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有血跡、疑似尿漬和濃烈異味……商家自嘲拆退貨包裹就像“開盲盒”，面對“蹭穿退貨”維權艱難

“處理退貨真的很耗費精力，我們之前有6個設計師，因為退貨造成的損失，現在已經請不起設計師了，反而增加了6個售后，所以現在款式越來越少。”

新京報記者 |秦冰

實習生 |尹詩琪

編輯 |楊海

校對| 張彥君

近期，有電商商家收到數十件演出服的退貨后，發現這些有明顯穿著痕跡、部分被剪去標簽的衣服出現在了某小學的元旦演出視頻中，也有消費者在網購的羽絨服口袋里發現了用過的機票，類似事件頻發，引發了公眾對“蹭穿退貨”的熱議——有消費者利用電商“7天無理由退貨”規則，購買衣服后短暫使用，然后退貨；也有商家把疑似“蹭穿”后的衣服未經處理，二次銷售給消費者。

一些線上店鋪經營者向新京報記者反映，“蹭穿退貨”雖然在平臺規則范圍內，但污損衣物后再退貨的現象也時常發生。有些衣服被剪了吊牌，有些甚至帶有血跡、濃烈異味，影響商品二次銷售。有商家告訴新京報記者，每年因污損退貨衣服造成的損失，達到店鋪營收的30%左右，已經造成店鋪虧損。

商家李江收到帶有血跡的短褲。受訪者供圖

新京報記者調查發現，根據電商退貨規則，商家收到污損衣服包裹后申請拒收，或者申訴，常因“污損非商家造成”“商品無質量問題”等舉證難，難以被平臺通過。

這種情況下，一些商家為防買家“蹭穿”，開始采取一系列防范措施：制作A4紙大小的吊牌，給衣服口袋拉鏈掛上密碼鎖，甚至不遠千里找買家線下“對線”。

“構建可持續的健康電商生態，需要平臺、商家、消費者與監管方協同發力。”北京京都律師事務所合伙人常莎表示，平臺應優化規則設計，擔當公平裁判。同時細化商品完好標準，減少爭議，并在執行僅退款等政策時，審慎權衡，避免變相將經營風險單方面轉移給誠信商家。

拆退貨包裹如同“開盲盒”

李風在電商平臺經營一家漢服店，由于漢服穿著時裙底容易擦地，她經常收到被污損的退貨，“10件里有8件是臟的”。

網店店主李江曾在退貨包裹中，拆出了一條帶有血跡的女式短褲。去年9月，一位買家在店內購買了41件女裝后，分5批退回了40件，其中3件有明顯異味，一件衣服上有疑似尿漬。

除此之外，李江在平日的經營中，退貨衣服的袖口、領口被穿黑，吊牌被剪掉，或者在上面留下濃烈香水味，狐臭味等濃重味道的情況也時常發生。

經營10余年網店的商家林妙也面臨類似的處境。

2025年12月，有買家拍下一條皮短褲，要求加急發貨。林妙特意把衣服熨燙后再發走，退回來時皮短褲已經有明顯褶皺，吊牌塑料扣被剪開后又“焊接”復原。林妙在平臺聯系買家，馬上被對方拉黑。

“拆退貨包裹就像開盲盒，經常能開出隱藏款。”林妙自嘲。

更讓林妙難以接受的是，即便超出平臺規定的“7天無理由退貨”時限，只要消費者申請質量問題退貨，平臺通過率也很高。一件在她看來沒有任何質量問題的皮衣，買家春季穿完夏季再退，寄回來時滿是污漬和粉底液。

上述多名商家告訴新京報記者，這些被污損的衣服，會帶來處理成本。而部分污損嚴重的，只能降價銷售，或者干脆當成廢品處理，造成直接經濟損失。

李江則會把衣服清洗、消毒后做成福袋，以一折出售，并在商品詳情頁說明衣服的情況。林妙則會在二手交易平臺標明商品是“顧客穿過的衣服”，然后低價出售。

李江透露，能打折銷售的退貨衣服只占少數，大部分退貨都污損嚴重。他會在年底把這類衣服打包給工廠，拆解衣服上的扣子、拉鏈，再把布料打碎后回收處理，做成地毯等。李風則會把無法二次銷售的退貨衣服當作直播間的樣衣。

李江粗略統計，店鋪的平均客單價200元左右，一年收到的影響二次銷售的退件大概有300件。計算下來，一年僅貨損就高達6萬元，占店鋪收入的30%。目前，李江的兩個網店已經開始虧損，“蹭穿退貨”是重要原因之一。

商家拒收、申訴難

按照電商平臺的規則，商家在接到買家的退貨包裹后，可以選擇拒收，然后上傳憑證，等待平臺裁判。

為此，李風在工廠安裝了更多監控，用來錄下拆退貨包裹的視頻，再當作證據證明收到退貨包裹時衣服已經污損。

但多名受訪商家告訴新京報記者，他們申請拒收的通過率并不高。

李江表示，對于有明顯污損、買家申請品質類型退貨的衣服，若商家拒收，需要提供拆包視頻、拒收證明以及24小時質檢報告其中的一種。他每次提供前兩種，但平臺最終的結果都是不支持拒收。

“一份加急的質檢報告，至少需要2000元，但一件衣服只有幾百元。相較之下，商家一般會選擇承擔這件衣服的損失。”李江表示，今年他沒再申訴過，因為去年申訴幾乎都沒成功。他不想浪費精力，也不想因為過多介入平臺申訴，影響店鋪的整體評分。

舉證難是商家不得不面對的現實。在李江和李風的店鋪，都曾收到許多帶有嚴重異味的退貨包裹，影響二次銷售。但平臺不支持以此為由的拒收理由，因為氣味無法通過圖片識別。

“異味無法通過開箱視頻等常規方式留存證據，唯一可能的佐證是聯系快遞公司開具相關證明。”李風表示，這要看快遞公司的配合意愿，實際操作中可行性很低。

相比商家，平臺對買家提供憑證的要求相對簡單，只需要提供問題描述和憑證（通常是照片）。李江告訴新京報記者，在他店鋪的退貨糾紛中，很多買家提供的照片并不規范，有些只是拍一張看不清衣服的包裹，有些甚至是一張毫不相關的風景照，但依然能獲得平臺支持。

新京報記者以商家身份致電某電商平臺，詢問商家拒收申訴的相關問題。工作人員透露，申訴失敗與上傳的憑證有關。比如拆包視頻中的商品不能離開鏡頭以證明污損情況，否則是無效舉證；在平臺要求的可選擇的三種材料外，商家要盡可能多地舉證，證明商品發出前不存在污損情況。如果無法舉證，審核工作人員會根據商家上傳的憑證、商品退貨率、平臺規則等綜合處理。

李江的退貨申訴里，買家上傳的圖片。受訪者供圖

證明商家賣給消費者的原本不是污損的衣服，成為舉證成功與否的關鍵。

“商家很難拍攝每件衣服的打包發貨視頻，拍了也沒辦法一直儲存。”李江告訴新京報記者，因為很多客戶申請質量問題，都是數十天，甚至幾個月以后。

商家拒收難的另一面，是許多買家在網購時收到商家寄來的臟衣服，利益受損。

2025年9月，一位買家在某品牌官方旗艦店購買了一件白色羽絨服。衣服收到后，買家發現有明顯穿著痕跡，正側面都有大塊污漬。她懷疑有其他買家利用“7天無理由退貨”蹭穿了羽絨服，商家沒有檢查直接寄出。但客服反復解釋稱“可能是打包時不小心碰到的”。

11月，另一名買家網購了一條灰色打底褲，打開后發現已經被人穿過，有多處污漬，襠部有血跡。該買家同樣質疑這條打底褲被人穿過，客服回應稱“不會的”“商品發貨前都會核實檢查好，保證全新出發。”

逼出奇招防“蹭穿”

拒收退貨難之下，商家開始尋求一些非常規的解決之道，試圖止損。

一名羽絨服商家告訴新京報記者，在拉鏈上放密碼鎖可以有效阻止“蹭穿黨”。“去年將近30件羽絨服被穿過后退回來，有的口袋里還有亂七八糟的東西。今年用了密碼鎖以后，目前為止還沒有收到穿過以后退的。”

林妙選擇“多管齊下”。她曾經去過派出所報警，稱自己被詐騙。因為是簡單的經濟糾紛，不予立案，但還是警方幫助林妙積極維權，介入后也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在評論區網友的建議下，她定制了大吊牌，希望可以降低惡意退貨率。

“很多商家推出了A4紙大吊牌或者密碼鎖，但是部分平臺已經把吊牌的完整性從‘商品完好’標準中剔除了。在相關政策里，吊牌問題不影響二次銷售。這些手段，只能給買家心理層面帶來一些影響。”李江表示。

新京報記者查詢發現，根據《網絡購買商品七日無理由退貨暫行辦法》，消費者退回的商品應當完好。商品能夠保持原有品質、功能，商品本身、配件、商標標識齊全的，視為商品完好。

林妙希望平臺能夠健全相應機制，利用大數據對有蹭穿行為的買家進行標記。如果消費者的不當行為給商家造成損失，經過平臺的審核后，也要承擔責任。

事實上，電商平臺做過相關嘗試。

2025年，有平臺推出新功能，服飾商家可自定義設置推廣屏蔽人群，既可以完全屏蔽高退款人群和異常退款人群，也可以對退款率較高人群減少曝光。但此功能僅對平臺內服飾行業商家開放。

李江告訴新京報記者，這項功能的作用并不明顯。

“處理退貨真的很耗費精力，我們之前有6個設計師，因為退貨造成的損失，現在已經請不起設計師了，反而增加了6個售后，所以現在款式越來越少。”李江談道，把目前的庫存清完，可能會將店鋪關閉。

專家：平臺應優化規則設計

“‘七天無理由退貨’規則本是保護消費者，但在執行中逐漸被少數人異化為免費試用甚至循環穿戴的漏洞。”北京京都律師事務所合伙人常莎認為，電商競爭激烈，商家舉證困難，平臺在退貨判定中多傾向于消費者，這些原因共同導致了此類行為屢禁不止。

至于商家提及的“利用大數據標記惡意退貨用戶”，常莎認為，通過記錄與評估用戶退貨信用，有利于逐步構建守信激勵、失信約束的交易環境，促進理性消費。

她同時提示，這一做法須加以嚴格規范，否則極易演變為標簽歧視。算法可能誤判，基于單一行為或數據給正常的消費者貼上惡意標簽。若缺乏透明度和申訴機制，用戶不知情、無法反駁，可能陷入標簽陷阱而難以維權。

“構建可持續的健康電商生態，需要平臺、商家、消費者與監管方協同發力。”常莎表示，平臺應優化規則設計，擔當公平裁判。同時細化商品完好標準，減少爭議，并在執行僅退款等政策時，審慎權衡，避免變相將經營風險單方面轉移給誠信商家。

值得注意的是，《?絡交易平臺規則監督管理辦法》將于2026年2?1?施?，要求?絡交易平臺經營者應當在平臺規則中明確平臺內交易糾紛解決機制，依照有關法律的規定公平設定平臺內交易糾紛各?的舉證責任。合理減輕??舉證責任的，?絡交易平臺經營者應當采取措施識別、防范和處置違反誠實信?原則濫?該規則侵害有關各?主體合法權益的?為。

“消費者應秉持誠信原則，理性行使權利。七天無理由退貨是保障，而非試用特權。”常莎說。

（文中李江、林妙、李風為化名）

值班編輯 吳夢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