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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互聯網有記憶,我們應該想起,章澤天的成名離不開社交媒體。
她2009年讀高二時手捧奶茶照片,通過貓撲論壇火遍全網,令癡男喊出“散盡全部家當求此女”。之后又以清純校花的標簽,躋身初代紅人。她命運的一系列轉折點,從保送清華,再到與劉強東的相識,底層驅動力都是社交媒體的流量紅利。
躋身上流社會多年之后,章澤天前幾天在她的播客首期節目中,明確表示自己完全不給孩子使用社交媒體,僅允許偶爾觀看紀錄片和動畫片,并希望孩子越晚接觸社交媒體越好。
章澤天這種視互聯網為洪水猛獸的數字禁欲主義的表態,更加強化了人們對精英群體嚴格限制自家孩子上網的刻板印象,通過互聯網獲得了資本原始積累,但不希望孩子在互聯網中變成被算法收割的數字佃農。
但事實果真如此嗎?
01
硅谷禁網傳說
那些比章澤天更具影響力的海外名人,特別是美國科技大牛,很多也對自家孩子發出了網絡限制令。
Uber、Snapchat早期投資者比爾·格利,曾在多次采訪中提到,科技行業的父母非常清楚軟件背后的成癮邏輯。他說,在硅谷,精英階層正在雇傭“無電子設備”的保姆,并送孩子去華德福學校,在那里的小學階段完全沒有電腦和屏幕,只使用粉筆、黑板和木制玩具。
Facebook“點贊”功能發明者賈斯汀·羅森斯坦,為了防止自己成癮,甚至讓助理設置了家長控制功能,限制自己使用社交軟件。他在接受英國《衛報》采訪時表示,他對自己參與創造的這些吸引注意力的工具有一種“道德上的警惕”,更不用說讓孩子去深度接觸了。
iPhone之父史蒂夫·喬布斯,一個向全世界推銷改變世界的科技產品的人,卻不讓最親近的人接觸它。他生前曾透露他限制子女在家使用科技產品,甚至不允許他們使用iPad,更傾向于通過晚餐時的面對面交流來取代屏幕時間。
蘋果現任CEO蒂姆·庫克雖然沒有孩子,但他對自己的侄子非常嚴格。在 2018 年的一次公開活動中,庫克直言:“我不希望我侄子使用社交網絡。”他認為在教育環境中,科技不應占據主導地位,特別是在文學等需要深度思考的領域。
比爾·蓋茨在 2017 年接受《鏡報》(The Mirror)采訪時透露,他規定孩子在14歲之前不得擁有手機,即使孩子們超過了 14 歲,蓋茨依然嚴格限制他們在臨睡前的屏幕時間。此外,在全家進餐時,手機是絕對的禁忌。蓋茨曾表示,孩子們經常回家抱怨,說同學都有手機了,為什么他們沒有。作為個人電腦普及化的推手,他卻極力推遲孩子進入移動互聯網世界的時間。
谷歌印度裔CEO 桑達爾·皮查伊,也曾提到他初中年紀的兒子并沒有手機,且家里看電視需要特定的“啟動能量”,也就是限制隨意觀看。
YouTube的CEO尼爾·莫漢,2025年在接受美國《時代》周刊雜志訪談時說,“我們確實有限制小孩使用YouTube等平臺、以及其他形式的媒體。在周間我們會比較嚴格,周末會寬松一些。無論從何種角度來看,我們并不完美。“而 YouTube前首席執行官沃潔斯基禁止孩子使用App看YouTube,除非使用的是YouTube Kids。
02
讓人欲罷不能背后的秘密
賣饅頭的不吃饅頭,這或許不是科技大佬們的虛偽,而是一種極致的清醒。他們深愛自己創造的技術,但更敬畏這種技術對人類本能的操控力。
科技巨頭們限制孩子使用產品,是因為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些產品在設計之初就融入了大量行為心理學和神經科學原理。
喬布斯知道 iPad 有多好用,正是因為他知道它能如何輕易地捕獲一個孩子的注意力。網頁無限下拉的發明者阿扎·拉斯金,后來表示非常后悔,因為這個設計利用了人類的止損偏見,讓人停不下來。這就像老虎機的原理,你不知道下一條信息是否精彩,這種不確定性會誘發大腦分泌多巴胺。
對于大腦前額葉皮層尚未發育完全的孩子來說,這些設計確實并不安全。
為什么這些產品必須讓人成癮?因為它們的商業模式是注意力經濟。用戶留在平臺上的每一秒鐘,都會轉化為廣告收入或數據資產。為了利潤,算法必須進化得比用戶更了解用戶,精準投喂那些能讓你產生情緒波動的碎片內容。
因此,科技大佬比誰都更明白,社交媒體和算法會削弱孩子的注意力和意志力。精英教育的核心是產出而非消費,他們希望孩子通過閱讀、討論和實踐成為工具的創造者,而不是被算法喂養的消費者。
喬布斯對科技的愿景一直是,將其作為人類心靈的自行車,即一種增強人類能力的工具。 然而,他觀察到大多數人尤其是青少年使用 iPad 的方式主要是被動消費,看視頻、玩游戲,而不是主動創造。所以他限制子女使用,本質上是在強迫他們通過閱讀、討論和思考來鍛煉大腦,而不是被動接受算法投喂的內容。
于是,在他們眼里,互聯網科技就分為兩類:一類是生產力工具,比如編程軟件、創作工具、科學模型。這是他們希望孩子掌握的。剩下的都是消費型陷阱,比如短視頻、社交媒體無限流。這是他們嚴防死守的。
他們認為,普通大眾正在淪為算法的被動消費者,而他們希望自己的后代保持主動創造者的身份。這種階層上的認知落差,讓這種限制行為看起來既像是保護,也像是某種智力上的護城河。
這樣看起來,以前的數字鴻溝是買不買得起設備,現在的數字鴻溝則是是否有能力克制不被設備控制。
03
全球青少年禁網潮
越來越多的國家,開始對青少年實行社交媒體賬號禁令和校園手機禁令。
澳大利亞是全球在這一領域最激進的國家。2025 年 12 月 10 日,澳大利亞法律正式生效,禁止 16 歲以下的青少年擁有社交媒體賬戶,包括 Facebook、TikTok、Instagram、X 和 YouTube 等,相當于禁掉了大半個互聯網。
許多國家正在 2026 年前后推進類似的全國性法律。馬來西亞已宣布從 2026 年開始禁止 16 歲以下青少年使用社交媒體。
法國正在審議一項法案,計劃在 2026 年 9 月起禁止 15 歲以下青少年訪問社交媒體。此前,法國已要求 15 歲以下用戶必須獲得父母同意方可開號。
丹麥政府已達成政治協議,計劃禁止 15 歲以下兒童訪問社交媒體,但父母可在特定情況下為 13-14 歲孩子豁免。
除了賬號禁令,更多國家選擇在物理空間上切斷聯系。
中國早已在全國范圍內禁止中小學生帶手機入校,除非有特殊需求并經家長書面申請。比利時從2025-2026 學年起,全國中小學嚴禁使用手機。瑞典瑞典計劃從2026 年秋季起,所有小學和課后托管機構必須在學生入校時沒收手機,直到放學。智利已通過立法,從 2026 學年起禁止在中小學課堂使用手機。
這確實非常諷刺。人類文明發展到 2026 年,最大的全球性共識之一竟然是:我們的孩子必須離我們最偉大的科技發明遠一點。這標志著人類對互聯網的認知已經從無盡的機遇轉變為受管制的危險品。不過,在看待AI上,似乎又全然忘記了互聯網的教訓,而呈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樂觀。
04
數字免疫力怎么培養?
這種由政府出面硬性一刀切的做法,以及開頭提到的章澤天式教育的初衷是保護,但正如醫學上的衛生假說,過分干凈的環境反而會讓免疫系統變得脆弱,會讓孩子在面對復雜的社會叢林時,表現出一種高智商的笨拙。
理想的教育應是疫苗式而非隔離式。一個真正具備競爭力的孩子,應該既能讀懂《神曲》中的天堂與地獄,也能看透短視頻算法背后的心理誘導;既有欣賞紀錄片的深度專注,也有在數字化社交中游刃有余的敏捷。
不管線上還是線下,社交是人的天性。如果你在16歲之前從未接觸過網絡社交,那么在你年滿16歲的那一天,你就如同一個從未接觸過細菌的人突然暴露在繁華市井中。
孩子需要通過實踐來學習如何識別虛假信息、如何應對網絡暴力、以及如何識別算法的誘導。長期壓抑后的開禁往往會導致報復性的沉迷。當一個16歲的少年突然獲得不受限的訪問權時,他可能比那些在引導下緩慢接觸的孩子更缺乏自控力。
禁令并不能消除青少年的社交本能,它只會讓社交行為變得隱蔽。
孩子如果不懂梗(Meme)、不懂社交媒體的表達邏輯、不知道當代同齡人在討論什么,他們會在現實社交中面臨文化隔閡。一個只看過BBC紀錄片、讀過莎士比亞的孩子,在面對復雜的網絡詐騙、算法操縱和AI生成虛假信息時,可能比普通孩子更脆弱,因為他從未在真實的數字叢林中演練過。
為了繞開年齡核驗,孩子可能會使用 VPN、假身份證或轉向監管更松散、甚至含有更多非法內容的小眾平臺、加密群組或暗網。如果使用社交軟件本身是違法或違規的,那么當孩子在網上遇到霸凌或騷擾時,他們更不敢向家長或老師求助,因為這等于承認自己違反了禁令。
禁令可能反而加劇了不平等。
像喬布斯的孩子,雖然受限,但他們有豐富的現實社交、高水平的課外活動和父母的深度引導。對于很多孩子來說,社交媒體是他們了解世界、甚至尋找志同道合者的重要渠道。一刀切的剝奪,如果沒有配套的現實替代方案,如免費的運動場、圖書館或社團,可能會導致這些孩子陷入孤獨和信息匱乏。
一刀切地剝奪孩子接觸當代最先進信息載體的權利,就像在汽車時代非要孩子練習騎馬,雖然優雅,卻剝離了現實的生存競爭力。
科技本身是一場進化的考試。如果政府只負責把考卷藏起來,孩子們永遠學會不會答題。真正的保護,或許不應該是建立一堵高墻,而是像教孩子游泳一樣,在有救生員和淺水區的前提下,家長和老師應該讓他們在一種受控的互聯網中,學會如何在數字浪潮中生存。
05
莎士比亞、YouTube和刻舟求劍
像章澤天這樣主張只讓小孩看紀錄片、動畫片,或者更多人覺得看莎士比亞、紅樓夢,比刷TikTok、追YouTube好,那確實是一種刻舟求劍,它試圖用400年前的船錨,鉤住2026年的數字洪流。
我們今天看起來的經典,其實在當時的年代也是那時精英所不屑的。在16世紀,莎士比亞的戲劇絕不是什么“高雅文學”,而是當時的大眾流行娛樂。人們在劇場里吃喝喧嘩,看戲就像我們現在看爆米花電影或刷短視頻一樣。
章澤天推崇的紀錄片和名著,往往是經過濾鏡美化或邏輯抽象的,它們展現的是應然的世界,而非實然的社會。特別是一些紀錄片通常有清晰的因果關系,但現實社會、尤其是互聯網社會往往是混沌、非線性和充滿情緒化噪聲的。
當下的現實,精英們視之為洪水猛獸的社交媒體代表YouTube 上,有頂尖的物理實驗演示、地緣政治分析、甚至是莎士比亞戲劇的現代演繹。拒絕 YouTube,等于拒絕了人類歷史上最高效、信息密度最高的信息傳遞媒介。
家長擔心孩子陷入TikTok的低俗算法、YouTube的瀑布流,但強制孩子只讀經典,又何嘗不是在修筑另一種高級的認知繭房。這種做法在本質上是一種成人視角的降維打擊。 家長利用自己的資源和信息差,強行定義了什么是有用的,什么是垃圾。
很多偉大的創作,如數字藝術、短視頻編導、獨立游戲開發,正是誕生于被家長視為垃圾的土壤中。如果喬布斯當年只被允許讀古希臘哲學而不準擺弄無線電,或許就不會有蘋果公司。但喬布斯自己也忘記了這一點。
在2026年,還有什么比理解算法的運作邏輯、掌握注意力經濟的規律,更重要的生存技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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