，燈亮著，在無數窗戶中只是一個普通的光點。
手機響了，是同事肖俊德。“冠楠，周一的方案客戶催了，你那邊進度怎么樣？”
我這才想起被完全拋到腦后工作。“差不多了，明天我加班弄完?！?/p>
“聲音怎么有氣無力的？生病了？”
“沒有，陪朋友來醫(yī)院?！蔽液龓н^，“先不說了，明天聯系。”
掛了電話，我提著塑料袋往回走。腦海里卻不斷閃現診室里的場景——蔣醫(yī)生嚴肅的臉，沈雯靜哀求的眼神，還有那些令人難堪的醫(yī)囑。
鑰匙插進鎖孔時，我猶豫了幾秒。門卻從里面打開了。
沈雯靜換上了家居服，頭發(fā)松松挽著。“我聽到電梯聲了?！?/p>
屋里飄著淡淡的米香。她轉身走向廚房：“我煮了點粥，你買的先放冰箱吧。”
餐桌上擺著兩碗白粥，一碟清炒西蘭花。很簡單，但熱氣騰騰。
“你還會做飯了？”我記得她以前從不進廚房。
沈雯靜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一個人住，總得學會照顧自己?！?/p>
我們相對坐下，安靜地喝粥。勺子碰著碗壁，發(fā)出細微的聲響。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降臨，城市燈火漸次亮起。
“其實，”她忽然開口，“這病是結婚后才有的。”
我抬起頭。
“結婚第一年，光熙經常有飯局，我也得陪著?！彼龜囍啵昂染啤⒊岳薄疽?。后來他外派，我一個人在家，有時候一坐就是一天，對著電腦工作，忘了時間。”
她頓了頓：“第一次犯病時，我嚇壞了，不敢跟任何人說。自己偷偷買藥，疼得整晚睡不著。后來光熙視頻時，我提了一句，他說‘多喝熱水，注意休息’?！?/p>
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再后來，我就不說了。說了也沒用，他隔著半個地球，能做什么呢？”她放下勺子，“有時候我覺得，我們之間隔著的不僅是距離。”
晚餐在壓抑的氣氛中結束。我搶著洗了碗，沈雯靜沒堅持，坐在客廳沙發(fā)上發(fā)呆。
九點鐘，該用藥了。
我從藥袋里拿出那些瓶瓶罐罐，還有給藥器。說明書印得很詳細，但我看了三遍還是覺得手生。
沈雯靜走過來，伸手要拿：“我自己來吧?！?/p>
“醫(yī)生說的話你忘了？”我把東西往后挪了挪，“去準備?！?/p>
她咬著嘴唇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向臥室。我跟在后面，在門口停下。
臥室的布置也很簡潔，幾乎看不出男性居住的痕跡。床頭柜上擺著她的單人照，墻上掛的也是她的藝術照。
只有衣柜一角掛著幾件男式襯衫，嶄新得像是沒穿過。
“你轉過去?！鄙蝣╈o的聲音從背后傳來，細若蚊蚋。
我面朝墻壁站著，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鏡子碎片里，我看見她側身躺到床上，用被子蓋住下半身。
“好了?！彼f。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到床邊。藥膏擠在給藥器上，冰涼黏膩的觸感讓我手指發(fā)顫。
“可能會有點涼。”我說，聲音干巴巴的。
沈雯靜把臉埋在枕頭里，只露出通紅的耳朵。她輕輕“嗯”了一聲。
被子掀開一角。我按照說明書上的步驟操作，手指僵硬得不聽使喚?？諝饫飶浡幐嗟臍馕?，還有無聲的尷尬。
“疼嗎？”我問。
她搖搖頭，頭發(fā)在枕頭上摩擦出細微聲響。
整個過程不過兩分鐘，卻仿佛有一個世紀那么長。結束時，我額頭上已經冒出細汗。
“好了?！蔽野延眠^的給藥器包起來，“明天還是這個時間?！?/p>
沈雯靜慢慢坐起來，拉好衣服。她低著頭不看我，耳根的紅暈蔓延到脖頸。
“謝謝?！彼穆曇魫瀽灥?。
“別說這個?！蔽野阉幨蘸?，“早點休息。我……我先回去了?！?/p>
走到客廳時，我瞥見書房門虛掩著。里面黑漆漆的，但書桌上有樣東西反射著微光。
鬼使神差地，我推開門按亮燈。
書桌上散落著幾個藥瓶。我拿起其中一個，標簽上印著“氟西汀”——一種抗抑郁藥。
藥瓶旁邊，是撕碎又勉強拼合的照片。那是沈雯靜和徐光熙的婚紗照，兩人相視而笑，幸福幾乎要溢出畫面。
但照片被人從中間撕開過，裂痕清晰可見。
“別看?！?/p>
沈雯靜的聲音在門口響起。我轉頭，看見她倚著門框，臉色蒼白。
“我該走了?！蔽野阉幤糠呕卦帲袷桥隽耸裁床辉撆龅臇|西。
她沒說話，只是默默送我出門。在玄關，她忽然說：“冠楠，今天的事……別告訴任何人。尤其是光熙。”
“他連你生病都不知道？”
“知道又怎樣？”她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隔著十二個小時的時差，他能飛回來給我上藥嗎？”
電梯門緩緩合上，隔斷了她站在門口的身影。數字不斷變小，我的心卻不斷下沉。
車子駛出小區(qū)時，我看了眼后視鏡。21樓那扇窗的燈還亮著，在夜色中孤獨地亮著。
手機屏幕亮起，是肖俊德發(fā)來的消息：“方案我?guī)湍愀牧它c，發(fā)你郵箱了。對了，你那個發(fā)小沒事吧？”
我想了想，回復：“沒事，老毛病?！?/p>
但真的沒事嗎？那些抗抑郁藥，撕碎的婚紗照，七個月未歸的丈夫……
紅燈亮起，我踩下剎車。雨又開始下了，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規(guī)律擺動，像某種倒計時。
我知道，自己已經踏入一個復雜的漩渦。而漩渦深處，是沈雯靜苦苦隱藏的，破碎的婚姻真相。
06
周一早上，我在辦公室盯著電腦屏幕，眼前的設計圖卻怎么也看不進去。
肖俊德端著咖啡走過來，靠在我工位隔板上：“周末到底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沒什么?！蔽胰嗔巳嗵栄ǎ熬褪菦]睡好。”
他沒再追問，但眼神里寫著懷疑。肖俊德是我大學同學，后來成了同事兼好友，對我了解得很。
“你那個發(fā)小，沈雯靜對吧？”他忽然說，“我記得她結婚了，嫁了個外交官？”
我敲鍵盤的手頓了一下：“嗯?！?/p>
“那應該過得不錯啊。外交官家屬，聽著就光鮮。”肖俊德喝了口咖啡，“不過話說回來，嫁給這種人，也得忍受聚少離多吧。”
聚少離多。這個詞用得真客氣。
我腦海里浮現那瓶氟西汀，還有撕碎的照片。沈雯靜在診室里蒼白的臉，她抓住我衣角時顫抖的手指。
“俊德，”我忽然問，“如果你老婆生病了，需要你幫忙上藥，但那種藥得上在……比較私密的地方，你會覺得尷尬嗎？”
肖俊德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這什么問題？自己老婆有什么尷尬的？生病了不就得照顧嗎？”
他說得理所當然。是啊，如果是正常夫妻，這本該是理所當然的事。
可沈雯靜和徐光熙，還算正常夫妻嗎？
手機震動，是沈雯靜的短信：“昨晚用藥后好多了，謝謝。復查約了下周三下午，你有時間嗎？”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周三下午我有客戶會議，很重要。
但我想起她獨自躺在檢查床上的樣子，想起她說“我一個人撐了太久”。
“有時間?！蔽一貜?，“到時候我去接你?！?/p>
肖俊德湊過來想看屏幕，我迅速按滅手機?！坝星闆r？”他挑眉。
“沒有?！蔽彝崎_他，“干活了?！?/p>
一整天我都心不在焉。設計稿改了三版都不滿意，最后還是用了肖俊德幫忙調整的那版。
下班時已經晚上七點。走出辦公樓，夜色中的城市華燈初上。我站在路邊等車，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沈雯靜的母親，許秀榮。
“冠楠啊，我是許阿姨?！彪娫捘穷^的聲音帶著笑意，“最近忙不忙？”
“許阿姨好，還行?！蔽矣悬c意外，“您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這不是想你們年輕人了嘛?！痹S秀榮笑著說，“靜靜最近怎么樣？我都好久沒見她了，打電話總說忙?！?/p>
我心里一緊：“她……是挺忙的，畫廊最近有展覽。”
“這孩子，就知道工作?！痹S秀榮嘆了口氣，“光熙又不在身邊，她一個人多孤單。冠楠，你有空多陪陪她，你們從小一起長大，跟親兄妹似的?！?/p>
親兄妹。這個詞讓我喉嚨發(fā)干。
“我會的，阿姨您放心?！?/p>
“對了，”許秀榮忽然壓低聲音，“靜靜有沒有跟你提過光熙的事？我總覺得那孩子報喜不報憂，上次視頻看她臉色不太好。”
我握緊手機：“她沒說太多。光熙工作忙，可能壓力大吧。”
“唉，外交官聽著風光，苦的是家屬?！痹S秀榮又嘆氣，“行了，不耽誤你時間。記得常來看看阿姨啊?！?/p>
掛了電話，我站在原地許久。晚風吹過，帶著初春的涼意。
許秀榮的關心是真誠的，但她不知道，女兒正在服用抗抑郁藥。不知道那場看似美滿的婚姻，已經裂痕斑斑。
更不知道，她女兒現在每晚的藥，是由我這個“親兄妹”般的朋友幫忙上的。
這種認知讓我胃里一陣翻攪。我在做什么？我究竟在幫沈雯靜，還是在把她推向更復雜的境地？
周三下午，我如約去接沈雯靜。她的氣色比上次好了一些，但眼底還有淡淡的青黑。
“又沒睡好？”我問。
“習慣了?！彼岛冒踩珟В白罱嬂仁露?，睡不著的時候就工作?！?/p>
我沒問她是不是真的因為工作。有些答案，不知道比知道好。
醫(yī)院還是老樣子，擁擠，匆忙，充滿痛苦的氣息。蔣醫(yī)生看見我們時點了點頭，似乎對“丈夫”陪同這件事很滿意。
檢查比上次快了些。“恢復得不錯?！笔Y醫(yī)生邊洗手邊說，“但還得繼續(xù)用藥，至少再兩周。你先生每晚都幫忙上藥嗎？”
沈雯靜的臉又紅了。她輕輕點頭。
“那就好。”蔣醫(yī)生對我說，“堅持就是勝利。這病最怕半途而廢?！?/p>
我再次接過處方單，感覺那張紙燙手。謊言一旦開始，就需要無數個謊言來維護。
走出診室，沈雯靜明顯松了口氣。“再過兩周應該就不用麻煩你了?！彼÷曊f。
“沒事?！蔽艺f，“反正我也……”
話沒說完，我的手機響了。是許秀榮。
“冠楠，你在哪兒呢？”她的聲音有點急，“我剛給靜靜打電話，她說在醫(yī)院。她怎么了？嚴不嚴重？”
我看向沈雯靜，她顯然也聽到了電話內容，臉色瞬間變了。
“許阿姨，沒事，就是例行檢查?！蔽冶M量讓聲音平穩(wěn)。
“什么檢查要去肛腸科？”許秀榮不依不饒，“我都問靜靜了，她支支吾吾的。你們現在在哪兒？我過去看看。”
“不用！”我和沈雯靜同時出聲。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冠楠，”許秀榮的聲音變得嚴肅，“你跟阿姨說實話，靜靜到底怎么了？”
沈雯靜搶過電話：“媽，我真沒事。就是有點痔瘡，老毛病了?！?/p>
“痔瘡？”許秀榮顯然不信，“那你讓冠楠陪你去？光熙呢？他知不知道？”
“他……工作忙，我不想打擾他?！?/p>
“胡鬧！”許秀榮的聲音大了起來，“生病了不告訴丈夫，讓外人陪著？沈雯靜，你跟媽說實話，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醫(yī)院走廊里人來人往，不少人側目看向我們。沈雯靜握著手機，手指關節(jié)發(fā)白。
“沒有吵架。”她的聲音在發(fā)抖，“真的只是……只是他太忙了?！?/p>
“再忙也不能不管老婆生病！”許秀榮頓了頓，“這樣，你們現在來我家。我要當面問清楚?！?/p>
電話掛了。沈雯靜盯著黑下去的屏幕，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
“怎么辦……”她喃喃道，“我媽知道了，她一定會告訴光熙的……”
“告訴她實話吧。”我說，“許阿姨是你媽媽，她會理解——”
“不行！”沈雯靜猛地抬頭，“你不明白，光熙他……他最討厭我把家事往外說。他說外交官家屬要注意形象，不能讓人看笑話?！?/p>
她抹了把臉，妝容有點花了?！吧洗挝腋覌尡г顾貌换丶?，他知道后大發(fā)雷霆，整整一個月沒聯系我?！?/p>
我想起書房里撕碎的照片。那不是憤怒的撕扯，而是絕望的、緩慢的撕裂。
“那現在怎么辦？”我問，“許阿姨讓我們過去?！?/p>
沈雯靜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再睜開時，眼里有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冠楠，”她說，“再幫我一次。在我媽面前……繼續(xù)假裝是我丈夫?！?/p>
我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聲音。這個謊言已經像滾雪球，越滾越大，快要失控了。
“就這一次。”她抓住我的手臂，指甲掐進我皮膚，“求你了。等我媽相信我們感情很好，她就不會懷疑了?！?/p>
走廊的燈光蒼白冰冷，照在她淚痕斑駁的臉上。遠處傳來推車碾過地面的聲音，還有隱約的呻吟。
在這個充滿痛苦的地方，我看著她眼里的哀求，最終還是點了頭。
我知道這個決定可能是錯的。
但我已經無法回頭了。
07
去許秀榮家的路上，沈雯靜一直在補妝。她用粉餅仔細遮蓋哭過的痕跡，又涂了口紅。
鏡子里的她妝容精致，但眼神空洞。
“見了媽要自然點?！彼龑χR子練習微笑，“我們就說……說光熙最近表現很好，經常關心我。說他下個月可能回來?！?/p>
“許阿姨會信嗎？”我握著方向盤，手心出汗。
“只要演得像，她會信的?！鄙蝣╈o放下化妝鏡，“我媽其實……很好哄。她愿意相信女兒過得幸福?！?/p>
這話說得讓人心酸。
許秀榮住在老城區(qū)的一個小區(qū)，房子是單位早年分的，不大但溫馨。我們敲門時，她很快就開了門。
“來了?！彼蛄恐覀?，目光銳利，“進來吧?！?/p>
屋里飄著燉湯的香氣。許秀榮系著圍裙，顯然正在做飯。她讓我們在沙發(fā)坐下，自己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對面。
“說吧，到底怎么回事。”她單刀直入。
沈雯靜擠出一個笑容：“真沒事，媽。就是痔瘡犯了，老毛病?！?/p>
“那為什么是冠楠陪你？徐光熙呢？”許秀榮盯著女兒，“我要聽實話?！?/p>
“光熙他……在忙一個很重要的項目?！鄙蝣╈o的聲音還算平穩(wěn)，“而且這種小病，我不想打擾他。冠楠正好有空，就陪我去看看?！?/p>
許秀榮沉默地看著她，良久才說：“靜靜，你是我女兒。你開不開心，幸不幸福，我看得出來?！?/p>
沈雯靜的笑容僵在臉上。
“上次你回家，一個人對著手機發(fā)呆。我問你是不是等光熙電話，你說不是?！痹S秀榮緩緩道，“但你眼神騙不了人。你在等，而且等了很久?！?/p>
“媽……”
“還有，”許秀榮繼續(xù)，“你書架上那些外交官家屬的指導書，什么時候買的？結婚前你從不看那些?，F在你連朋友圈發(fā)什么都要斟酌再三，這還是我女兒嗎？”
沈雯靜低下頭，雙手緊緊絞在一起。我看見她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阿姨，”我開口想打圓場，“光熙的工作性質特殊，靜靜也是適應期——”
“冠楠?！痹S秀榮轉向我，“阿姨謝謝你陪靜靜看病。但這是我們的家事，讓我跟女兒單獨談談，好嗎？”
我看向沈雯靜，她輕輕點頭。我只好起身，走向陽臺。
玻璃門拉上了，但聲音還是隱隱傳來。
“你是不是在吃抗抑郁的藥？”許秀榮的聲音忽然拔高。
我心頭一震。
“我在你書房抽屜里看到了藥瓶?！痹S秀榮的語調帶著痛心，“上次去看你時就發(fā)現了。沈雯靜，你打算瞞我到什么時候？”
長久的沉默。然后我聽見壓抑的抽泣聲。
“媽……對不起……”沈雯靜終于崩潰了，“我也不想的……可是我真的好累……好累啊……”
她的哭聲像受傷的小獸，一聲聲砸在我心上。我背對著客廳，盯著樓下昏黃的路燈，喉嚨發(fā)緊。
“光熙他……已經七個月沒回來了?！鄙蝣╈o斷斷續(xù)續(xù)地說，“開始還會視頻，后來越來越少。我發(fā)的消息他要隔天才回，電話永遠在忙……”
“那你怎么不早說？”許秀榮的聲音也在顫抖。
“我怕你擔心……也怕……怕丟人?！鄙蝣╈o哭得更厲害，“所有人都覺得我嫁得好，我不能讓她們看笑話……我不能……”
玻璃門突然被拉開。許秀榮紅著眼眶走出來：“冠楠，你送靜靜回去吧。今天……謝謝你了?！?/p>
沈雯靜跟在她身后，眼睛腫得像桃子。她不敢看我，低頭換鞋。
回去的路上，我們誰都沒說話。城市夜景在車窗外流淌，霓虹燈的光芒明明滅滅，像一場醒不來的夢。
到她家樓下時，已經晚上九點。沈雯靜解開安全帶，卻坐著沒動。
“今天……讓你看笑話了?！彼龁≈ぷ诱f。
“別說這種話?！蔽野阉幋f給她，“記得用藥?！?/p>
她接過袋子，手指碰到我的，冰涼?！肮陂?，你說婚姻到底是什么呢？為什么開始那么好，后來就……”
她沒說完，推門下車。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單元門里，又在車里坐了很久。
手機顯示有未讀消息，是蔣醫(yī)生發(fā)來的隨訪提醒：“沈雯靜女士，請按時用藥，勿半途而廢。”
我放下手機，發(fā)動車子。但開出不到兩百米，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沈雯靜，聲音驚慌失措：“冠楠！你……你能不能回來一趟？”
“怎么了？”
“光熙……光熙他回來了！”她的聲音在發(fā)抖，“他提前回來了，現在就在家里！看到那些藥了，正在問我……”
“我馬上到。”
掉頭，加速。我的心跳快得離譜。車子再次沖進小區(qū)，急停在樓下。
電梯上升的每一秒都無比漫長。21樓，門開了。
我沖到沈雯靜家門口，聽見里面?zhèn)鱽砟腥说穆曇?，冷靜而冰冷。
“所以，誰能解釋一下，為什么我家里會有這些藥？還有這個——”什么東西被摔在地上的聲音，“這個一次性給藥器？”
我敲門。
幾秒后，門開了。站在門后的男人穿著熨帖的襯衫，面容英俊，但眼神銳利得像刀。是徐光熙，我在婚禮上見過他。
他打量著我，眉頭微皺：“你是？”
“他是羅冠楠，我朋友。”沈雯靜從他身后出現，臉色慘白。
徐光熙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又轉向地上散落的藥?！芭笥?？”他語氣玩味，“什么朋友會陪你看這種病，還幫你買這種藥？”
他彎腰撿起一個藥盒，念出上面的字：“痔瘡栓劑。使用說明：睡前經肛門給藥?！彼а劭聪蛏蝣╈o，“所以過去這些天，都是這位‘朋友’在幫你上藥？”
空氣凝固了。沈雯靜嘴唇顫抖，說不出話。
我向前一步：“徐先生，你妻子生病了，需要人照顧。你半年不在家，難道還不允許朋友幫忙？”
“幫忙？”徐光熙笑了，那笑容里沒有溫度，“幫到什么程度？幫到可以進出臥室，幫到可以接觸最私密的部位？”
“光熙！”沈雯靜尖叫，“你胡說什么！”
“我胡說？”徐光熙轉向她，聲音陡然變冷，“沈雯靜，我早就覺得不對勁。每次視頻你都心不在焉，家里多了男人的痕跡——這雙拖鞋，”他踢了踢地上的男士拖鞋，“這個剃須刀，”他指向洗手間，“你別告訴我是你自己用的。”
那些東西……是我的。上周我來送東西，沈雯靜讓我換了拖鞋。剃須刀是上次露營落在這兒的，我忘了拿。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我試圖解釋，“我們只是——”
“只是什么？”徐光熙打斷我，眼神像冰錐，“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我妻子還生了這種病。你告訴我，我該怎么想？”
沈雯靜渾身發(fā)抖，眼淚滾滾而下?！靶旃馕?，你半年不回家，一個電話都吝嗇打?，F在我生病了，你回來第一件事就是羞辱我？”
“我羞辱你？”徐光熙提高聲音，“是你在羞辱我們的婚姻！讓別的男人碰你，還讓他登堂入室！沈雯靜，你要不要臉？”
“我要不要臉？”沈雯靜像是被這句話徹底擊垮，她忽然笑了，笑得歇斯底里，“徐光熙，這半年我過的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嗎？我整夜整夜睡不著，吃抗抑郁藥，不敢跟任何人說。我生病了不敢告訴你，因為知道說了也沒用！你心里只有你的工作，你的前程，我呢？我算什么？”
她沖進書房，拿出那瓶氟西汀，狠狠摔在地上。藥片滾了一地。
“看見了嗎？這就是你妻子的日常！靠這個才能勉強活下去！”她嘶喊著，聲音破碎不堪。
徐光熙盯著地上的藥片，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恢復冷漠?！八阅憔驼覄e的男人慰藉？”
“我們沒有！”我忍不住吼道，“徐光熙，你妻子在崩潰的邊緣，你不但不關心，還污蔑她？你還是人嗎？”
他冷冷地看著我：“這是我們的家事，輪不到你插嘴?，F在，請你離開?！?/p>
“該離開的是你！”沈雯靜忽然平靜下來，那種平靜比剛才的嘶喊更可怕，“徐光熙，我們離婚吧?！?/p>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驚雷炸響在房間里。
徐光熙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你說什么？”他不敢置信。
“我說，離婚。”沈雯靜擦掉眼淚，站直身體，“這半年我想明白了，我不是在守活寡，我是在守著一段早就死掉的婚姻。你不需要妻子，你需要的是一個不會抱怨、不會生病、永遠光鮮亮麗的裝飾品?！?/p>
她走到我身邊，拉起我的手：“冠楠，我們走。”
“沈雯靜！”徐光熙厲聲喝道，“你想清楚！走出這個門，你就什么都沒有了！”
“我本來就什么都沒有?！彼仡^看他，眼神空洞，“從你決定長期外派卻不問我意見開始，從你不再關心我的死活開始，從這段婚姻只剩下責任和義務開始——我就已經什么都沒有了?！?/p>
她拉著我走向門口。徐光熙站在原地，臉色鐵青。
就在我們踏出家門的那一刻，他忽然說：“你會后悔的。沒有我，你什么都不是?！?/p>
沈雯靜腳步頓了頓，但沒有回頭。電梯門緩緩合上，隔絕了那個曾經叫家的地方。
電梯下行，她靠在我肩上，渾身發(fā)抖。我攬住她的肩膀，感覺到滾燙的淚水浸濕了我的襯衫。
“我什么都沒有了……”她喃喃重復。
“你還有我?！蔽艺f，聲音在狹小的空間里回蕩，“還有許阿姨，還有你自己。”
電梯到達一樓，門開了。夜風涌進來，帶著初春的寒意。
我們走出單元門，走進茫茫夜色。背后的21樓，那扇窗的燈還亮著，但已經與我們無關了。
沈雯靜的手機忽然響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苦笑：“我媽?！?/p>
接通，許秀榮的聲音傳來：“靜靜，光熙剛才給我打電話了……他說你要離婚？是真的嗎？”
沈雯靜深吸一口氣：“是真的，媽?！?/p>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后許秀榮說：“回家來吧，孩子。媽在呢?！?/p>
那一刻，沈雯靜的眼淚再次決堤。但這一次，不再是絕望的哭泣。
而是解脫。
08
那天晚上，沈雯靜住在了我家客廳沙發(fā)上。我給她找了干凈的毛巾和睡衣，她洗漱完就縮在沙發(fā)里，像只受傷的動物。
“睡不著的話，我陪你聊聊天。”我說。
她搖搖頭，抱著膝蓋：“我想一個人待會兒?！?/p>
我點點頭，回到臥室。但我也睡不著，隔著門能聽見客廳里壓抑的抽泣聲。那聲音持續(xù)了很久，漸漸變成均勻的呼吸。
凌晨三點，我起身倒水，看見她終于睡著了。臉上還有淚痕，眉頭緊皺著。
茶幾上放著她的手機，屏幕忽然亮起。是徐光熙發(fā)來的消息：“我們談談。”
我移開視線，沒去碰。有些事，只能她自己面對。
第二天是周六，我醒來時沈雯靜已經起來了。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擺著一杯涼掉的水。
“早?！彼穆曇羯硢 ?/strong>
“早。想吃什么？我去買?！?/p>
“不用，我不餓?！彼⒅肮陂?，昨天……謝謝你。還有，對不起。”
“別說這些。”我在她對面坐下，“接下來有什么打算？”
她沉默了很久?！跋日曳孔影岢鰜?。畫廊的工作……可能也得換。徐光熙不會輕易放過我，他在那個圈子里人脈很廣。”
“來我們公司吧。”我說，“我們設計部最近在招策劃，你的專業(yè)背景正合適?！?/p>
沈雯靜抬起頭，眼睛紅腫但很亮：“可以嗎？”
“我推薦的話，問題不大?！蔽翌D了頓，“但你得想清楚，一旦離婚，你可能要面對很多非議。外交官離婚，外界總會猜測是誰的問題?！?/p>
“我不在乎了?！彼f，“在乎了三年，我差點把自己在乎死。”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許秀榮，說已經到樓下了。
沈雯靜深吸一口氣，接起電話：“媽，我這就下來。”
我陪她下樓。許秀榮站在車邊，看見女兒就快步走過來，一把抱住她。
“傻孩子……傻孩子……”她重復著，眼淚掉下來。
沈雯靜終于放聲大哭，把三年來的委屈、痛苦、壓抑全部哭了出來。清晨的小區(qū)很安靜，她的哭聲在空曠的院子里回蕩。
我退到一邊，給她們空間。許秀榮拍著女兒的背，像小時候哄她那樣。
哭夠了，沈雯靜擦干眼淚：“媽，我想好了，我要離婚?！?/p>
“離?！痹S秀榮毫不猶豫，“媽支持你。什么外交官家屬，什么光鮮亮麗，都比不上我女兒開心重要。”
她們上車離開，說要去律師那里咨詢。我看著車子駛遠，心里沉甸甸的。
回到樓上，我收拾沙發(fā)上的毯子。毯子下面壓著那瓶氟西汀，還有沈雯靜的病歷本。
我翻開病歷本，里面記錄了她兩年來的就診記錄。從最初輕微的癥狀，到后來逐漸加重。每一次就診都是一個人，每一次醫(yī)囑都寫著“需家人協(xié)助用藥”。
最后一頁，蔣醫(yī)生用紅筆寫了一句：“患者情緒低落，建議心理科就診?！?/p>
她一個人承受了這么多。
手機震動，是徐光熙。他居然給我打了電話。
我猶豫了幾秒，接起。
“羅先生?！彼穆曇艉芷届o，但那種平靜下涌動著暗流，“我們見一面。”
“沒必要?！?/strong>
“有必要。”他說，“關于沈雯靜，關于你們的關系，我覺得我們需要談談。如果你不見我，我只能通過其他方式了解情況了。”
威脅意味很明顯。我想了想：“時間地點?！?/p>
一小時后，我們在咖啡館見面。徐光熙已經在了，穿著休閑裝但依然一絲不茍。他點了兩杯美式，推給我一杯。
“直說吧。”我坐下，“你想談什么？”
“沈雯靜的情況。”他盯著我，“她的病，她的抑郁癥，還有你們之間……到底發(fā)展到哪一步了。”
“我們只是朋友?！蔽抑币曀?，“二十三年的朋友。”
“朋友會做到這種程度？”徐光熙冷笑，“幫她上那種藥？住在她家里？羅先生，我不是傻子?！?/p>
“那你是什么？”我反問，“一個讓妻子獨守空房七個月，連她生病都不知道的丈夫？一個發(fā)現妻子抑郁后的第一反應是懷疑她出軌的男人？”
徐光熙的臉色變了變。
“徐光熙，你知道她這半年怎么過的嗎？”我繼續(xù)說，“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是看手機，看有沒有你的消息。每天晚上對著空蕩蕩的房子發(fā)呆。生病了不敢告訴你，因為知道說了也沒用。她一直在為你找借口——工作忙，時差不對，項目重要——可真相是，你根本不在乎她?！?/p>
“你懂什么？”徐光熙握緊咖啡杯，“外交工作就是這樣，聚少離多。她婚前就知道！”
“她知道要聚少離多，但她不知道你會徹底消失?！蔽姨岣吡寺曇簦八恢滥銜B她的生日都忘記，不知道你會在她需要的時候永遠不在線。徐光熙，婚姻不是一張結婚證就完事了，它需要經營，需要陪伴，需要你在她最脆弱的時候出現！”
咖啡館里有人看過來。徐光熙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好，就算我做得不夠好。但你們呢？你們就清白嗎？”
“我們比你們的關系清白多了?！蔽艺酒饋?，“至少我關心她的死活，至少我在她需要的時候出現了。而你，徐光熙，你只關心自己的面子，關心別人怎么看待你的婚姻?！?/p>
我把咖啡錢放在桌上：“如果你還有點良心，就同意離婚，讓她開始新生活。如果你非要糾纏，我會把她的病歷、她的藥瓶、她這兩年的所有痛苦，都公之于眾。讓所有人看看，外交官光鮮亮麗的婚姻背后，是什么樣子?！?/p>
說完我轉身離開。徐光熙在身后叫住我：“羅冠楠，你會后悔的。”
我沒回頭。
走出咖啡館，陽光刺眼。我拿出手機，給沈雯靜發(fā)了條消息：“談完了。他應該會同意離婚?！?/p>
幾分鐘后，她回復：“謝謝。還有，我找到房子了?！?/p>
附了一個地址。離我公司不遠，一個小公寓。
“需要幫忙搬家嗎？”
“不用，東西不多?！彼兀按蟛糠侄疾幌胍??！?/p>
我明白她的意思。那段婚姻里的一切，她都想拋棄了。
周一一早，我到公司就去找了總監(jiān)，推薦沈雯靜。總監(jiān)看了她的簡歷，很滿意：“讓她明天來面試吧?！?/p>
我給沈雯靜打電話說了這個好消息。她的聲音聽起來輕松了些：“好，我一定好好準備。”
“別緊張，你的能力沒問題?！?/p>
“嗯。”她頓了頓，“冠楠，晚上……能來幫我上個藥嗎？最后一次?！?/p>
我愣了一下：“好?！?/p>
下班后，我去了她的新公寓。很小的開間，但收拾得很干凈。她的東西不多，幾個箱子堆在墻角。
藥放在桌上，還有那個用了半個月的給藥器。
這次她沒有回避。我操作時，她側躺著，很平靜。
“醫(yī)生說再堅持一周就差不多了?！蔽艺f。
“嗯?！彼p聲應著，“這病……其實也是心病吧。心里壓著事，身體就出問題。”
我沒說話，專注地完成步驟。結束后，她坐起來整理衣服。
“冠楠，如果我早點想通，是不是就不會受這么多罪了？”
“現在也不晚?！蔽艺f，“二十八歲，人生才剛開始?！?/p>
她笑了，那個笑容很淡，但很真實?！笆前。艅傞_始。”
窗外夜色漸濃，城市的燈光次第亮起。這個小小的公寓里，一切都很簡單，但有一種久違的安寧。
“對了，”沈雯靜忽然說，“律師說徐光熙同意協(xié)議離婚了。條件是我放棄財產分割，只要自己的東西。”
“你同意了？”
“同意了。”她看著窗外的燈火，“那些東西帶著過去的影子，我不要了。我想干干凈凈重新開始?！?/p>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捌鋵嵨以缇驮撁靼?，一段需要你 constantly 委屈自己、 constantly 等待的婚姻，本就不該繼續(xù)?！?/p>
風吹起窗簾，拂過她的臉頰。她回過頭看我，眼神清澈。
“冠楠，謝謝你。如果沒有你，我可能還在那個牢籠里，靠抗抑郁藥度日?！?/p>
“朋友不就是干這個的嘛?！蔽倚π?，“互相攙扶著走一程。”
她點點頭，沒再說話。但那一刻，我知道，那個我認識了二十三年的沈雯靜，終于回來了。
那個會笑、會哭、會勇敢面對一切的沈雯靜。
09
沈雯靜的面試很順利，周三就收到了錄用通知。她給我打電話時，聲音里有久違的雀躍。
“總監(jiān)說下周一就可以入職！”她說，“冠楠，謝謝你?！?/p>
“是你自己的能力?！蔽艺f，“對了，搬家公司找好了嗎？周末我沒事，可以幫忙?！?/p>
“找好了，但如果你能來，我更放心。”
周末我如約而至。她的東西真的不多，三個大箱子就裝完了所有。搬家公司的人扛著箱子下樓，我和她做最后的檢查。
舊公寓里空空蕩蕩，陽光照進來，能看見空氣中漂浮的塵埃。沈雯靜站在客廳中央，環(huán)顧四周。
“在這里住了三年?！彼p聲說，“剛搬進來時，光熙說這里能看到最好的夜景。我們經常坐在窗邊喝酒聊天，計劃未來?！?/p>
她笑了笑：“那時候真以為會一輩子?！?/p>
“都過去了。”我說。
“是啊，過去了?！彼钗豢跉?，“走吧?！?/p>
樓下，搬家公司的車已經裝好。我們正要上車，一輛黑色轎車疾馳而來，急停在旁邊。
徐光熙從車里下來。他穿著西裝，像是剛從什么正式場合過來。
“靜靜，我們談談?！彼f，語氣比上次平和。
沈雯靜身體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該談的律師都談了，我們沒什么好說的?！?/p>
“就五分鐘?！毙旃馕蹩戳艘谎郯峒业能嚕澳阋阉袞|西都帶走？”
“只帶走我自己的。”沈雯靜說，“你的東西我整理好了，放在客臥。鑰匙放在鞋柜上?！?/p>
徐光熙沉默了。他看著她，眼神復雜：“你……真的決定了？”
“決定了?！鄙蝣╈o拉開車門，“徐光熙，祝你前程似錦?！?/p>
“等一下！”徐光熙上前一步，“如果我說……我可以申請調回國內呢？如果我們重新開始——”
“太晚了?！鄙蝣╈o打斷他，“我不是在賭氣，我是真的想明白了。我們之間的問題不只是距離，是根本的價值觀不合。你要的是一個完美的外交官夫人，而我要的是一個知冷知熱的丈夫。我們都給不了對方想要的。”
徐光熙站在那里，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陽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英俊的面孔此刻顯得有些蒼白。
“我承認，我忽略了你?！彼吐曊f，“但工作真的……”
“別說工作了。”沈雯靜搖搖頭，“這半年我聽了太多這個借口。徐光熙，承認吧，在你心里，工作就是比我重要。我不怪你，人各有志。但我們不適合做夫妻。”
她坐進車里，關上車門。我看了徐光熙一眼，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車子啟動，駛出小區(qū)。后視鏡里，他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不見。
沈雯靜一直看著窗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殼。
“后悔嗎？”我問。
“不后悔?！彼f，“只是有點……感慨。三年青春，換一場教訓。”
新公寓很快到了。搬家公司的人動作麻利，半小時就把東西搬上樓。沈雯靜指揮著擺放，小公寓漸漸有了生活的氣息。
收拾完已經下午三點。我們坐在還沒拆封的箱子上休息，她遞給我一瓶水。
“終于有自己的地方了?！彼h(huán)顧四周，“雖然小，但每一寸都是我的?！?/p>
“以后會越來越好的?！蔽艺f。
她點點頭，打開手機看了一眼?！奥蓭煱l(fā)消息了，離婚協(xié)議已經擬好，讓我明天去簽字?！?/p>
“這么快？”
“徐光熙那邊很配合。”她笑了笑，“可能他也累了。維持一段名存實亡的婚姻，對誰都是負擔?！?/strong>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許秀榮。沈雯靜接起來，語氣輕快：“媽，搬完了……嗯，挺好的，冠楠在幫忙……知道了，周末回去吃飯……”
掛斷電話，她看著我說：“我媽說，改天請你吃飯，好好謝謝你?！?/strong>
“許阿姨太客氣了?！?/p>
“她是真心的。”沈雯靜說，“這幾個月，如果不是你，我可能……”
她沒說完，但意思我們都懂。
窗外傳來孩子們的嬉笑聲，是樓下幼兒園放學了。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木地板上投出溫暖的光斑。
沈雯靜站起來，開始拆箱子。第一個箱子里是書，大多是藝術和設計相關的。第二個箱子里是衣服，簡單的款式和顏色。
第三個箱子打開時，她動作頓了一下。里面是相冊、紀念品，還有一些零碎的小東西。
她拿起一個相框，里面是我們小時候的照片。大概七八歲的樣子，在機關大院的老槐樹下，兩人笑得沒心沒肺。
“你看你，門牙都掉了?！蔽抑钢掌?。
“你還說我，你那時候多矮啊，比我矮半個頭。”她笑了，真心的笑。
翻到后面，有我們中學畢業(yè)的合照，大學時一起旅游的照片，還有她婚禮上我和她的合影——我作為伴郎，她穿著婚紗，我們并肩站著，都笑得很開心。
“時間真快。”她摸著照片，“一轉眼，都這么多年了。”
“但有些東西沒變。”我說，“比如我們?！?/p>
她抬頭看我，眼睛亮晶晶的：“是啊，有些東西沒變?！?/p>
她繼續(xù)整理，翻出一個盒子。打開，里面是那瓶氟西汀，還有醫(yī)院的所有病歷。
她盯著看了很久，然后蓋上盒子，走向廚房。
“你干嘛？”我跟過去。
她打開垃圾桶，把整個盒子扔了進去。“該治的病根從來不是痔瘡，也不是抑郁癥。”她說，“是那段讓我生病的婚姻?！?/p>
垃圾桶的蓋子落下，發(fā)出輕微的聲響。那個裝著藥瓶和病歷的盒子，靜靜地躺在空蕩蕩的垃圾桶底部。
沈雯靜洗了手，甩了甩水珠：“晚上我請你吃飯吧，慶祝新生?！?/p>
“好。”
我們去了小區(qū)附近的一家小館子，點了幾個家常菜。吃飯時，她聊起對新工作的期待，聊起想學的課程，聊起以后要去旅行的地方。
那個神采飛揚的沈雯靜，一點一點回來了。
吃完飯散步回公寓，路燈已經亮了。春末的晚風很溫柔，吹起她的長發(fā)。
“冠楠，”她忽然說，“如果……我是說如果，以后我真的走出來了，開始新的感情，你會……”
“我會為你高興?！蔽艺J真地說，“就像你當年結婚時，我真心為你高興一樣。”
她笑了，眼睛彎成月牙：“那就好?！?/p>
到了公寓樓下，她停下腳步：“就送到這兒吧。今天謝謝你，陪我走完這一段。”
“以后的路還長?！蔽艺f，“隨時找我。”
她點點頭，轉身上樓。走到單元門口時，她回頭揮了揮手。
路燈下，她的身影單薄但挺拔。我知道，那個曾經在婚姻里迷失的女孩，終于找回了自己。
而我，作為她二十三年的朋友，見證了這一切的發(fā)生。
回家路上，我收到她的消息：“下周一開始，就是新生活了?！?/p>
我回復：“加油。”
放下手機，我看著車窗外流動的夜色。這座城市有無數盞燈，每盞燈下都有一個故事。
沈雯靜的故事翻過了艱難的一頁，而新的章節(jié)，正在緩緩展開。
這大概就是生活吧——有失去，有得到，有痛苦，也有希望。
但無論如何，只要還有勇氣重新開始，一切都不算太晚。
10
三個月后。
初夏的早晨，陽光透過辦公室的落地窗灑進來。我端著咖啡走到工位，看見沈雯靜已經在了。
她穿著簡潔的襯衫和西褲，頭發(fā)剪短了些，顯得干練精神。此刻正專注地盯著電腦屏幕，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
“早啊，羅哥。”她抬頭對我笑。
“早?！蔽以谒赃叺墓の蛔拢靶路桨笢蕚涞迷趺礃恿?？”
“差不多了，十點跟客戶匯報?！彼D動椅子面向我，“對了，昨晚的反饋郵件你看了嗎？客戶對色彩方案很滿意，但對字體有些意見。”
我們討論了一會兒工作細節(jié)。沈雯靜入職三個月，已經迅速適應了新環(huán)境。她專業(yè)功底扎實，審美在線，加上工作拼命，很快就在團隊里站穩(wěn)了腳跟。
更重要的是，她整個人狀態(tài)越來越好。眼下的青黑消失了，笑容多了，連蔣醫(yī)生都說她的痔瘡已經基本痊愈，只要注意生活習慣就不會復發(fā)。
十點的會議很順利，客戶當場通過了方案。散會后，總監(jiān)拍了拍沈雯靜的肩膀：“干得漂亮。下午可以早點下班，放松一下。”
“謝謝總監(jiān)?！彼χ帐皷|西。
午休時，我們一起去公司樓下的餐廳吃飯。肖俊德也來了，一坐下就說：“聽說你們又拿下一個大單？可以啊靜靜?！?/p>
“是團隊的努力?！鄙蝣╈o謙虛地說。
“得了吧，客戶點名夸你創(chuàng)意好。”肖俊德沖我擠擠眼，“冠楠，你推薦的人不錯?！?/p>
我笑笑，沒說話。這三個月，我看著沈雯靜一點一點從陰影里走出來。她不再回避過去，但也不再被過去束縛。
離婚手續(xù)在一個月前正式辦完。徐光熙簽了字，沒有糾纏。聽說他又接了新的外派任務，去了更遠的國家。
許秀榮剛開始還有些擔憂，但看到女兒的狀態(tài)越來越好，也就放心了?，F在她偶爾會來公司給沈雯靜送湯，每次都要給我?guī)б环荨?/p>
“冠楠啊，多虧了你?！彼傔@么說。
但其實，是沈雯靜自己夠堅強。
吃完飯回公司的路上，沈雯靜忽然說：“冠楠，晚上有空嗎？想請你吃個飯?！?/p>
“有事？”
“算是吧?！彼衩氐匦πΓ暗綍r候你就知道了?！?/p>
下班后，她帶我去了江邊的一家餐廳。露臺的位置，可以看見江景和對岸的燈火。晚風涼爽，吹散了一天的疲憊。
點完菜，沈雯靜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推到我面前。
“什么？”我問。
“打開看看?！?/p>
我打開信封，里面是一張手繪的卡片，還有兩張機票。卡片上畫著兩個小人站在雪山前，旁邊寫著：“致我最好的朋友——陪我去看世界吧?！?/p>
機票的目的地是云南。
“下個月年假，我想去徒步雨崩。”沈雯靜眼睛亮晶晶的，“一個人有點怕，你陪我？”
我笑了：“就這事？直接說不就行了?！?/p>
“這不是正式點嘛?！彼残?，“這三個月，我想明白了很多事。以前總覺得生活要有規(guī)劃，要按部就班——結婚、生子、安穩(wěn)度日。但現在覺得，人生也可以有另一種活法。去看沒看過的風景，做沒做過的事，活得更自由些。”
服務員上菜了，她一邊夾菜一邊繼續(xù)說：“你知道嗎？離婚后我才發(fā)現，原來一個人可以這么輕松。不用等誰的電話，不用顧慮誰的感受，不用扮演誰期待的完美妻子。我就是我，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這才是你本該有的樣子?！蔽艺f。
“是啊?！彼蚪?，“所以我想趁現在，多出去走走。把以前想做但沒做的事，都補上。”
我們邊吃邊聊，她說了很多未來的計劃——想學潛水，想去北歐看極光，想報個陶藝班，還想養(yǎng)只貓。
每一個計劃都具體而鮮活，充滿生命的熱情。
吃完飯，我們沿著江邊散步。夜色溫柔，兩岸的燈光倒映在水中，碎成粼粼的光斑。
“冠楠，”沈雯靜忽然停下腳步，“這三個月，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p>
“什么問題？”
“如果沒有你陪我去醫(yī)院，如果沒有那個尷尬的誤會，我是不是還會在那段婚姻里繼續(xù)忍受？”她看著我，“可能不會那么快醒悟，但最終還是會走出來。只是時間問題?！?/strong>
“為什么這么說？”
“因為痛苦積累到一定程度，人總會覺醒的?！彼p聲說，“就像痔瘡，開始只是輕微不適，你忍忍就過去了。但如果不治療，它會越來越嚴重，直到你無法忽視?；橐鲆彩?，開始的小問題你不處理，最后就會變成無法忍受的痛苦?！?/p>
她轉身面向江水，風吹起她的短發(fā)。“所以謝謝你，冠楠。謝謝你在我最不堪的時候沒有轉身離開，謝謝你陪我走過了最難的那段路。”
“我們是朋友?！蔽艺f，“朋友就該這樣?！?/p>
“嗯，朋友?！彼貜?，然后笑了，“一輩子的朋友?！?/p>
走回餐廳取車時，路過一個垃圾桶。沈雯靜從包里掏出什么，扔了進去。
我瞥了一眼，是空的藥盒——不是痔瘡藥，是氟西汀。她早就停藥了，但一直留著空盒子。
“最后一個了。”她說，“徹底告別?！?/p>
車子駛過夜晚的城市，電臺里放著老歌。沈雯靜跟著哼唱，手指在車窗上輕輕敲打節(jié)拍。
到她公寓樓下時，她說：“云南的行程我發(fā)你郵箱了，你看看有沒有問題。”
“還有，”她解開安全帶，但沒有立刻下車，“下周末我媽生日，她說讓你一定要來。她要親自下廚感謝你?！?/p>
“讓許阿姨別忙，我去就是了。”
她點點頭，推門下車。走到單元門口時，像上次一樣回頭揮了揮手。
路燈下，她的身影清晰而堅定。那個曾經在診室里蒼白顫抖的女人，如今已經可以坦然面對一切。
我知道，她真的走出來了。
而我，作為這一切的見證者，也在這個過程中明白了許多事——關于友情，關于陪伴，關于在別人生命里該扮演的角色。
有些關系不需要定義，有些感情不需要言說。只要在彼此需要的時候出現，在彼此迷茫的時候指引，就夠了。
就像那棵機關大院的老槐樹，年年歲歲站在那里，看我們長大、分離、重逢，看我們在各自的人生里浮沉。
但它的根，始終緊緊抓著我們共同的記憶。
回到家，我打開電腦查看郵件。沈雯靜發(fā)來的行程做得很詳細，每一天都有安排，還附了注意事項和裝備清單。
最后有一句話：“其實去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誰一起去。謝謝你，一直都在。”
我回復：“我也謝謝你，讓我見證了生命的韌性?！?/p>
關掉電腦，我走到窗邊。夜色深沉，遠處有零星燈火。這座城市睡了，但明天太陽升起時，又會是嶄新的一天。
沈雯靜的新生活已經啟程，而我們的友誼，還會繼續(xù)下一個二十三年。
人生就是這樣吧，有告別，有重逢，有結束，有開始。
但只要還有勇氣向前走，路上就總會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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