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與世界｜從城市空間看上海為什么叫魔都

上海被稱為“魔都”緣于日本人。日本小說家村松梢風1924年出版《魔都》一書，創(chuàng)造了魔都這個詞，說上海有明亮和黑暗兩個方面。1953年他又在自傳中寫到：上海是一個世界各國的人種在各自的國旗下經(jīng)營自己隨心所欲的生活、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國際大都市。它是一座被稱為魔都的罪惡的巢窟，但同時它又具備了所有可以滿足人類本能的物質(zhì)條件。村松梢風的感覺主要來自租界。

《魔都》 村松梢風 著

研究上海城市發(fā)生發(fā)展，我對上海為什么是魔都的解釋是因為上海城市現(xiàn)代化走過的路很另類。從印度洋的孟買、科倫坡到太平洋的新加坡、中國香港，到曾經(jīng)是殖民地的亞洲城市旅游，我喜歡將這些城市與上海曾經(jīng)的城市空間做比較。上海也經(jīng)歷了100年的半殖民時期，但與這些城市不同，上海的“魔”是從中外混沌以及互動滲透的經(jīng)歷里長出來的。三個“不一樣”造就了魔都上海的精神氣質(zhì)。

第一，租界華界同時并存，沒有一個占絕對優(yōu)勢。與香港曾經(jīng)被割據(jù)為英國殖民地不同，上海的租界不是完全的殖民地城市。上海開埠后，租界建成空間很大，但是華界同時并存。空間分異使得城市出現(xiàn)三種不同的管理方式，即英美管的公共租界、法國管的法租界，還有中國人自己管的“華界”。

現(xiàn)在回過頭去研究租界時代的上海，需要想象這樣一個多元混合的空間：租界的東頭按英國法律，租界的西頭按法國規(guī)矩，租界外的南邊按照清末民初中國的老傳統(tǒng)。于是，在馬路上開車，要知道不同的規(guī)矩；商人做生意，可能要琢磨三套稅法；一個人犯了事，跑過一條馬路，可能巡捕就抓不著了。

這種“沒人說了算”的混亂，給了人鉆空子、找出路的機會。不管你是逃避戰(zhàn)亂的鄉(xiāng)紳，還是尋找機會的商人，不管你是期待社會變革的革命者，還是妄想占地為王的江湖青幫，都可以在這里找到自己生存發(fā)展的空間和場所。正是這種上海特色的自由與混亂，讓上海成了一座世界上極其少有的既遍地機會又滿是風險的“混搭之城”，這是它魔力的第一層底色。

第二，兩種洋人租界，帶來兩種不同的“時髦”。上海的另類還在于外國租界內(nèi)部的兩種風格。英美主導的公共租界尤其是外灘一帶，是“搞錢”的大本營。高樓大廈、銀行洋行林立，棋盤式馬路筆直寬闊，講究布爾喬亞的效率和實力。空氣里飄著金錢和鋼筋水泥的味道，它展示的是一種快節(jié)奏、野心勃勃的商業(yè)生活。

而在法租界離岸的梧桐區(qū)，則是另一番味道。梧桐掩映的安靜馬路，漂亮的花園洋房，隨處可見的咖啡館和面包房。法國人想把這里建成一個優(yōu)雅精致、人文情調(diào)的家園。它展示的是一種悠閑、講究生活品味的波西米亞方式。

梧桐區(qū)的花園洋房

這兩種現(xiàn)代“時髦”肩并肩地存在于上海，讓這座城市同時擁有了兩張面孔。這是亞洲大多數(shù)曾經(jīng)的殖民地城市不曾具有的。人們白天在公共租界搏殺和算計，晚上到法租界享受咖啡的悠閑。這種強烈的反差和多樣的選擇，讓上海的魅力變得復雜多面，滿足了不同人的夢想，這是它魔力的第二層底色。

第三，中國人不服氣，自己動手建一個“新上海”。前面兩個上海的“不一樣”，是在外國殖民情況下發(fā)生的。但上海的獨特，更在于中國人對現(xiàn)代性的主動回應和追求。住在華界老城廂的中國人對租界，開始時不以為然奚之為夷場，后來看到租界越來越繁華開始叫洋場。但是中國人心里憋著一股勁：我們能不能自己也建一個像樣的現(xiàn)代都市？

1927年民國政府成立上海特別市，中國精英在江灣一帶啟動了雄心勃勃的“大上海計劃”。目標很明確：在黃浦江下游租界北面的平地上，從無到有打造一個完全由中國人自己規(guī)劃、自己設計、自己建設的“新上海市中心”。他們設計了氣勢恢宏的中軸線，建造了中西合璧的具有中華復興意義的建筑群，即今天江灣五角場一帶的歷史建筑如市政府大廈、圖書館、博物館等，想用世界級的建筑和城市空間來證明，中國人也能搞好現(xiàn)代化。

大上海計劃圖。作者 供圖

這個宏大的計劃因為日本人入侵上海沒能最后完成，但它留下的空間和雄心，是上海“魔力”里最硬氣的一部分。它告訴世界，上海不只是外國人打造的冒險家樂園，更是中國人自主建設未來的舞臺。這份不甘人后、想要當家做主的勁頭，為上海的“魔性”注入了深沉的家國情懷和自尊的崛起色彩，讓它不僅僅有十里洋場的浮華，更有一種自主性的傲氣。

所以，上海的“魔都”之名，是三股歷史力量擰在一起結出的果子。“三權分立的混亂”給了它野蠻生長的自由，“兩種西洋風的PK”給了它眼花繚亂的魅力，而“中國人自力更生的雄心”則給了它不服輸?shù)墓菤狻Ｕ沁@種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既互相較量又互相參照的奇特經(jīng)歷，讓上海變成了一座永遠在變化、永遠有沖突、也永遠有驚喜的城市。它的“魔性”，就是這種極端復雜性和旺盛生命力的別稱。

今天走在上海街頭，依然能感受到這種不同歷史層疊交織在一起的獨特氣息。City walk大上海，特別是坐地鐵逛上海，我常常向人推薦10號線。10號線經(jīng)過的路線覆蓋了舊時代的南市老城廂、公共租界的南京路、法租界的淮海路以及江灣五角場大上海計劃的新市區(qū)，從中可以感悟魔都上海背后的城市發(fā)展原因。研究比較上海、紐約、倫敦、東京、巴黎等當代國際大都市，我強調(diào)這是魔都上海一個獨有的競爭力。

（本文作者諸大建系同濟大學特聘教授。）

來源：諸大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