鄱陽殘血（2）

次日清晨，張定邊扮作纖夫混進武昌城。途經忠孝門時，發現城墻新砌的磚石間，竟夾雜著陳漢皇宮的蟠龍紋礎石。市集上鹽價已漲至每斗三百文，挑夫們竊語周崇禮在江夏私設的十二座鹽倉。

"將軍別來無恙？"茶攤旁突然響起沙啞嗓音。張定邊渾身肌肉繃緊——那個正在啃燒餅的瘸腿乞丐，分明是當年漢軍驍騎營的斥候隊長。破碗底粘著半片龜甲，刻著陳漢軍特有的星象暗碼。

當夜三更，武昌衛戍營突然起火。張定邊伏在楚王府飛檐上，看周崇禮的家兵正從火場搶出成箱的洪武通寶。這些新鑄銅錢邊緣參差，顯然是私鑄錢幣。更令他心驚的是，錢范上竟有徐壽輝時期的"治平通寶"遺痕。

臘月十八，武昌司鹽局貼出告示：淮鹽每引加征剿餉三錢。碼頭苦力趙二盯著布告上鮮紅的湖廣布政使司大印，想起三日前在漢陽門看見的慘景——六個私鹽販子被綁在冰棱柱上，鹽車轱轆碾過他們凍僵的手指。

張定邊蹲在茶棚暗處，目光掠過巡街的弓兵。這些著鴛鴦戰襖的衛所軍，半數原是陳漢降卒。他親眼看見領隊的百戶，正是當年在九江跟著自己沖鋒的執旗官王猛子。

"朝廷要查周崇禮。"老乞丐用竹棍在雪地劃出三道線，代表長江、漢水與巡按御史的行轅，"楚王朱楨上月奏報私鑄錢三十萬貫，應天府派來的卻是都察院僉都御史楊靖。"

張定邊瞳孔微縮。楊靖曾在洪都城外與他隔壕對峙，彼時此人還只是朱元璋帳前文書。如今這位以"明察秋毫"著稱的御史，腰間佩的已是正四品云雁補子。

三更梆響，鹽運使司后衙卻燈火通明。張定邊伏在滴水檐上，看周崇禮的親信正將成箱的鹽引投入火盆。跳躍的火光里，他認出幾種特殊印鑒：蘇州府的"張"字暗紋，分明是張士誠舊部聯絡標記。

"好個一石三鳥。"楊靖的聲音突然從月門傳來。二十名錦衣衛力士魚貫而入，手中雁翎刀映著殘雪寒光："周大人燒毀的鹽引里，既有私通偽周余孽的證據，也有克扣楚王府的賬目——還有給潭王準備的壽禮清單吧？"

次日平明，楚王府長史率兵查封十二座鹽倉。張定邊混在圍觀人群里，看見倉中涌出的不止淮鹽，還有成捆的湘妃竹——此物專供應天營造皇宮所用。楊靖當街宣讀詔書時，特意提高聲調："凡前朝軍民歸化者，私藏兵器甲胄者，依謀逆論！"

江夏渡口的漁船上，阿沅正用桐油保養魚叉。張定邊注意到她握柄處纏著浸藥葛布——這是陳漢水師治療刀瘡的秘法。老把頭咳嗽著掀開艙板，露出下層暗艙里的二十具神機槍："漢陽衛下月要換裝火銃，這些洪武七年造的舊貨...咳咳...該進熔爐了。"

"將軍可知楊靖為何來得這般巧？"老乞丐用破碗舀起江水，"應天府剛收到奏報，江西有白蓮教匪打著徐壽輝旗號作亂。"渾濁的水面映出張定邊扭曲的倒影，當年徐宋紅巾軍的日月旗，早已被朱元璋改成了大明赤幟。

洪武八年春，沔陽衛軍屯的油菜花染黃了漢水兩岸。張定邊戴著斗笠走過田埂，看昔日漢軍同袍王貴正訓斥懈怠的軍戶："這二百四十步弓道是圣上親定規制，你們當還是陳逆時的散兵游勇么？"

田壟間豎著丈許高的《訓軍碑》，碑文乃宋濂手書："軍士月糧一石，屯田所獲不必上倉。"幾個總角孩童在碑下背誦《大誥》，稚嫩童聲驚起啄食的斑鳩——這是朱元璋新令衛所子弟必習的功課。

"張老哥來得正好。"屯長遞過磨損的洪武通寶，"幫看看這錢范紋路。"張定邊接過銅錢，見背面"鄂"字隱約帶著雙鉤痕跡——這是武昌寶泉局私鑄錢的鐵證。當年陳友諒在江州鑄的"大義通寶"，便是被此類劣錢擠出了市面。

忽聞驛道馬蹄聲疾，八百里加急快馬揚起的煙塵中，可見"荊州衛清剿"字樣的令旗。王貴啐了口唾沫："又是剿偽周余孽！上月黃州衛才斬了三十顆首級，這回怕要殺良冒功..."

三日后，張定邊在漢川碼頭目睹新任荊州衛指揮使赴任。這位著獅子補服的武將，竟是當年鄱陽湖上被他斬落水的明軍千戶徐忠！此刻徐忠船頭架設的已不是拍竿，而是工部新造的"洪武大將軍炮"。

"朝廷要用這鐵家伙鎮守九邊。"船匠敲著炮管對力夫說，"比當年陳逆的襄陽砲強十倍不止。"張定邊撫摸過冰冷的鑄鐵，想起至正二十三年陳友諒圍攻洪都時，曾用回回炮轟塌城墻三十丈。

江風送來武昌城頭的鐘聲，楚王府正在演練新式旗語。十二面青旗交錯間，張定邊認出這是改良自陳漢水師的"日月星三光陣"。當年他親手設計的這套旗語，如今被明軍添入了"火器準備""佛郎機銃"等新令。

四月十八，潭王朱梓抵武昌祭江。張定邊混在碼頭腳夫中，見王府儀仗抬出的青銅斝，正是陳友諒當年在采石磯稱帝時用的禮器。禮部尚書牛諒宣讀的祭文，卻暗藏機鋒："...惟楚有材，實扶顚陟。今既歸明，勿復懷異..."

當夜楚王府夜宴，巡按御史楊靖當眾出示張士誠舊部與鹽商的往來密信。燭火搖曳間，張定邊發現潭王侍衛統領的佩刀制式特殊——這是平江（蘇州）匠戶獨有的弧形刀刃，刀刃暗紋正是張士誠"天佑通寶"上的水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