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供應鏈重構的變局與破局

數字技術迭代、地緣博弈加劇、經濟格局調整，全球供應鏈正經歷深刻重構。是區域內收縮變短，還是關鍵領域拉長變復雜？是韌性持續增強，還是仍難逃脆弱困境？這場關乎規則、效率與安全的全球博弈，正揭開全球供應鏈演進的未來圖景。

全球供應鏈之變，長短分化

步入2026年，一場關于全球供應鏈的“長短”重構之旅已悄然發酵。1月，中國旭升集團收獲了北美新能源車企8年約78億元的訂單，中國和墨西哥兩地車企分別完成關鍵零部件制造，供應鏈全球布局再進一步；無獨有偶，同樣在1月，歡樂家將目光鎖定東南亞，如在印尼設置椰子加工基地，在馬來西亞投設全資公司，在越南布局供應鏈安全網絡，一個區域內的“原料—加工—市場”的短鏈閉環就此形成。

那么，全球供應鏈變長還是變短了？伴隨人工智能（AI）等數字技術的躍遷、全球發展不確定性的累積以及地緣博弈的干擾，全球供應鏈圖景如何？

業內人士給出了分析——全球供應鏈并非“一刀切”地變長或變短，正呈現區域內變短、跨區域復雜變長的結構性分化。

區域內鏈條正在縮短、密度有所提升。比亞迪在匈牙利的乘用車工廠進入產能爬坡期，寧德時代德布勒森超級工廠錨定100吉瓦時（GWh）的高效運轉，帶動相關配套企業及產業鏈抱團“出海”，形成“整車+電池+零部件”的區域化供應集群。“搬產能而非搬市場”的策略，使歐洲市場的產品交付周期不斷縮短，物流成本大幅降低。美國市場同樣如此，中國家電企業海爾在墨西哥建設的智能工廠，實現了“北美研發、本地生產、區域配送”的短鏈重構。

供應鏈區域化加速，推動了亞太地區價值鏈的整合。《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RCEP）區域內貿易額占全球貿易總額的比重從2021年的27.2%提升至2024年的29.1%。2024年區域內貿易規模較2021年增長18.7%。

不容忽視的是，友岸外包與近岸外包也是“短鏈化”的重要推手。工銀國際首席經濟學家程實指出，友岸外包與近岸外包共同構成逆全球化下的供應鏈調整模式，在2017年至2020年、2021年至2024年間呈上升趨勢，對全球價值鏈產生顯著沖擊。貿易品中的外國增加值（FVA），是衡量跨境分工程度的核心指標，這一時期全球貿易FVA含量連續下降，直接反映價值鏈長度收縮、跨境生產環節減少。

興業證券首席經濟學家王涵指出，美國產業鏈的“近岸化”已發生，主要集中在墨西哥。過去幾年，美國的進口結構出現了劇烈變化，其周邊地區北美及拉美在美國進口比重的份額大幅上升。

就區域化、本土化、短鏈化的內部因素，中國社會科學院工業經濟研究所研究員李曉華指出，一是發展中國家特別是中國創新能力提高，配套能力增強，許多中間投入品實現了國內生產而非國外采購；二是數字技術不斷發展，“機器換人”更加普遍，原本容易實現全球勞動力成本套利的產業鏈布局在一國內部也變得有利可圖。

但“短鏈化”并非整體趨勢，在一些產業鏈領域，供應鏈的“變長”與“復雜化”仍在持續。半導體行業為規避地緣風險和貿易救濟措施，新增東南亞、墨西哥等中間節點，跨區域鏈條呈現出不一的延長趨勢。因安世半導體風波，大眾、寶馬等車企新增“歐洲—東南亞—北美”多源采購，進一步增加了流轉環節。此外，全球能源轉型進一步推動了供應鏈的“變長”。2026年全球新能源車銷量預計突破2400萬輛，而一輛新能源汽車的供應鏈覆蓋范圍遠超傳統燃油車：鋰礦來自智利或澳大利亞，正極材料產自中國，電控系統核心功率半導體主要來自歐洲、日本等。

一些領域的長鏈化與短鏈化將長期并存，這種分化使全球供應鏈的重構更具彈性，也更為復雜。關于全球供應鏈發展趨勢，中國物流與采購聯合會發布會的《全球供應鏈發展趨勢藍皮書》指出了大致方向。即供應鏈正從全球化粗放轉向區域化精細協同，構建“短鏈化”“圈層式”體系；從單一成本導向轉向多元韌性網絡，通過分散生產基地、備選供應商等打造動態調節網狀生態；從傳統要素驅動轉向數智化創新驅動，AI等技術推動供應鏈“自感知、自決策”。

全球供應鏈之困，脆韌交織

2026年1月，智利曼托韋德銅礦官宣罷工，此前印度尼西亞格拉斯伯格礦泥石流減產的影響仍在持續、甘果金卡莫拉銅礦去年發生礦震至今停產，三大銅礦同時停擺導致全球銅供應短缺數十萬噸，然而，這場供應危機并未引發行業大規模停產，全球主要新能源車企通過庫存緩沖、替代材料研發和多渠道采購，將影響控制在了可控范圍內。全球供應鏈在歷經疫情、地緣沖突等多重沖擊后，韌性建設取得了顯著成效。

就在不久前，世界貿易組織在瑞士日內瓦發布《2025年全球價值鏈發展報告》。報告指出，盡管面臨地緣政治緊張、金融不確定性、氣候壓力等現實因素制約，全球價值鏈總體保持韌性并持續重構。

但這份韌性仍有值得憂思之處，供應鏈韌性整體邊際提升但仍然脆弱，供應商多元化、區域備份等措施提升恢復力，但系統性抵御能力仍弱，易受地緣、能源、技術等風險沖擊。

中國貿促會不久前發布的2025版《全球供應鏈促進報告》顯示，韌性正成為全球供應鏈最大的短板。2018至2024年，促進指數、連接指數、創新指數的年均復合增長率分別達到18.1%、7.7%、13.7%，而韌性指數的年均復合增長率僅為3.4%。

中國貿促會研究院院長趙萍表示，“全球供應鏈的內在韌性仍然相對脆弱”。韌性指數上升的幅度小于其他三個指數，并且波動幅度很大，而且當促進指數、連接指數、創新指數當中任何一個指數出現下降的時候，韌性指數都會下降。“這就表明全球供應鏈的內在質量較為不穩定，容易受到內外部各種不利因素的影響，全球供應鏈的安全性、穩定性仍然面臨著較大挑戰。”

根據中國物流與采購聯合會的數據，供應鏈韌性指數在2022年至2023年連續下降，2024年回升至1.22，但未恢復2021年水平；說明其恢復與預防能力提升，抵御風險能力尚有不足，即多元化程度不夠。

回顧過去幾年，地緣與政策風險加劇。大國博弈、地緣政治沖突頻發，美國等西方國家的關稅及脫鉤斷鏈舉措對企業供應鏈造成顯著沖擊。

雖然RCEP、全面與進步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定（CPTPP）等區域規則強化供應鏈協同，但全球貿易保護主義抬頭，關稅與非關稅壁壘增加，都在推升著供應鏈成本。比如，美國政府以“對等關稅”為名、貿易保護為實的行為，更增加了全球供應鏈的斷裂風險。作為全球最大咖啡生產國，巴西的咖啡產業因美國關稅遭遇重創。2025年8月至11月中旬，美國對巴西咖啡出口征收高達50%的關稅。巴西業內人士直言，巴西向美國市場出口咖啡實際上已不可能，只能繞道至更為遙遠的目標市場。受此影響，2025年初至11月，巴西對美咖啡銷量同比降幅已達32.2%。

而芯片短缺也已對本田全球業務造成沖擊，本田北美市場自2025年10月起減產主力車型，日本本土工廠亦于今年1月5日至6日停產兩天，部分車型明確延期交付2至3個月。本田預計，截至2026年3月的財年營業利潤將因芯片短缺減少1500億日元（約66.6億元人民幣）。相比之下，中國車企如比亞迪通過多元化采購和本土芯片應用（國產化率已達15%），有效降低了供應鏈風險。本田表示，正加速替代采購方案研究，并計劃加強與中國本土芯片企業合作，以構建更具韌性的供應鏈體系。

就如何增強供應鏈韌性，趙萍提出了五點建議。第一，建設高效互聯的基礎設施網絡，為全球供應鏈的穩定運行提供更加堅實的外部硬件保障。

第二，堅持多邊與雙邊規則的開放性與包容性，通過對話與協商解決貿易爭端，為全球供應鏈的安全運行提供更加公平、透明和可預期的制度環境。

第三，制定互利共贏的供應鏈政策，摒棄保護主義與內向化思維，共同推動全球供應鏈的多元化布局以及安全高效運行。

第四，營造更加富有活力的創新發展環境，推動全球創新要素的跨境自由流動，為全球供應鏈的提質升級注入強勁動力。

第五，完善包容性和安全性的金融服務體系，確保全球供應鏈的安全運作。

從制造樞紐到生態構建——中國角色的蛻變

日前，Similarweb2025年全球電商App月活榜單出爐，Temu以2.464億月活用戶穩居第三。鼎泰匠芯上海臨港12英寸晶圓廠的產能突破每月3萬片，為國內車規級功率芯片供應提供重要補充。這兩個標志性項目，勾勒出中國在全球供應鏈中的全新角色：不再是供應鏈的“搬運工”，而是全產業鏈條的“賦能者”；不再是單純的“世界工廠”，而是成為兼具制造樞紐、技術引領與生態構建能力的核心力量。

正如拼多多聯席董事長趙佳臻在2025年股東大會上所言：“Temu的規模躍遷，本質是中國供應鏈產業紅利的釋放，而我們要做的，是把這種紅利轉化為長期競爭力。”

中國物流與采購聯合會2025年9月發布的《中國供應鏈發展報告（2024—2025）》顯示，全球供應鏈在經濟格局調整、貿易保護主義及技術變革等因素影響下加速重構，中國正從“世界工廠”向“全球供應鏈樞紐”升級。報告數據顯示，2024年我國跨境電商進出口2.63萬億元，同比增長10.8%，企業建設的智慧物流平臺超過2500個，總面積超3000萬平方米。

中國供應鏈體系何以展現強大韌性與賦能能力？

上海交大中國質量院客座研究員林雪萍指出，中國是全球唯一擁有聯合國產業分類全部41個工業大類和666個工業小類的國家。這些細分領域在供應鏈底層相互交織與深度融合。“就所謂的‘卡脖子’問題。我們在某些方面確實有短板，但當外部力量試圖在某些關鍵環節對我們施加限制時，正是供應鏈內部緊密的連接性與協同關系起到了緩沖作用，為我們提供應對與調整的時間窗口。”

工銀國際首席經濟學家程實的分析指出，中國在全球價值鏈中的角色躍遷表現得清晰且深刻：一是貿易結構質變，加工貿易占比從2000年超55%降至目前的不足19%，高新技術制造業增加值占規上工業比重突破16%，高新技術產品出口占比穩定在32%以上，中間品供給從“數量主導”轉向“技術主導”；二是全球價值鏈（GVC）位置躍升，2017年至2024年GVC位置指數從0.85升至0.98，中游制造環節實現系統性突破，在光伏、風電、新能源汽車等領域成為全球價值創造的核心節點，從“參與價值鏈”轉向“塑造價值鏈”。

價值鏈韌性已成為我國制造業面向全球的重要標志。在光伏組件、風電裝備、新能源汽車等領域優勢明顯，中國目前為全球提供了80%以上的光伏組件和70%的風電裝備。

技術創新推動中國供應鏈向價值鏈高端攀升。2026年，中國AI開源模型在全球占據領先地位，DeepSeek、千問等模型在Hugging Face等平臺廣泛應用，成為全球開發者的重要選擇。這種技術輸出不是簡單的產品出口，而是通過開源生態構建標準話語權，使全球AI應用的底層基座融入中國技術元素。

供應鏈“互嵌”格局凸顯中國不可替代性。盡管部分國家推動“去風險”，但中國與全球供應鏈的連接愈發緊密。RCEP生效以來，中國與RCEP成員貨物貿易占中國進出口總額的比重保持在30%以上，通過區域內關稅減免和規則對接，形成了“中國研發+東盟組裝+全球銷售”的緊密協作網絡。

在全球價值鏈收縮期，中國依托完整產業體系，既維持傳統產業的規模“壓艙石”作用，又通過前向參與度提升，強化了對全球生產網絡的黏性，實現“規模+技術”的雙重價值錨定。

中國國際經濟交流中心研究員張燕生表示：“中國供應鏈的轉型不是孤立的，而是通過‘內循環支撐外循環，外循環反哺內循環’的動態互動，推動全球供應鏈向更高效、更包容、更可持續的方向發展。”

面對外部不確定性，如何進一步提升中國價值鏈的韌性？程實的核心建議聚焦三點：一是攻堅高黏性環節，以原始創新突破精密零部件、核心工業軟件等“斷點”，推動關鍵技術自主可控；二是融合高附加值服務，將數字技術、知識產權運營嵌入制造環節；三是轉化規模優勢，依托超大規模市場與產業集群，把產能優勢轉化為標準制定權與技術迭代紅利，在動態博弈中構筑技術與戰略的雙重壁壘。

全球供應鏈演進背景下的規則博弈

當前全球供應鏈的區域化、長短分化、韌性波動，背后是各國各區域圍繞“供應鏈規則”的博弈——不再是單純的產能布局調整，而是標準制定權、合規門檻、成本分配機制的重新劃分。

WTO將2026年全球貨物貿易增長預期下調至0.5%，核心原因之一是“貿易限制措施與區域規則碎片化”。歐盟《關鍵原材料法案》《碳邊境調節機制（CBAM）》、美墨加協定（USMCA）等，已形成“規則壁壘型”供應鏈格局。

綠色規則博弈。歐盟2026年全面實施CBAM，對鋼鐵、鋁等進口產品征收碳排放稅，大幅增加相關跨國企業成本，跨國企業被迫調整產能布局，將高碳環節轉移至歐盟境內或低碳地區，推高區域化重構成本。發達國家主導的“碳規則”與發展中國家“發展權”的沖突，導致供應鏈出現“合規成本分層”。

區域規則博弈。美墨加協定要求汽車75%部件在區內生產方可享零關稅，倒逼特斯拉、通用等企業將供應鏈從“全球分散”轉向“北美區域集中”。不同區域規則的“互斥性”增加企業合規難度，跨國企業需同時適配多套標準，供應鏈復雜度翻倍。對全球而言，供應鏈形成“北美、歐盟、亞太”三大規則主導的區域板塊，將導致跨區域協同效率下降。

技術與資源規則博弈。在一些關鍵領域，“安全優先”取代“效率優先”，成為一些國家的政策選擇。歐美對半導體、關鍵礦產的出口管制與安全審查，使得全球芯片、鋰鈷供應鏈不僅面臨產能卡點，更面臨 “規則卡點”——即使有替代產能，也可能因技術標準不達標、合規審查未通過無法進入主流供應鏈。

全球供應鏈的未來，不在于“變長或變短”“更韌或更脆”，而在于能否形成“包容而非對立”的規則體系；中國的應對也應不僅著眼產能與布局調整，更需深度參與到這一規則制定進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