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盛夏,松花江畔的冷風仍舊帶著濕意。幾名修復舊址的青年挖出一截銹蝕鐵鏈,一位老工人低聲說:“那年抓走的人,就鎖在這東西上。”鐵鏈冰涼,瞬間把眾人拉回二十多年前的腥風血雨——趙一曼的最后歲月。
1927年初春,黃埔軍校第六期學員報到名冊上出現了“趙一曼”三個字。她真實姓名李坤泰,四川宜賓人,當時不過二十三歲。年輕,卻不稚嫩;溫婉,卻兼鐵骨。四·一二政變后,她按組織指示轉赴上海,從此同白色恐怖交鋒。
同年秋,莫斯科中山大學迎來了新一批東方學員。第一次乘海輪的趙一曼,因劇烈暈船幾乎虛脫。同行的陳達邦泡了杯糖水遞過去,“先抿口,別倒下。”就是這一句再尋常不過的關心,讓二人心生依賴。翌年四月,兩人在莫斯科簡樸地結婚——沒有婚紗,只有誓言。
短暫的溫情轉瞬被革命任務切斷。1928年夏,她懷孕四月,卻堅持回國。陳達邦勸她終止妊娠遭到拒絕。趙一曼說得很平靜:“孩子留著,任務也得完成。”一句話,拒絕了退路。
1930年春,上海法租界一處窄巷里,她把嬰兒“寧兒”交給陳家長兄。合影留念,趙一曼側身抱子,微笑中隱含訣別。那張照片日后被無數史冊引用,卻再沒有母子相見的篇章。
“九一八”爆發,東北淪陷。1932年初,她喬裝混入沈陽工廠,發動女工秘密結社。工人夜班交接時聽她講“同胞在危急,不能再退”。幾句短語,點燃北方嚴冬里的火種。那年秋天,她被調往哈爾濱,總工會的電車罷工掀起城市震蕩。勝利的口號蓋過雪片,卻也暴露了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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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年盛夏,滿洲省委命她轉赴珠河山區。密林里,她以“第二團”政委身份帶隊穿插,截擊日偽運輸線。11月的一場遭遇戰,她中彈跌落山坡,鮮血浸透棉褲。被俘那刻,敵軍軍醫粗糙地纏了幾圈紗布,隨即審訊。
珠河縣公署地下室陰冷潮濕。審訊者用燒紅的烙鐵逼問根據地位置,趙一曼始終咬緊牙關。日軍老兵晚年在回憶錄里寫道:“那女子慘叫似從地獄沖出,又倔強得像硬石。”五晝夜,高強度拷打,換來一句“姓名:趙一曼;職業:中國共產黨黨員。”
日方判斷她是東北抗聯核心,五天后押解哈爾濱。偽濱江省警務廳地下室封閉不見天日,腿傷潰爛,體溫飆升。警衛董憲勛見狀小聲對護士韓永義說:“她還撐得住嗎?”韓輕聲回答:“再堅持一下。”短短兩句話,卻把同情與敬佩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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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方治療期間,趙一曼以微弱聲音向兩人講述民族苦難。此舉埋下逃脫伏筆。1936年1月深夜,董憲勛將她護送至叔父住宅。可惜,僅半月即再度被捕。日方認定“絕不能讓她活著成為旗幟”,決定處決示眾。
8月2日凌晨,趙一曼被綁上軍用列車,窗外稻穗低垂。她向看守索紙筆,手指骨節已被刑具撬得變形,卻倔強地寫下絕筆信:“孩子,若真有來生,愿再握你小手。”字跡歪斜,卻鋒利如槍。
行刑場設在珠河郊外的荒坡。押解官問最后要求,她抬頭只喊一句:“中國共產黨萬歲!”隨后槍聲三下,山谷回響。三十一歲的生命定格在槍口煙霧里。
戰爭結束多年后,曾參與刑訊的大野泰治老邁回鄉,被訪談時提到趙一曼。他低頭嘆息:“她的慘叫我忘不了,那是最刺耳也最頑強的聲音。”周圍采訪者沉默,歷史的陰影瞬間壓頂。有人說那是懺悔,也有人說只是懼怕記憶。可結果已無法更改——一位女戰士,為抵御侵略,付出了極限痛苦。
趙一曼死后,敵人未得到任何部隊機密,而她留下的精神卻在北滿、在白山黑水間延續。僅1937年至1940年間,東北抗聯第三軍先后重組三次,卻始終沿用她生前確立的游擊編制。數據顯示,敵偽在珠河周邊投入兵力一度高達萬余,仍難徹底剿滅。趙一曼“留得一支隊伍”的預言,被戰果反復印證。
20世紀50年代,東北電影制片廠開拍故事片《趙一曼》。拍攝間隙,導演問參演的老戰士:“她究竟苦到了什么程度?”老戰士沉默片刻,“苦有兩層,肉體折磨是一層,不能抱孩子是第二層。前者讓人痛,后者讓人恨。”
如今在宜賓翠屏山,紀念館里仍陳列那封絕筆信原件,墨跡已經褪色。參觀者絡繹不絕,有人驚嘆她的堅強,有人惋惜她的青春。可若問趙一曼本人,她或許只會淡淡回答:“革命者的道路,本就不需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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