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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太皇河兩岸已是一片蕭索。枯黃的蘆葦在寒風中瑟瑟發抖,河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凌,在蒼白的日光下泛著冷光。河岸碼頭附近,青瓦連綿的劉家糧倉靜靜矗立,飛檐翹角上的脊獸在灰蒙的天空下顯得格外凝重。
“老爺,丘老爺到了!”糧倉管事趙老栓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這位六十多歲的老管事背已微駝,臉上被歲月和風霜刻滿皺紋,但一雙眼睛依然清明。
“正是!”丘世裕重新坐下,將暖爐抱得更緊,“這些人雖不成氣候,但畢竟是兵匪。如今初冬時節,地里無糧可收,他們必會搶掠存糧。附近幾個莊子已經人心惶惶。”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我今早來時路上遇到張莊的張員外,他正指揮家丁把糧倉里的存糧裝車!”
“賣給你!”丘世裕直言不諱,“不只他,李莊、王莊、陳莊……凡是有存糧的富戶地主,都在打這個主意。把糧食換成銀子好藏匿,免得被那些殘兵搶了去。初冬賣糧,還能省下倉儲之費,一舉兩得!”
“可你若不收,”丘世裕放下暖爐,雙手一攤,“得罪的可就是方圓幾十里所有的富戶鄉紳。將來生意還怎么做?更何況,此時正是糧食生意的好時節,錯過可惜!”
兩人正說話間,門外傳來車馬聲和吆喝聲。趙老栓出去查看,不一會兒回來稟報,胡須上沾著呵氣凝成的霜花:“老爺,張員外親自押著十車糧食來了,說是要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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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倉外的空地上,十輛牛車排成一列,拉車的牲口噴著白汽,蹄子不安地刨著凍硬的土地。每輛車上都堆著高高的麻袋,用草繩捆得結結實實。
接下來的三天,太皇河畔的劉家糧倉前所未有地忙碌起來。從清晨到日暮,賣糧的車隊絡繹不絕,在糧倉前的空地上排起長龍。趙老栓帶著十多個伙計晝夜不停地過秤、登記、入庫,伙計們的手凍得通紅,卻不敢有絲毫怠慢。
“父親來了,在前廳等你!”劉玉梅輕聲道,伸手撫平丈夫衣襟上的褶皺,“看你這兩日愁眉不展,可是為收糧的事煩心?”
夫妻二人來到前廳,劉主薄已等候多時。這位曾經的縣衙主薄雖已革職在家多年,依然保持著官員的儀態,坐姿端正,不茍言笑。他穿著厚實的棉袍,手中捧著一卷書,見女兒女婿進來,方才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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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神色嚴肅,“初冬夜長,正是盜匪活動之時。我已寫信給丘巡檢,請他們派些差役在附近巡查。你自己也要多雇些丁壯,日夜巡邏,特別是糧倉附近,不能有絲毫松懈。防火防凍,都要注意!”
次日,丘世裕再次來訪,這次還帶來了夫人祝小芝。祝小芝披著絳紅色斗篷,領口鑲著白狐毛,襯得面容愈發白皙。她雖為女流,卻因出自商賈之家,對生意往來頗有見解。她與劉玉梅情同姐妹,兩家生意能合作多年,兩位夫人的情誼起了不小的作用。
“賢弟,我回去和夫人商量了!”丘世裕開門見山,解下斗篷遞給隨從,“這糧食你盡管收,銀子若不夠,我們丘家可以出。只要確保糧倉無事,等這戰事一過,糧價必然回升,屆時我們再出手,穩賺不賠!”他走到炭盆邊烤手,繼續道,“初冬賣糧的人多,價格壓得低,正是收購的好時機!”
劉玉梅輕嘆:“姐姐說得是。只是這樣風險全由咱們兩家承擔,我心中不安。且這寒冬臘月,雇人巡邏、增派值守,花費都比平日多!”
“做生意哪有不擔風險的?”丘世裕笑道,搓了搓手,“風險越大,利潤越高。我已讓賬房準備了五千兩銀子,賢弟需要時隨時來取。這初冬的生意,做好了能抵春夏兩季!”
即便如此,賣糧的人依然絡繹不絕。五天后,劉家原有的十二個糧倉全部堆滿。趙老栓愁眉苦臉地稟報,胡須上結著冰碴:“老爺,實在沒地方放了,連后院廂房都堆了糧食。這天氣,糧食堆得太密實容易發熱,萬一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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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些倉庫年久失修,防潮防凍都……”趙老栓擔憂道。
又過了七八天,連租用的倉庫也裝滿了。而此時,關于義軍殘兵的消息越來越頻繁。有人說他們在破廟里避寒,有人說他們正在太皇河上游搶掠村莊,專找有存糧的人家,還有人說他們其實只有五六十人,餓得走不動路,在荒野中掙扎。
兩個多月后的一個清晨,雪后初晴,陽光照在積雪上反射刺眼光芒。一隊衙役騎馬來到劉家糧倉,為首的丘尊龍宣布:義軍殘兵已被全數消滅。
消息像春風一樣傳遍太皇河兩岸,雖然此時仍是嚴冬。鄉間緊繃的氣氛瞬間松弛下來。
三日后,張員外再次登門。這次他不是來賣糧,而是搓著凍紅的手,滿臉堆笑:“劉老板,那個之前賣給您的糧食,不知可否贖買一些回去?當然,價格好商量,絕不讓您吃虧。這寒冬臘月的,家里存糧不足!”
緊接著,李鄉紳、王員外、陳掌柜……之前賣糧的人紛紛登門,目的只有一個:買回自己的糧食過冬。初冬時他們為避風險賣糧,如今寒冬深入,才發現家中存糧不足,而市面糧價已開始上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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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世裕率先開口,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這是天賜良機!他們當初賣給我們,現在我們按市價加三成賣回去,合情合理。這兩個月,我們擔了多大風險?雇人巡邏、租倉防凍、日夜看守……這些成本都得算進去。更何況,如今是寒冬,糧食本該漲價!”
“生意歸生意,人情歸人情!”丘世裕不以為然,“他們當初把風險轉嫁給我們時,可沒講什么鄉里鄉親。如今知道寒冬難熬了?”
劉玉梅輕輕搖頭,將手中繡帕疊了又疊:“丘大哥,話不能這么說。當初他們賣糧,固然是為自己打算,但我們收購,也是為了生意。如今他們來買糧,是因為寒冬深入,需要口糧過冬。若我們趁機抬價,與趁火打劫何異?這冰天雪地的,難道眼睜睜看鄉鄰挨餓?”
丘世裕皺眉:“弟妹心善,但做生意不是做慈善。咱們冒了掉腦袋的風險,如今賺些差價,天經地義。寒冬糧價本就會漲,我們加三成并不算多!”
一直沉默的祝小芝此時開口,聲音平靜如水:“夫君,玉梅妹妹說得有理。這些賣糧的都是附近的人,當時殘兵來了他們怕被搶,把糧食賣來換成銀子好收藏。如今安穩了要買回去過冬,咱們若趁機賺暴利,雖合商理,卻失人心!”
她頓了頓,環視三人,炭火在她眼中跳動:“太皇河一帶,咱們兩家是做糧食生意的。糧食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信譽,是人心。如果這次趁火打劫,那么將來我們的糧倉就會成為眾人嫉恨覬覦的目標!”
“各位想想,若是再有兵禍來了,咱們派再多護院,守得住糧倉,守得住人心嗎?到那時,誰還會來賣糧給我們?誰還會從我們這里買糧?更何況,”她望向窗外積雪,“這寒冬時節,我們若抬價過高,讓鄉鄰無糧過冬,來年誰給我們種糧?”
書房里一片寂靜。炭火在銅盆中噼啪作響,窗外偶爾傳來積雪從屋檐滑落的撲簌聲。
祝小芝繼續道,語氣溫和卻有力:“我算過一筆賬。按加價一成賣回,我們仍有利潤。更重要的是,咱們賣了個人情,穩住了信譽。這寒冬里的暖意,比金子還貴重。這才是長久之計!”
丘世裕看著夫人,欲言又止,最終長嘆一聲,苦笑道:“罷了,罷了,就按芝妹說的辦吧。我這急性子,總不如你們看得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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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出,前來買糧的人紛紛稱贊劉老板厚道。糧倉再次忙碌起來,不過這次是出庫而非入庫。趙老栓帶著伙計們過秤、裝車,在雪地里忙得熱火朝天,呼出的白氣在冷空中交織成團。
“這次多虧了祝姐姐!”劉玉梅輕聲道,手中針線在給丈夫縫補棉袍袖口,“若不是她堅持,恐怕真要釀成大錯!”
劉玉梅微笑,針線在燭光下閃動:“虛名而已。我只求太皇河兩岸百姓平安過冬,來年有個好收成!”
兩人正說話間,趙老栓來報,胡須上沾著室外的寒氣:“老爺,夫人,丘老爺和丘夫人來了!”
祝小芝與劉玉梅相視而笑,燭光在她們眼中躍動,溫暖而明亮。窗外,太皇河靜靜封凍,冰面映照著滿天星斗與兩岸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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