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和四年的暮春,洛陽城的柳絮飄得正盛,像漫天飛雪裹著宮墻的朱紅。一道圣旨從汴京快馬遞到京西轉運司,紙頁上的朱砂字透著不容置喙的威嚴:“修繕西內宮,限歲內竣工,命轉運司董其役。”
時任轉運使的王某接旨時,手心里全是汗。
西內宮乃是先帝舊苑,荒廢多年,要在一年內翻新,且規格需比肩東宮,工程量大得嚇人。
他本是個愛鉆營的,想著借這工程攀附權貴,可真接手了才知是燙手山芋。
為了趕工期,他只得往各州府攤派徭役、強征物料,百姓怨聲載道,沒過三個月,就被河南尹蔡安持一紙彈劾奏疏遞到了御前。
“科擾百姓,民怨沸騰,不堪其職。”八字定論,王某當即被罷官奪職,灰溜溜地卷鋪蓋離開了洛陽。
朝廷急于推進工程,竟破格起用了還在服母喪的徽猷閣待制宋某。
宋某名叫宋承業,素來以“銳于立事”聞名,接到任命時,他剛服喪半年,麻衣還沒脫。
左右勸他以孝道為重,推辭此任,他卻捻著頷下稀疏的胡須,眼里閃著建功的光:“食君之祿,擔君之憂,喪期雖重,怎及得上皇家工程?”
朝廷特恩,免了他日常公文的審理,專司宮室修繕,這更讓宋承業覺得是天賜良機,一心想著早日完工,換取更高的官階和賞賜。
到任那天,轉運司的同僚們在府衙擺了接風宴。酒過三巡,宋承業放下酒杯,敲著桌面道:“諸位,這西內宮修繕,乃是圣上欽點的差事,辦好了,咱們個個都有好處,醲賞立等可取。往后在朝中說話,腰桿也硬氣。”
他說得唾沫橫飛,滿座皆應和,唯有轉運判官孫貺端著酒杯,眉頭緊鎖。
孫貺性子耿直,又懂工程營建,早算過這筆賬:宮城方圓十六里,單是新建的御廊就有 四百四十間,殿宇的丹漆彩繪更是不計其數,要在一年內完工,簡直是天方夜譚。
他放下酒杯,慢悠悠道:“宋待制,不是我潑冷水,這工程浩大,物料、人工都難以為繼,倉促趕工,怕是要出亂子。”
宋承業臉色一沉:“孫判官此言差矣,事在人為,只要咱們齊心合力,哪有辦不成的事?”
孫貺見他不聽勸,索性打趣道:“待制可聽過狐婿虎的故事?”
滿座頓時安靜下來,宋承業挑眉:“愿聞其詳。”
“從前有只狐貍,生了個女兒,挑來挑去,竟 選了老虎做女婿……”
孫貺呷了口酒,慢悠悠道,“成婚那晚,司儀祝禱,說愿他們早生五男二女。那狐貍卻對著老虎拱手作揖,說‘五男二女我不敢奢望,只求能早點保住這條小命就萬幸了’。”
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眾人,“如今咱們接手這工程,就跟那狐貍嫁女似的,表面風光,實則步步驚心,能不能善終都難說,還談什么醲賞?”
這話戳中了不少人的心坎,席間頓時一片沉默。
宋承業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猛地拍了下桌子:“孫判官這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我看你是怕苦怕累,不愿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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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貺嘆了口氣,知道多說無益,心里暗道:這宋承業急于求成,怕是要行險招。
果不其然,接下來的日子里,宋承業催得愈發緊了,各州府的徭役被強征到洛陽,工地日夜不休,錘聲、鋸聲、吆喝聲攪得四鄰不得安寧。
可難題很快就來了:修繕殿宇需要大量石灰,而宋代石灰燒制講究用牛骨拌和,才能讓漆面牢固、不易脫落。
洛陽城的牛骨很快就搜羅一空,連周邊縣 鎮的屠戶都被搜了個遍,還是供不應求。
工地上的監工天天來轉運司哭求,宋承業急得滿嘴燎泡,召集下屬商議:“誰能想出辦法解決牛骨的事,我保他升職加薪。”
下屬們面面相覷,沒人敢接話。這時,屬官韓生站了出來了。
韓生名叫韓遇,是個投機取巧之輩,平日里就愛琢磨旁門左道。
他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待制,洛城外二十里,有幾十座千人冢,都是隋唐年間的亂葬墳,里面埋的都是無主枯骨。咱們要是把這些骨頭挖出來,燒成灰拌石灰,保管夠用。”
“挖墳?”有人驚呼,“這可是大不敬之事,會遭天譴的!”
韓生嗤笑一聲:“都已是朽骴了,誰還管?再說了,為了皇家工程,些許枯骨算得了什么?從前王轉運使在任時,就偷偷用過這個法子,只是沒敢大規模開挖罷了。”
宋承業眼睛一亮,心里雖有些打鼓,但一想到竣工后的賞賜和官階,便把那點顧慮拋到了九霄云外。
“就這么辦!”他一拍大腿,“韓生,這事就交給你去辦,多帶些人手,夜里開挖,動靜別太大,免得被百姓察覺。”
管干官成州刺史郭璉容、佐使臣彭玘等人,都是些想借著工程邀功請賞的,見狀紛紛附和:“待制英明,這法子既省時又省力,定能如期完工!”
只有孫貺皺著眉,出言勸阻:“挖人祖墳,乃大逆不道之舉,萬萬不可!一旦事發,咱們都要遭殃!”
宋承業不耐煩地揮揮手:“孫判官不必多言,此事我已決定。你若不愿參與,便可稱病休養。”
孫貺看著滿座趨炎附勢的嘴臉,心里涼透了。
他知道,這工程已經成了宋承業邀功的工具,再留下來也無濟于事,反而可能被牽連。
當晚,他便寫了辭官奏疏,第二天一早就遞了上去,不等批復,就收拾行李,帶著家人離開了洛陽。
臨走前,他望著轉運司的匾額,長嘆一聲:“多行不義必自斃,你們好自為之!”
韓生得了宋承業的命令,立刻召集了上百名民夫,趁著夜色,直奔洛城外的千人冢。
那片墳地荒草叢生,墓碑倒的倒、斷的斷,夜里風吹過,嗚嗚作響,像鬼哭一般。
民夫們心里發怵,沒人敢先動手。韓生拔出腰間的佩刀,指著一座最大的墳丘:“都愣著干什么?挖!挖出來的骨頭每筐賞錢十文!誰敢退縮,軍法處置!”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民夫們咬著牙,拿起鋤頭、鐵鍬開始挖掘。
剛挖了沒幾下,就聽到“咔嚓”一聲,鋤頭碰到了骨頭。
有人嚇得“媽呀”一聲,扔了鋤頭就想跑,被韓生一把揪住:“慌什么?不過是些枯骨!”他親自上前,用刀撥開泥土,露出一截慘白的腿骨。
就在這時,突然刮起一陣陰風,吹得火把搖搖欲墜,墳地里的野草瘋狂晃動,仿佛有無數黑影在跳動。
有個老民夫哆哆嗦嗦地說:“韓大人,這怕是驚動了亡靈,咱們還是回去吧!”
韓生心里也有些發毛,但事已至此,他只能硬著頭皮:“胡說八道!哪來的亡靈?再敢造謠,打二十大板!”說著,他舉起佩刀,朝著墳丘狠狠劈了下去。
這一劈,仿佛劈開了潘多拉的魔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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墳地里突然響起一陣凄厲的哭聲,不是人的聲音,卻尖銳刺耳,聽得人頭皮發麻。火把接二連三地熄滅,只剩下幾支還在頑強燃燒,照亮了民夫們驚恐的臉。
有個民夫突然指著一處喊道:“鬼!有鬼!”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一道白影從墳堆后閃過,速度快得像一陣風。
韓生嚇得腿都軟了,但他知道不能退,一旦退縮,不僅賞錢沒了,還會被宋承業治罪。
他強作鎮定,大喊:“大家別怕!那是野貓!繼續挖!”民夫們被他逼著,只能硬著頭皮往下挖。
一夜之間,幾十座墳丘被挖得面目全非,枯骨堆積如山,血腥味和腐臭味彌漫在空氣中,令人作嘔。
韓生讓人把這些枯骨裝進筐里,連夜運回工地,扔進石灰窯里焚燒。
窯火熊熊,燒了三天三夜,骨頭燃燒的聲音“噼啪”作響,像是亡靈的控訴。
燒出來的骨灰被拌進石灰里,刷在殿宇的梁柱上,白得刺眼,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宋承業看著工程進度一日千里,心里樂開了花,時不時就到工地上巡查,對韓生等人贊不絕口:“好好干,等工程完工,我一定在圣上面前為你們請功!”郭璉容、彭玘等人也天天圍著宋承業轉,奉承話不離口,只盼著能沾光升職。
可怪事也隨之而來。工地上頻頻有人失蹤,都是夜間看守物料的民夫,第二天就不見了蹤影,只留下一灘血跡。
有人說,是被墳地里的亡靈拖走了;也有人說,是挖到了什么邪物。
一時間,工地上人心惶惶,民夫們紛紛逃跑,宋承業只能派兵丁看守,強制留人。
更奇怪的是,宋承業的府里也不太平。他夜里總做噩夢,夢見無數枯骨纏身,那些骨頭嘶吼著:“還我尸骨……還我安寧……”
他常常從夢中驚醒,渾身冷汗,再也睡不著覺。
他請來道士做法驅邪,可道士剛進府,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掀翻在地,口吐鮮血,狼狽逃竄,臨走前說:“此乃亡靈怨氣所聚,我道行淺薄,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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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承業又驚又怕,卻不愿放棄即將到手的富貴,只能硬撐著。
終于,在年底,西內宮修繕工程如期竣工。
宮殿巍峨壯觀,丹漆彩繪熠熠生輝,宋承業帶著官員們驗收時,臉上滿是得意。
他立刻寫了奏疏,快馬送往汴京,邀功請賞。
沒過多久,圣旨下達:宋承業升任顯謨閣學士,召為殿中監;韓生、郭璉容、彭玘等人也各有升遷,一時間風光無限。
洛陽百姓看著嶄新的西內宮,卻滿臉鄙夷,私下里都說:“這宮殿是用枯骨堆起來的,早晚要遭報應。”
可報應來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宋承業到汴京赴任還不到半年,就得了一場急病,上吐下瀉,藥石罔效,沒過幾天就一命嗚呼了。
臨死前,他嘴里一直喊著:“枯骨饒命!我錯了!”模樣凄慘至極。
郭璉容和彭玘也沒好到哪里去。郭璉容升任刺史后,沒過多久就被人告發貪污受賄,經查證屬實,被罷官流放,途中染病身亡;彭玘在一次行軍中,突然墜入山澗,尸骨無存。
那些參與挖墳的民夫,更是死的死、傷的傷,沒一個有好下場。
轉眼到了宣和年間,已經辭官隱居多年的孫貺,也得了一場重病。
他躺在床上,氣息奄奄,家人都以為他不行了,已經開始準備后事。
可就在他斷氣的那一刻,魂魄卻飄了起來,被兩個青面獠牙的獄卒架著,一路向西而去。
孫貺心里又驚又奇,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走了約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座巍峨的城門,城門上方掛著一塊匾額,寫著“清夷之門”四個大字,字體陰森,透著一股寒氣。
孫貺心里咯噔一下:這不是人間的城門,莫非是到了泰山府君的地府?
獄卒不由分說,把他揪進城門,推搡著來到一座大殿前。
大殿之上,坐著一位身穿黑袍、面色威嚴的冥官,案前擺著一本厚厚的賬簿。冥官一拍驚堂木,厲聲喝道:“孫貺,你可知罪?”
孫貺躬身道:“草民一生清白,從未做過傷天害理之事,不知何罪之有?”
“大膽!”冥官怒喝,“你參與挖掘洛陽古冢,盜取枯骨以謀私利,還敢狡辯?”
孫貺一愣,隨即明白過來,急忙辯解:“冥官大人明察,挖掘古冢之事,并非草民所為,而是宋承業、韓生等人的主意。草民當時極力反對,還因此辭官歸隱,大人可明查!”
“哦?”冥官瞇起眼睛,“你說你反對,可有憑證?”
“草民有同僚可為證!”孫貺道,“當時在轉運司的接風宴上,草民以狐婿虎的故事勸諫宋承業,說這工程如同與虎謀皮,恐難善終,可他不聽。
后來他決定挖墳,草民再次勸阻無效,便辭官離開了洛陽,這些事很多人都知道!”
冥官點點頭,吩咐左右:“傳宋承業、王某上殿!”
沒過多久,兩個戴著鐵枷的囚徒被押了上來。
孫貺一看,正是宋承業和前任轉運使王某。
兩人衣衫襤褸,渾身是傷,頭發散亂,早已沒了當年的威風。
更嚇人的是,他們身邊各站著一名獄卒,手里拿著一把帶釘的鐵扇,時不時就朝著他們臉上、身上揮去,鐵扇上的釘子劃破皮膚,鮮血淋漓,看得人觸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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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承業、王某,”冥官喝道,“孫貺所言,是否屬實?”
宋承業和王某對視一眼,還想狡辯。宋承業喘著粗氣說:“冥官大人,挖掘古冢是為了皇家工程,并非個人私利,而且孫貺也參與了工程籌備,怎能說與他無關?”
“你胡說!”孫貺怒聲道,“宋承業,你摸著良心說,我是不是從始至終都反對挖墳?是不是因為你執意為之,我才辭官的?當初在接風宴上,我問你聽過狐婿虎的故事嗎,你說沒聽過,我給你講完,你還惱羞成怒,說我敗壞士氣,這些你都忘了?”
他頓了頓,又道:“我還告訴你,狐貍嫁女給老虎,看似風光,實則朝不保夕,就像你接手這工程,只想著邀功請賞,卻不顧百姓死活,不顧亡靈安寧,如今落得這般下場,也是咎由自取!”
孫貺的話擲地有聲,大殿兩側的鬼差們都聽得清清楚楚,忍不住竊笑起來。
宋承業和王某被說得啞口無言,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再也無法抵賴。
王某嘆了口氣,癱倒在地:“罷了,罷了,這事確實是我先開的頭,后來宋承業變本加厲,我們都有罪,認了吧。”
宋承業也低下了頭,渾身顫抖:“我認……我認罪……”
冥官見狀,冷哼一聲:“既然認罪,就押下去,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獄卒們齊聲應和,拖著宋承業和王某就往下走。兩人哀嚎著,卻無濟于事,很快就消失在大殿深處。
冥官看向孫貺,臉色緩和了些:“孫貺,你雖未直接參與挖墳,但身為轉運判官,未能阻止此事,也有失察之責。念你心存善念,極力勸阻,且辭官歸隱,不再與他們同流合污,今日便放你還陽,日后需多行善事,彌補過錯。”
孫貺連忙叩謝:“謝冥官大人!草民謹記教誨!”
話音剛落,他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再次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躺在家里的床上,家人正圍著他哭泣。他咳嗽了一聲,家人又驚又喜:“你醒了!你醒了!”
孫貺坐起身,想起地府的遭遇,心中感慨萬千,暗自慶幸自己當初沒有同流合污。
孫貺還陽的消息很快傳開了,他在地府的經歷也被人們津津樂道。
可這還不是結局,沒過多久,韓生也做了一個和孫貺一模一樣的夢。
韓生此時已經升任知州,日子過得風生水起。
那天夜里,他夢見自己被鬼差帶到了清夷之門,押到大殿之上。冥官拿出賬簿,一一細數他挖掘古冢、焚燒枯骨的罪狀,證據確鑿,不容抵賴。
韓生嚇得魂飛魄散,連忙跪地求饒:“冥官大人,我知罪!我罪該萬死!但求大人開恩,饒我一命!我的先祖是魏公韓琦,他對大宋有再造之功,立下過赫赫功勛,求大人看在先祖的面子上,不要株連我的家人,只罰我一人便可!”
冥官翻閱著賬簿,沉默了許久。魏公韓琦確實是大宋的功臣,為國家立下過汗馬功勞,冥府也需顧及幾分。過了好一會兒,冥官才開口:“念在你先祖有功于社稷,本府便饒你家人不死,但你罪孽深重,判你滅房,你的妻子兒女、子孫后代,皆不得善終,你可服罪?”
韓生心里一陣絞痛,滅房意味著他這一脈從此斷絕,但比起滿門抄斬,已經是萬幸了。他只能含淚點頭:“草民服罪……”
夢醒之后,韓生嚇得渾身冷汗,再也睡不著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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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冥府的判決是逃不掉的。沒過幾個月,他就得了一場怪病,渾身潰爛,痛苦不堪,沒過多久就死了。
他死后,妻子也染病身亡,兒子在打獵時被老虎咬死,女兒出嫁后沒多久就難產而死。
不到一年,韓生的家人就全都離世了,他這一脈徹底斷絕,最后只能從同宗族里過繼了一個孩子,才勉強延續了香火。
這事傳到了邵武人李郁的耳朵里,他又添了一段見聞,說有一位參與過西內宮修繕的朝官,后來被貶到鄧州任職。
到了鄧州后,這位官員得了一種奇怪的病:臀部生了一個毒瘡,有一寸多長,疼得他坐立難安。他請了無數名醫,都束手無策。
后來有一位游方僧人路過,說能治他的病。僧人拿出一種黑色的藥膏,涂抹在毒瘡上,藥膏一接觸皮膚,就發出“滋滋”的聲音,疼得官員滿地打滾。過了半個時辰,僧人用鑷子從毒瘡里夾出一塊骨頭,那骨頭只有手指粗細,蜷曲著,像小豬的尾巴。
官員以為病好了,誰知沒過幾天,毒瘡又長了出來,里面又有一塊骨頭。
僧人只能再次用同樣的方法治療,如此反復,一年多的時間里,官員總共從毒瘡里取出了三十六塊碎骨,每一塊都像小豬尾巴一樣。
最后,官員的身體被折磨得油盡燈枯,在痛苦中死去了。
有人說,那些骨頭,都是被他挖掘的古冢里的枯骨,是亡靈在向他索命。
還有王日嚴說的一段往事,更讓人唏噓。當初宋承業決定挖墳取骨時,轉運司的孔目官張某就覺得這事不妥。
孔目官掌管文書檔案,深知其中的利害,他擔心日后事發,自己會被牽連
。宋承業親自寫了一紙批示,讓他執行挖墳之事,張某拿到批示后,心里犯了嘀咕:“這批示要是留著,日后就是禍根;要是扔了,宋待制怪罪下來,我也擔待不起。”
思來想去,他把宋承業的親筆批示粘貼進了一本重要的文書檔案里,想著日后真出了事,也好有個憑證。
后來,宋承業等人倒臺,張某一直提心吊膽,沒過幾年,就被鬼差傳喚到了地府。
在地府的大殿上,張某看到宋承業被牛頭獄卒押著,從烈焰中走出來,渾身焦黑,痛苦不堪。
冥官問張某是否參與了挖墳之事,張某連忙辯解:“大人,這事全是宋待制一手策劃的,我只是奉命行事,而且他的親筆批示還在,我可以作 證!”
冥官讓人去取批示,片刻工夫,鬼差就從陽間的文書檔案里找到了那紙批示,拿給宋承業看。
宋承業看到自己的親筆字跡,再也無法抵賴,只能認罪伏法。張某這才得以生還。
第二天,張某一回到陽間,就立刻趕到官署,翻閱那本文書檔案。上千份文書都完好無損,唯獨少了宋承業的那紙批示。
他心里明白,這是冥府收走了憑證,也是在警告他。
張某嚇得魂不守舍,當即以生病為由辭官,拋下家小,當了一名苦行僧,四處云游,行善積德,以此來彌補自己的過錯。
我從臨川人吳虎臣那里聽說了這些事,吳虎臣又是從韓子蒼口中得知的。
后來我查閱了國史院的檔案,核實了政和四年西內宮修繕的時間、相關人員的官職,與傳聞一一對應,才知這些事并非空穴來風。
洛陽城外的那些古冢,后來又被百姓重新掩埋,種上了松柏。
每逢清明,還有人去祭拜,祈求亡靈安息。
而那座用枯骨修繕的西內宮,沒過多久就遭遇了一場大火,燒得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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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那是亡靈的怒火,是上天的報應。
這個故事也漸漸流傳開了,多半是為了警示世人:多行不義必自斃,無論官階高低,富貴貧賤,都要心存敬畏,不可為了一己私欲,做出傷天害理之事,否則,就算逃得過陽間的果報,也逃不過冥府的懲罰。
參考《夷堅志》聲明:本故事內容皆為虛構,文學創作旨在豐富讀者業余生活,切勿信以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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