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杉的心理連載小說｜仙人掌與方十一（六）

連續幾天，仙人掌都帶著忐忑的心上班，以為同事尤其是、“八眼子”會跟她說點什么，是“你朋友好厲害，你怎么會有這種不講禮貌的朋友”還是“上次的策劃書還等著你改呢”？

其實連仙人掌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害怕什么。

但與此同時，那些總找她改策劃書、復印文件的同事也神奇地消失了。

她覺得奇怪，僅僅是方十一幫她說了兩句硬氣的話，辦公室的氛圍就有了這么大的變化。

方十一說：“人和人之間的相處，有時候就是一個互相試探邊界的過程，如果你不斷退讓，對方就會繼續入侵，但是當你豎起旗子，明確告訴對方‘這就是我的邊界’的時候，對方自然就會退去。

重要的是，你有沒有告訴對方，你的邊界在哪里。”

而仙人掌的邊界，是在自己都沒做好準備的時候，方十一幫她樹立的。她雖然不適應，但隱隱約約覺得這是對的。

或者在潛意識里，她也早已受夠了那些時時刻刻需要關注他人感受、唯唯諾諾的日子。

“拒絕、邊界、自己的城堡”，這些之前在仙人掌的世界里從未出現過的詞兒，最近反復在仙人掌的腦海里盤旋。

幾天以后，仙人掌收到小羊叔叔的邀約，說是想和羊嬸重新舉辦一場婚禮，希望仙人掌能幫他們策劃結婚典禮。

仙人掌很想答應下來，可是她自己的策劃項目已經排到了三個月以后，并且，剛剛做完小鹿姐的星空派對項目，她元氣大傷，實在有些疲憊。

按照習慣，仙人掌一定會答應下來，哪怕再難，時間擠擠，辛苦一點，她都會照單全收。

但是這次，仙人掌鼓足勇氣跟小羊叔叔說：“對不起，小羊叔叔，你的結婚典禮，我沒辦法幫你策劃了。”

說完，仙人掌就匆匆掛斷了電話，像一個犯錯誤的小孩。

雖然嘴上拒絕了小羊叔叔，但是，仙人掌內心還是很害怕，她怕小羊叔叔以為她是一個任性的小孩，她也怕傷了小羊叔叔的心，小羊叔叔好不容易找她幫一次忙，她就這么拒絕掉了，當然，她也怕小羊叔叔跟別人說，仙人掌不好相處……

仙人掌癱坐在工位上，腦子里閃過小羊叔叔跟羊嬸談起這件事時失望的畫面；閃過小羊叔叔跟森林里別的小動物批評自己的畫面；閃過再見小羊叔叔時尷尬的畫面……

正好到了下班時間，仙人掌抓起包就跑到了方十一的工作室。方十一聽完，樂呵呵地說：

“你呀，就是太自戀了。”

“自戀？我都慫死了，怎么會是自戀？”

“你總以為你說出去的每一句話，都有核武器的殺傷力，不是自戀是什么？不是所有的自戀，都是覺得自己特別好，誰都看不上。

你總覺得自己的行為會給別人帶來強大的攻擊力，其實也是自戀的一種表現形式。不過你不用懂這么多，記住八個字就好了。”

“哪八個字？”仙人掌好奇地問道。

“信任自己，信任別人。所謂信任自己，就是信任自己的感受，給小羊叔叔策劃婚禮的工作，在感受上給你帶來壓力，你不想接，這本身并沒有什么問題啊。

所謂信任別人，就是你要相信，每個人都有處理自己情緒的能力，小羊叔叔被你拒絕，肯定會有短暫的不開心，但是相信他很快就會找到別人來幫他策劃婚禮呀，奧菲森林也不是只有你們一家公司，只有你一個策劃師。”

聽方十一這么說，仙人掌有點放心下來。

是啊，小羊叔叔也會找到別人為他策劃婚禮，我不用太擔心了。

“其實，拒絕別人的感覺真的挺好的。”仙人掌有點怯怯地說，剛剛忙著擔心，根本來不及享受第一次拒絕別人的喜悅。

并且，她也擔心方十一覺得她太自我—拒絕了別人，自己還開心起來了。所以，仙人掌說得很小聲。

“拒絕別人，守住自己的邊界，本身就是讓人開心的事情啊，干嘛說那么小聲。”方十一說道。

“是嗎，我可以這樣拒絕別人嗎？”仙人掌再次確認。

“當然，你過去太習慣討好別人了，學會拒絕，守住自己的邊界，原本就是你要上的很重要的一課，沒想到你這么快就學會了。”

仙人掌的內心特別感謝方十一的鼓勵。上一次，在松鼠咖啡館，她體驗了一次堅持自己的想法，吃到了想吃的栗子蛋糕。

這一次，拒絕了小羊叔叔的婚禮策劃邀請，她真的體會到了尊重自己的感受，不違心地做事，是多么讓人愉悅。

“要學會拒絕，守住自己的邊界，尊重自己的感受。要學著‘信任自己、信任別人’。要知道，我的拒絕并不會給別人造成太大的殺傷力。”

這是仙人掌從方十一那里學到的最重要的東西。

方十一打心眼里為仙人掌的進步感到高興。

她太清楚，對于別人來說，輕輕松松可以說出口的一個“不”字，對仙人掌來說，到底有多難。好在，她很聰明，學得很快。

但很快，森林里的小伙伴發現仙人掌變得跟以前不一樣了。

草莓妹妹找仙人掌借音響，仙人掌說“不借，我不想借你”。

菠蘿叔約仙人掌去逛書店，仙人掌說“你那么啰唆，才不要和你一起”。

有一天，番茄姑娘找到仙人掌問：“我明天要搬家，你可以過來幫忙嗎？

仙人掌只說了兩個字“不去”，就把番茄姑娘打發走了。

大家私底下，都在討論，仙人掌變了，變得老是怒氣沖沖的，沒之前那么和善了。在公司，同事們也覺得仙人掌比之前難相處很多。

而仙人掌沉浸在拒絕別人的快樂里，對大家的反應絲毫沒有覺察。

團隊伙伴請教她活動怎么才能做得出彩，她說：“這么簡單的事情，你不會自己去學？”

斑馬博士指出她最近活動的瑕疵，她說：

“不行我就不做了，你找別人做。”

“八眼子”不僅不敢找方十一幫忙，恨不得話都不敢跟她說了。上次“八眼子”問她：“上次你們活動剩的物料能不能借我們團隊用用？”

仙人掌說：“我們扔了也不會給你們用。”“八眼子”被氣得翻著白眼走了。

仙人掌就這樣從一個唯唯諾諾的小姑娘，變成了人人見了都得“躲著走”的小炮筒。

方十一當然也感受得到仙人掌的變化，但她清楚，這是一個習慣了說“好的”的小女孩，對于多年來壓抑情緒的釋放。

她委屈了太多年，一旦找到情緒的出口，體會到表達自我的快感，就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她有太多的憤怒想要表達，卻又遠遠沒有學會表達憤怒的方式，所以往往會表達過激。

此外，就像一個剛剛學會騎車的小孩，恨不得告訴全世界自己新學來的技能。

她也忍不住到處操練炫耀，想告訴別人，自己是一個會說“不”的人。

仙人掌曾經以為，自己一輩子都要這樣委委屈屈地生活，她的內心一直期待，自己是有刺的，是可以表達不滿的。

所以，給自己取名叫“仙人掌”，她希望自己表達友好的同時也可以用“刺”來保護自己。

但身邊的人并不知曉仙人掌的內心悄然發生的變化，他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轉變誤傷到了。

森林里德高望重的象叔找到仙人掌，問她：“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 不， 我很快樂。” 仙人掌昂著頭，大聲回答。

象叔搖搖頭，離開了。

大家漸漸遠離了仙人掌，但仙人掌依然沉浸在拒絕別人的快感中，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直到有一天，仙人掌去工作室找方十一時發現，方十一的桌上放著小羊叔叔婚禮的請柬，而自己沒收到邀請函。

仙人掌覺得又生氣又不解又傷心。

生氣是因為方十一教她拒絕別人，她學會了，但朋友沒了；不解是因為她不知道為什么，自己憋了這么久，終于學會了說不，大家卻這么不包容她；

至于傷心，則是因為她苦心經營那么久的朋友，卻在這短短的時間里損失殆盡。

“你不是說，我拒絕了羊叔羊嬸的婚禮策劃項目沒關系，他們不會怪我嗎？”仙人掌憤怒地質問方十一。

“他們是沒怪你。”方十一平靜地回答。

“那為什么我沒收到邀請，之前羊叔羊嬸都很喜歡我，就因為我拒絕給他們策劃婚禮，他們都不邀請我了。

什么拒絕、邊界、尊重自己的感受，我聽了你的建議，但是把生活搞得一團糟。”

仙人掌越想越氣，其實最近，她隱約感受到了身邊的變化。公司里，雖然大家不僅不再找她改策劃書、復印文件，而且，也越來越少跟她說話、開玩笑。

這周，都沒有同事跟她一起吃午餐了。昨天在松鼠咖啡館遇到百合妹妹，她也只是匆匆打了個招呼，百合妹妹就趕緊躲開她，和別人說話去了。

仙人掌有一種強烈的上當的感覺。

“那么學會說‘不’究竟有什么用？我會拒絕了，但是我也沒朋友了。”仙人掌沖著方十一喊道。

“我知道。”方十一的回答，依然簡單淡然。

“我想知道為什么。”

“因為你學會了拒絕。”

“不是你教我的嗎？”

“是啊，但是你要知道，沒有人真的喜歡拒絕，所以，當人們拒絕的時候，都會更加小心翼翼一些，盡量表達得委婉、不傷人，即所謂‘溫柔且堅定’地表達。

你的拒絕太赤裸裸了，所以傷了朋友。一方面是因為你壓抑了太久，有很多情緒想要表達。

另一方面，是因為你沒有學過拒絕的技巧，所以，你表達拒絕的方式就像一個沒有穿好衣服的孩子在裸奔。”

“拒絕還有技巧？”仙人掌疑惑地問。

“當然，拒絕是有技巧的。你坐下來，我們慢慢聊。”

方十一拉著仙人掌在工作室一角的沙發上坐下，倒一杯紅茶，慢慢說道：“當你拒絕別人的時候，可以遵循三個原則。”

“第一，第一時間拒絕。這個你學會了。”

方十一笑著說。

“ 還有兩個原則呢？” 仙人掌顯得有些著急。

“第二，拒絕別人時要給出理由。

比如，番茄姑娘找到你，想讓你幫忙搬家時，如果你想要拒絕她，可以說‘我剛做完一場策劃活動，這兩天特別累，明天想要休息’。你這樣說，番茄姑娘是一定可以理解的。

這樣，你既表達了拒絕的原則，也不會傷到她。

“最后一個原則是，當你拒絕別人時，最好給出替代方案。我們還拿番茄姑娘搬家這件事來說，當你拒絕她的時候，也可以說‘你如果可以等到后天搬家，我樂意幫忙’或者‘我知道鼴鼠明天有空，你可以找他幫忙。下次你有事，我一定幫忙。你看，既給出了理由，又給出了解決方案，這樣的拒絕是不會傷人的。”

“原來是這樣，你怎么不早說？”仙人掌恍然大悟，隨手拿起桌上一塊剩的牛皮，朝方十一身上打去。

“ 我本來以為那么慫的‘ 仙 人 掌 ’ 能 把‘不’字說出口就不錯了，我哪知道你學得這么快，從‘小慫包’秒變‘小炮筒’，直接把大家都得罪光了。”

方十一一邊用手擋住仙人掌的“攻擊”，一邊打趣道。

聽完了方十一的“拒絕三原則”，仙人掌總算知道問題出在哪了，心里踏實了不少。

但是同時，那個“很慫”的仙人掌又悄悄冒出來：最近得罪了這么多人，大家會怎么看我，會不會覺得我不懂事、無理取鬧？

雖然知道拒絕也是有方法的，但是，之前得罪的人怎么辦，要不要一一去道歉？從方十一的皮具工作室出來后，在回家的路上，仙人掌一路都在低著頭，尋思著怎么挽回局面。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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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杉

若杉心理創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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