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1月16日),有部喜劇電影《馬騰你別走》就要上映,編劇是邵巖(筆名“少言”)。
但,這位編劇卻永遠看不到了。
因為,他已于2021年3月病逝,年僅37歲。
生前,他在病床上寫過一個段子:“做完腫瘤切除手術,病房里其他小伙子都是良性的。我忽然想到,我從小到大干什么都沒得過第一名,現在終于得一次了。”
疼痛里還能開玩笑,怪不得能夠寫喜劇。
他先走了,但故事留了下來。
以下長文,來自少言前同事,他回憶了二十年間先后離開的同齡朋友,少言是其中之一。
那些“先走了”的告別,那些無法再赴約的宵夜,那些被時間吹散卻又清晰如昨的面孔……
看完全文,你會懂,為什么這部喜劇電影,值得帶著笑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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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珠海發生一起惡性殺人事件,某小區,男租客殺死了女性室友。
那位受害女孩,是我朋友、前同事。
我20多歲起,就不斷經歷著身邊同齡朋友的亡故事件。而且,多為非正常。
這位女孩,是一個開始,
她的名字里,有個蕾字,全名叫什么,不記得了。如同塵埃,被風吹走了一樣。但,她的樣貌,卻記得清清楚楚。
認識她的時候,我剛剛在珠海加入一家雜志社,開啟了我的媒體生涯。
蕾比我大點,但不多,一兩歲吧,卻總嚷嚷著讓我叫姐姐。她做出納,兼行政事務,雜志社在公司里是清水衙門,流水有限。她平時頗清閑,上午很晚到,幾乎沒見過她加班,下班就走,不拖泥帶水。
我新入行,很拼,早到晚歸,無所不做。所以,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們都沒什么交集,僅止于塑料同事的關系。
當然,晚歸,不純為工作,用公司電腦看電影,是重要目的之一。
我們之間關系加深,也因為電影。
有一晚,等辦公室沒了人,我剛打開一部片,猛不丁身后有喊聲:偷看什么呢?
是蕾,忘帶鑰匙了。一臉壞笑,好像發現了我的大秘密。
我大致介紹了電影,她居然也坐下來,跟我一起看。
《綠茶》,張元導演的,挺晦澀。
她并非文藝青年,我猜,她可能不愛看。但她在片子剛開頭時就興奮地說,趙薇是我安徽老鄉,演啥都支持。
后來,問觀感,她老實承認,沒看懂。
不過,從此熟絡了。
蕾性格直率,甚至火爆,經常跟領導頂撞,還當著同事面嚷嚷著要換工作,從不遮掩。
有一天,她非要拉著我去修一把傘,我笑,這么破的傘,修什么修?還不換一把?她說,這是媽媽送的,不能丟。她滿臉真誠,平時那個火爆女生,像換了個人。
修傘的過程里,她又跟小販吵起來,說自己常常光顧你家,卻從一元漲價到兩塊,憑什么?兩相爭執,場面難看,我打圓場,自掏腰包給小販兩元,試圖結束這場爭吵。她奪回我的硬幣,執意換一家。
最終,她以一塊錢修好了傘,撐開,得意地笑。我問,多一塊少一塊有啥,吵那么兇?她說,有些事情,你必須要爭!不要說一塊錢,就是一分錢花得冤枉也不行啊!
有段時間,她合租室友搬走后,成了二房東,托我把房屋信息掛網上,揚言要找帥哥做室友。用她的話說,以后還要發展一段驚天地泣鬼神的戀愛故事。不帥不租。
但直到她如愿找到一份兒新工作,也沒有招租到合適的新室友。
跳槽后,她還偶爾來我們辦公室聊天,說現在常常經手大十萬的款項。顯得在新單位很受重用。
2003年底,我所在的雜志經營權被轉賣到廣州一家公司,要么離職,要么跟著去。對于喜歡編輯工作的我而言,沒得選。
離開前,約蕾吃飯,她說太忙了,以后去廣州肯定找我玩兒。
半年后,同事從珠海帶回開頭的那則社會新聞。
根據警方說法,蕾有一次把公司的十多萬現金帶回家,被男室友覬覦,遂偷走。蕾發現后,大吵,男的起了殺心,然后攜款潛逃。
精心挑選的室友,給自己帶來的不是愛情,而是毀滅。她這個男室友,帥不帥我不知道,但心是扭曲、丑陋的。
聽完消息,我怔怔地,突然想起一件事。
離開珠海前,有一天,有封她的信件寄到了雜志社,收發室同事走得早,托我轉交。下班后,她來取,我卻在隔壁樓開會,從晚上8點,拖到9點半,才得以脫身。回到辦公室,門口站著她,等了好一陣子。
昏黃的燈光下,她穿著一件淡色連衣裙,一頭蓬松頭發,一張青春洋溢的臉龐……我開玩笑,你離開后怎么變得那么漂亮啦?她笑著說,切,我原來不漂亮嗎?
那是我最后一次見到她。
四年后,東莞。
2008年8月1日,天氣預報說,當地有短時陣雨。
一位詩人,在自家房子的樓梯間自縊身亡。
他叫吾同樹。筆名。我朋友。
和蕾一樣,我們也是在珠海認識,他于暨南大學珠海校區就讀。
我在珠海期間,和他關系密切,因為都喜歡詩歌。我跟他及其他伙伴,共同編撰了一份詩歌刊物——《山腳下詩報》,刊登各地年輕人的詩作。開始時,每月印一次,后無以為繼,每季度印一次,再后來,無疾而終。
那時,我剛到珠海,在多份無聊工作里輾轉掙扎,SARS爆發時,我一度失業幾個月,但正是憑借這份詩報,應聘上了前述那家雜志社。
他雖然還是學生,卻長我一歲,說是小時候家窮,上學晚。
吾同樹善談,也樂意傾聽,還時不時夸贊對方幾句。他個子不高,但聊起天來往往聲情并茂,豁達到甚至夸張的地步,既飽含理想主義,卻又很懂人情世故。
他常邀我吃吃喝喝,好客且大方,每次飯后,必搶著買單。
他有個女朋友,同班同學,性情溫和,經常一起吃飯。不過,在我離開珠海后,他們分手了。
后來,我去廣州,他到東莞,加入了一家地產集團。再見時,身邊換了個女伴。我帶著他們,在廣州爬火爐山,逛公園。
他還是那么健談。但有些很明顯的變化,比如,務實了。我能理解。他私下故作神秘地說,女朋友家特有錢。
很快,吾同樹就結婚了,和那位富家女。買了房,復式,室內帶樓梯的那種。看上去,小日子很紅火。
但我知道,他可能并沒有表面上所顯現的那么好。因為,他會偶爾跟我打電話,一打就是一兩小時,核心就是說自己壓力有多大。他會提到自己背著的巨額房貸,以及,面對妻子家族成員的不自在。
我只能安慰,但我的安慰,在當時看來顯然毫無力量。
要不然,他也不會在自家房間里的樓梯吊一根繩子,打上死結,套個圈,把自己的頭擱進去,最后,再蹬掉板凳。
還有什么,比死亡,更大的壓迫感呢?
他的告別儀式,在一個高溫天氣里舉行,朋友們魚貫而入殯儀館。
他躺在棺材里,身形顯得高大了。
因為腫脹。
五年后,北京。
我又參加了一場告別式。
這一次,是在一家電影院。記得很清楚,知春路附近的華星UME。
要告別的,是個影評人,小凱。
2009年,我迎來人生的另一次抉擇。
當時,我入職廣州某網絡公司已四年,所在的門戶部,決定北遷,去往政治、文化當然還有媒體的中心——北京。
要么,北上,要么,離職。
從珠海,到廣州,再到北京,每一次的輾轉騰挪,都是被推著走的。我屬于被動型,隨遇而安。
沒得選。也挺好。
但,也有同事是選擇留在廣州的。因而,我所在的文娛部門,就有不少空缺,需要擴招。其中有一個新同事,就是小凱。
我們不是一個小組,工作交集不多。但總能碰見他,笑瞇瞇的,溫和到——能讓你產生自己哪里錯了的感覺。然后,他會莞爾一笑,謙遜地說句對不住。
入職前,他就已經活躍于影評圈子,還有一個百科頁面,介紹欄里寫著:“我能抵擋一切,除了誘惑!”而他的微博簡介里,則寫著:“迷失在現實與光影之間。”
最終,小凱也的確迷失在了現實和光影之中——如果,海里有光的話。
一次致命旅行,讓這個溫和的、試圖抵抗一切的家伙,逝于藍色大海里。往詩意的地方想,他可能是無法抵擋那么藍的誘惑,而迷失其間。
接到消息時,我立刻想起了吾同樹。雖然,一個是意外,一個是主動。但,殊途同歸的命運,還是壓得我當下無法喘息。
2013年的11月初,在電影院里,同事和朋友們,組織了他的告別儀式。
我是第一次在影廳里,與熟悉的人悼別。
特別適合他。我覺得。
快結束時,走到出口,碰見另一位前同事——邵巖(少言),他大概是跟小凱同期入職的。
但我沒想到,八年后,又會看到邵巖離開的消息。
如果說,我和小凱交集不頻密,那么,和邵巖在現實里的互動更少了。
他是記者,不坐班,偶爾見面,或許只有全員大會那種場合。
邵巖也愛笑,講話始終帶著笑意,但和小凱不一樣,用前同事道哥的話說——那笑容里,藏著“看穿不拆穿”的狡黠。
因此,盡管聯系不密切,他卻一直讓我倍感親近。
雖然在線下溝通次數較少,但網上的互動卻挺多。他在微博上,名為“少言”(也是他筆名),但話是一點不少,每天發七八條是常態。個性鮮明,敢于對一切爭議事件發聲,與罵他的人對線。
后來,邵巖離開媒體,和朋友創業——他想做編劇。
前陣子,我囑他當時的創業伙伴小飛,寫一寫他。小飛說,太熟,寫出來都是私人情感,年紀大了,寫這類文章不習慣。
我懂,或許覺得矯情。但我在想,如果是讓邵巖寫自己相熟的朋友,他會不會寫?我想,他會的。畢竟,他在微博上什么都說。
有一年,他寫了個段子:
“那天做完腫瘤切除手術以后,我躺在病床上,病房里其他幾個小伙子相互交流著病情,他們都是良性的。我忽然想到,我從小到大干什么都沒得過第一名,現在終于得一次了——他們的病都沒有我重。”
我后來才知道,他得的是黑色素瘤,一種很疼很疼的病。疼痛里,還能開玩笑,怪不得會寫喜劇。
他一直在寫劇本,但生命的最后幾年,始終沒能拍出來。他曾經說,“看劇本這事,真得看緣分,同樣一個劇本,在這個人眼里是狗屎,在另一個人眼里可能就是狗頭金。”
好在,病故前兩年,他的劇本《海里的神奇干爹》,被人當成了“狗頭金”——麥特文化創始人陳礪志很喜歡,認為故事底子不錯,著手推動拍攝事宜。
但,仍然不順。籌備期,遇見疫情爆發,只能擱置,一停就是八九個月。
陳礪志找了寧浩擔綱監制,還有一位好友做導演。終于,在2021年2月8日發布了開機海報。
那個劇本,更名為《馬騰你別走》。
然而,40天后,邵巖病逝,他再也無法在影院里看到自己寫的故事了。
但在生命的最后時刻,他看到開機消息,那種振奮,想必也能讓他走得舒心些。
然而,《馬騰你別走》在邵巖故去后,又延宕三四年。之前定下的主創團隊,由于各種原因相繼退出。
2025年3月,這部電影重新官宣開機。
編劇欄,寫著邵巖;而導演,換成了岳洋。
岳洋是麥特文化的總經理,陳礪志的創業搭檔,此前,一直擔任影視劇的制片人工作。在邵巖生前,是她在居中穿梭協調,爭取拍攝機會——她始終想幫他圓夢。
后來,或許是因為項目推進問題,岳洋決定親自上陣擔綱導演,她說,這個過程里,有很多人來幫她,看到了不少善意。
而這讓她想起邵巖生前所說,“如果這輩子對朋友付出的善意沒有被辜負過,還收到了熟悉的,不熟悉的人許多善意,他已然是個成功人士了。”
是的,善意不該被辜負。
-5-
很多年后,我一直都在自責,為什么會把蕾的全名給忘記了。
我只是牢牢記得,22年前珠海那個普通的晚上,24歲的蕾在等我一個半小時后,拿到了她的信件。我過意不去,本來打算請吃宵夜,但她說:
“不了,我先走。”
18年前的廣州,29歲的吾同樹,在離別時,向我揮手,喊了一聲:
“先走了!兄弟。”
而13年前,小凱也曾在某個加班的夜晚,碰見我,笑意盈盈地說:
“陳老師,我先走。”
那一年,小凱告別式的尾聲,偶遇邵巖走出電影院,他面色凝重,但看到我,嘴角下意識地彎起一個弧度。
寒暄了一會兒后,他說,“我先走。”
先走……他們真的一個個先走了。
雖然,邵巖曾經說:“我們終將會死,且無常。但我們終將會再見。”
現在,我卻想穿越到當時當地,告訴他們:
蕾,你別走!
吾同樹,你別走!
小凱,你別走!
邵巖,你也別走!
朋友,如果您讀到這里,請恕我借邵巖編劇電影上映的機會,一澆個人心中塊壘。
這個月16號,《馬騰你別走》就要上映了,我會去看,帶著笑。
畢竟,邵巖寫的是喜劇。
PS,這篇文章本想寫得克制些,只談邵巖和這部電影。但敲字時才驚覺,二十多年間失去的同齡朋友,他們的面孔始終交疊在一起,無法分割。或許,他們就是我的一部分。
撰稿 | 陳述(此為本人筆名,吾同樹總這么叫我)
編輯 | 文娛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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