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英淑胸前那枚“平壤建設功勛紀念章”在晨光中微微反光,這是她臨行前父親特意為她別上的。
“戴著它,讓中國人看看我們首都的驕傲。”父親的聲音猶在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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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高鐵車門在丹東站臺緩緩關閉時,英淑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她透過車窗望向站臺上熙攘的人群,心中涌起一種奇特的優越感——她是來自平壤的姑娘,來自那個傳說中“世界上最美麗的首都”。
鄰座的中國女孩友善地向她微笑,英淑只是矜持地點頭回應。她用手指輕輕摩挲著胸前的紀念章,那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感到安心。這是她的鎧甲,她的信仰,是她面對這個陌生國度的全部底氣。
“朝鮮的火車速度可能慢一些,”她在心里對自己說,“但我們的車廂里充滿革命歌聲和同志情誼,那是中國永遠不懂的精神財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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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速開始時,英淑的嘴角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她要親眼看看中國所謂的“高科技”到底有多么夸張。
但三分鐘后,那抹微笑徹底凍結在了臉上。
這不是加速,這是時間本身在被壓縮。窗外的世界不再遵循她認知中的物理法則:樹木連成綠色的墻壁,房屋變成玩具模型,整個遼東平原在眼前如畫卷般飛速展開又收攏。
英淑下意識地抓緊了座椅扶手,指甲幾乎要嵌進布料里。她試圖說點什么——一句感嘆,甚至一聲驚呼——但聲帶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她只能睜大眼睛,看著時速表上那個不可思議的數字:350公里。
在她的世界里,最快的列車是從平壤到元山的“千里馬號”,時速80公里,已經是國家驕傲的象征。她記得坐在那列車上,能看清沿途每個車站的名字,能向車窗外勞作的農民揮手致意,能在漫長的旅途中和同車廂的大叔大媽們分享泡菜和米酒。
而在這里,在這列銀白色的怪物里,一切都太快了。快得讓人來不及思考,快得讓記憶無法停留,快得讓她胸前的紀念章突然變得沉重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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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可怕的不是速度,而是死一般的寂靜。
英淑側耳傾聽——沒有革命歌曲,沒有集體朗誦,沒有同志間的熱烈討論。只有空調系統低沉的嗡鳴,和偶爾傳來的、壓得很低的私語。
她環顧四周,看到的一切都讓她感到不安:一個年輕女孩戴著耳機,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個商務人士正用流利的英語進行視頻會議;甚至那對老夫婦,也只是安靜地看著窗外的風景,偶爾交換一個溫柔的眼神。
在朝鮮的火車上,絕不會有這樣的“隔離”。人們會分享食物,會一起唱歌,會討論國家的偉大成就。那種喧囂是溫暖的,是集體主義的證明。
而這里的寂靜,卻讓英淑感到刺骨的寒冷。她突然意識到,這種安靜不是空虛,而是一種富足——富足到每個人都可以擁有自己的精神世界,而不必時時刻刻與集體融為一體。
就在這時,紀念章的別針突然松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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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列車經過沈陽時,英淑看到了讓她世界觀徹底崩塌的景象。
連綿不絕的高樓如水泥森林般伸向天空,無數的玻璃幕墻反射著午后的陽光,形成一片令人眩暈的光海。建筑工地上,數十臺塔吊像鋼鐵巨人的手臂同時揮舞,新的高樓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
英淑的嘴唇開始顫抖。
她想起了平壤的“未來科學家大街”——那條被譽為“朝鮮現代化建設最高成就”的大道,動員了全國最好的建筑工人,花費五年時間才建成。而眼前這些中國城市,任何一棟普通的住宅樓都有三十層以上,這樣的建筑不是一棟兩棟,而是成百上千,一眼望不到盡頭。
更讓她無法理解的是高速公路系統:六車道、八車道的道路縱橫交錯,上面密密麻麻的車輛川流不息。在平壤,機動車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大街上的車輛稀疏得能讓孩子們在馬路中間玩耍。
而這里,汽車多得像螞蟻,多得像她家鄉雨季時的雨滴。
“騙人的...”這個詞第一次沖破了她的聲帶封鎖,但輕得只有她自己能聽見。她突然想起在平壤時,一位從中國回去的貿易商人曾私下說:“中國的城市,一個區就有平壤整個城市大。”當時她嗤之以鼻,認為那是背叛者的夸張。
現在她明白了,背叛的不是那位商人,而是她自己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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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時間,乘務員推著餐車經過。英淑注意到餐車上的價格:礦泉水5元,盒飯45元,咖啡28元。她快速在心中換算——在朝鮮,45元是一個熟練工人半個月的工資。
但更讓她震驚的是乘客們的反應。沒有人為這個價格皺眉,甚至那個看起來像學生的年輕女孩,輕松地買了一份盒飯和咖啡,然后繼續在她的平板電腦上寫著什么。
英淑的目光落在那臺平板電腦上,屏幕亮著,上面是復雜的設計圖紙。在朝鮮,電腦是嚴格控制的設備,互聯網是一個只存在于傳聞中的概念。她突然想起自己辦公室那臺老舊的臺式電腦,只能訪問國內局域網,開機需要五分鐘。
就在這時,車廂輕微晃動了一下。
那枚“平壤建設功勛紀念章”突然從她胸前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英淑愣住了。她看著地上那枚小小的、金色的徽章,它曾經是她的驕傲,是她身份的象征,是她面對世界的鎧甲。而現在,它靜靜地躺在中國高鐵干凈得發亮的地板上,顯得如此渺小,如此無關緊要。
鄰座的女孩彎下腰,撿起了紀念章。“你的東西掉了。”她用標準的普通話說道,微笑著遞還給英淑。
英淑機械地接過徽章,手指觸碰到那冰涼的金屬表面時,突然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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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駛入一條漫長的隧道,窗外瞬間漆黑一片。在車窗的倒影中,英淑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臉——蒼白、迷茫,眼中充滿了某種她從未體驗過的恐懼。
那不是對陌生環境的恐懼,而是對認知崩塌的恐懼,對信仰破碎的恐懼。
隧道里的黑暗仿佛有實體,壓得她喘不過氣。她緊緊握住那枚紀念章,尖銳的邊緣刺痛了她的掌心,但這份疼痛反而讓她感到一絲真實。
她想念平壤了,不是想念那座城市本身,而是想念那個簡單、明確、沒有疑問的世界。在那個世界里,她知道什么是對的,什么是錯的,什么是真實的,什么是虛幻的。她知道自己的祖國是最偉大的,知道自己的生活是最幸福的,知道未來是光明而確定的。
而在這趟高鐵上,在這350公里的時速中,所有的確定性都在分崩離析。
黑暗持續著,時間仿佛被拉長。英淑閉上眼睛,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平壤整潔但空曠的街道,商店里有限的商品選擇,夜晚只有主要建筑才有燈光...這些曾經讓她感到自豪的景象,此刻卻顯得如此蒼白。
當她重新睜開眼睛時,隧道已經快到盡頭,前方出現了微弱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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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到達終點站,北京南站。”廣播里傳來溫柔的提醒。
列車開始減速,當英淑第一次看到北京的城市輪廓時,她的呼吸完全停滯了。
這不是城市,這是未來。高樓大廈如山脈般連綿起伏,玻璃幕墻在夕陽下燃燒成一片金色海洋。立交橋層層疊疊,車流如光之河流在建筑間蜿蜒。巨大的LED屏幕上,動態廣告絢麗奪目,展示著她完全無法理解的商品和生活方式。
列車完全停穩,車門打開,熱浪和人聲如潮水般涌來。
英淑隨著人流走出車廂,站在了北京南站的站臺上。
她看到了畢生難忘的景象:十幾列高鐵同時停靠在不同站臺,成千上萬的旅客如蟻群般有序流動。巨大的穹頂下,各種語言的廣播聲、行李箱輪子的滾動聲、匆匆腳步聲交織成現代文明的交響樂。電子顯示屏上,發往全國各地的列車信息不斷刷新,那些城市名字多得讓她眼花繚亂。
就在這一刻,英淑突然全明白了。
差距不是數字,不是速度,不是高樓的數量。差距是一種可能性——在中國,一個人可以選擇去幾十個、幾百個不同的城市,可以從事成千上萬種不同的職業,可以擁有無限多種不同的人生。而在她的祖國,人生軌跡從出生那一刻就已經大致確定。
她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
不是抽泣,不是嗚咽,而是無聲的、洶涌的淚流。她站在原地,手中還緊緊攥著那枚紀念章,任淚水在臉上肆意流淌。
一位中國大媽注意到了她,遞過來一張紙巾:“姑娘,第一次來北京吧?慢慢就習慣了。”
英淑接過紙巾,想說謝謝,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只能用力點頭,眼淚更加洶涌。這種陌生的善意,這種不需要審查、不需要匯報、自然而然的關懷,比任何高樓大廈都更讓她震撼。
她哭了,為一個簡單的事實而哭:她的祖國被時代拋在了后面。
她哭了,為那些她曾深信不疑的“真理”而哭。
她哭了,為她突然意識到的、巨大而無情的差距而哭。
但在這崩潰的淚水中,也有某種新的東西在萌芽——一種清醒,一種看見真實世界后的痛苦覺醒。
英淑擦干眼淚,深吸一口氣,將紀念章放回口袋,沒有再別在胸前。她拉起行李箱,匯入了北京南站涌動的人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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