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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家庭關系可以不是“服從性測試”而是傾聽和托舉,母女關系可以不是權力博弈,而是尊重和共情。」
“姨!真不愧是寫繪本的 看完感覺回到了小時候”
“好喜歡這種繪本的故事感,看了好多遍,阿民和女兒還有我都很可愛”
在一篇名為《阿民把他的雙眼皮弄丟了》的帖子下面,網友紛紛贊嘆于作者小嬋姨奇妙的聯想和精準生動的表達能力。十幾張精心挑選和編輯的圖文就像是一本“電子繪本”,展開都是家庭影像記錄,讓網友感受到家庭敘事文字之柔軟和漫溢的幸福感。
“她的到來不是一場災害,而是一種幸福的降臨”
“我要把想念藏起來,別讓她的自由帶著愧疚”
她不是詩人,但她的文字充滿靈氣。
每次瀏覽她剛發布的筆記,網友就像是來到了她家的客廳,那里有會織毛線、愛戴透明雙眼皮貼的丈夫阿民,有收拾行李第二天出發徒步的女兒。
文字里流露的點點滴滴溫柔地包裹著每位來訪的客人,難怪很多網友在評論區里喚她作“媽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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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嬋姨《她把她房間的陽光借給我了》帖子下的評論區)
被如此溫柔對待,正是屏幕外的人所稀缺和渴望的,沒有爭吵和相互指責,而是對彼此的尊重、包容、理解和支持,這完美得令人懷疑真實性的氛圍,滿足了網友對于缺失的理想親子關系的期待。
在這里,網友放下社會比較的焦慮,發現原來大方、安心地做個普通人,也可以被家人全然接受。
更進一步來說,雖然社交媒體上的內容并不一定真實,“賽博媽咪”的這份撫慰和體諒也并不為每個人所擁有,但網友情愿相信這是真的,因為這種烏托邦式的關系,即便帶有些許虛幻,也能托舉網友的脆弱,讓她們愿意接受新的可能:或許,我以后也能成為這樣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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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是小嬋姨標題里的高頻關鍵詞,筆記講述的是母女關系,實際上是大寫的“她”。
在以往的敘事里面,中國家庭的母女關系常常伴隨著愛恨交織的劇情,我們更多看到“東亞家庭”敘事框架下的原生家庭創傷,看到從女兒視角描述的母親對從小到大的女兒的打壓式教育、犧牲式敘事和情感綁架。
我們不解,為何同為女性,母親自己也是性別不公的承受者,卻將同種壓力傳遞給下一代女性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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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友認為小嬋姨的話語打破了對中國原生家庭的刻板印象)
波伏娃在《第二性》里面解釋,對母親來說,女兒既是她的分身,又是另一個人。她對女兒的期待和要求來自于彰顯女性身份和權威性的需求。母親作為女兒的時候,也同樣被自己的母親如此規訓。
我們看到對于類似關系的討論一直在文藝作品里被反復呈現。電影《春潮》里,女兒郭建波永遠都在被母親紀明嵐的話語打壓。紀明嵐用否定女兒的一生來自證權威,通過剝奪女兒的生活,包括女兒的女兒,來補償自己缺失的生活掌控力。
很多時候這并不是對女兒命運的刻意“詛咒”和“報復”,而是母親無意識的社會習慣。更遺憾的是,人們很少獲知母親如何描述和看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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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潮》劇照,畫面為女兒郭建波在母親昏倒住院時,站在窗邊的獨白,解釋了多年來內心的委屈和痛苦)
然而,這并非東亞家庭獨有的特征,實則是在不同的文化語境中都存在的共性。在電影《伯德小姐》里,自稱“伯德小姐”,想要像飛鳥一樣掙脫牢籠、向往自由的克里斯汀從來沒有被自己的母親口頭認可過,聽到的大多是挖苦和意見的爭鋒相對。
直到伯德小姐問她的母親,“我知道你愛我,但你喜歡過我嗎?”
“愛”何嘗不是強制的道德義務和倫理要求,而“喜歡”才是對人之為人的發自內心的接納和尊重。
女兒覺得沒有被母親喜歡,是因為除卻血緣關系之外,作為兩個獨立的個體,并沒有彼此之間靈魂上的吸引與共鳴。
而人無法感知到被愛,有時是因為對方表達的無力,就像伯德小姐的母親在她離家之前寫了數封書信,但仍然選擇丟棄,書不盡言、言不盡意。
很多家庭的矛盾也是因為雙方解釋的無力。在互相的角力之下,總是希望對方能夠理解自己。可是實際上,并不是所有關系都能夠實現和解。與其執著于求同,不如保持尊重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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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德小姐》劇照,畫面最后為伯德小姐離家之后閱讀母親的書信,這些信原本被母親丟棄,但被父親偷偷撿回)
而小嬋姨補足的,恰好是來自母親視角的對女兒的真切表達。在她的筆記中,那些對女兒的回應和細膩的心理活動,讓網友觸碰到了母親在親子關系中真實的所思所想。
也正是這些內容,讓人看到,原來家庭關系可以不是“服從性測試”而是傾聽和托舉,母女關系可以不是權利博弈,而是尊重和共情。只是這些都太過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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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種家人間的和解,在近些年的社會話語里表現為,雖然父母仍然心懷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傳統社會期待,但由于社會活力的缺乏,越來越多的人意識到自身改變命運、個人對抗外界的無力,于是轉向接受另一種平平安安就好的社會心態。
“做個普通人就好”并不是在鼓勵所有人都追求平淡無欲無求的生活,因為現實是,優績主義仍然存在,并且是普通人改變社會階級的方式;但只是希望在人感到倦怠委屈時,家人能夠用溫柔的話語接住一顆沮喪低落的心,而不是將其一把推開,質問“為什么別人做得到而你不行”。
阿德勒的個體心理學否定創傷給人帶來的持續性影響,而弗洛伊德則是重視并分析創傷。當下人對原生家庭的創傷討論也基于弗洛伊德的框架中。我們看到的是,以往的家庭教育將孩童置于長期社會比較中,而造成孩童成年之后的創傷。
《年少日記》里的弟弟鄭有俊有數十年來緬懷和治愈哥哥離世帶來的創痛。《抓娃娃》里的馬繼業也用出走來對抗家庭的欺騙與控制。這些圍繞家庭關系的電影,都應證了當下社會的不斷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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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日記》劇照,劇中父親總是對哥哥鄭有杰進行打壓式教育,和弟弟鄭有俊作比較,壓抑的家庭氛圍最終導致哥哥的自殺)
人們期待的,不是鼓勵做個普通人,而是允許做個普通人。然而現實是,隱形的、宏大的壓力也始終存在,只能依靠人與人之間的體諒能夠實現相互的救贖。
就像《年少日記》里弟弟在哥哥脆弱的時候從背后給出擁抱,《好東西》里小葉在女性互助時沒有回答鐵梅“你已經做得很好了”,而是說“為什么要什么都要做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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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東西》劇照,畫面為小葉安慰朋友鐵梅,鐵梅是單身帶娃工作的母親)
而在小嬋姨的筆記里,她似乎對女兒沒有特殊的期待,希望有個普普通通的女兒就挺好;同時在此基礎上尊重女兒的選擇,“一旦有了心愿,她就變得不再普通”。
令人羨慕的不僅是尊重的態度,而是認知同頻,能夠理解我的感受,共情我的煩惱,尊重我的選擇。
因此,網友們借小嬋姨的話語來自我安慰,從電子媽咪這里終于得到來自家人的久違的體諒,治愈過往長期被家人打壓式話語造成的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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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嬋姨的小紅書筆記)
網友熱衷于在評論區空間構建互助和共鳴的社群空間,他們學會的是從虛擬的人和生活場景中自愈創傷,即使知道這不是自己的家人,這也不是真實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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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嬋姨的筆記《自從女兒離開家她的關心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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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完美的家庭生活以及每一幅都精心設計的圖文不禁令人懷疑,這種理想家庭真的存在嗎?播客《獨樹不成林》中提到,故事和內容是不同的主體。
我們的故事是連續性生活某個瞬間的切片,而內容是刻意營造的事件,即便來源于偶然發生但當下刻意記錄的動作已經讓其失真。
事實上,在小嬋姨的筆記中,雖然內容取材于生活場景,但是過于精致的表述會顯得刻意和失真,每時每刻的記錄實則也在喪失真實的本質。社交媒體上,一旦某種類型的筆記內容走火,其形式就會被模仿,包括字體、樣式、風格,人們對于重復內容感到疲倦。
但不同的是,面對小嬋姨的內容,人們即便知道可能是虛構的,即便難以相信這樣具有網感的圖文竟然來自于 50 多歲的阿姨,也仍然愿意忽略這些細節,調整自己的認知,因為小嬋姨的文字足夠真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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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嬋姨主頁,大部分封面來自日常拍攝的美食畫面充滿生活氣息)
她詩人般細致入微的觀察和靈氣十足的筆觸,讓筆記的內容活脫脫成為令人賞心悅目的繪本。而這并不易模仿,也并不流于爛俗。
這就類似于獨特的“電子手賬本”。從早年的日記本、手賬本、到后來的博客、如今的圖文日常,人們發現,總有人在潦草和忙碌的日常中關注細節、熱愛生活。
在小嬋姨和評論區的互動中,她幫助網友重拾對于未來構建理想原生家庭關系的期許和善于自愈的樂觀本能。
很多人說,小嬋姨描述一家三口的柴米油鹽,就像《我們仨》中楊絳先生描繪一家三口相依為命的體驗,在強調個人生活的時代又重申了傳統家庭生活的意義和美好,再次撫慰社會浮躁的情緒,用平靜的文字向人們展示,生活就是簡單的粗茶淡飯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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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仨》的文字圖片)
這又像是千禧年的臺灣電影關注人本身的細膩情感,《一一》里小男孩洋洋熱衷于拍攝后腦勺,“你自己看不到,我給你看啊”,這背后的隱喻是請熱愛全部的生活,即使是在周而復始的一日一日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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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劇照)
在小嬋姨創造的理想家庭烏托邦里,雖然網友看到的、圖文還原的一定不會是生活的真實本身,但這并不妨礙網友也借用她詩人的眼睛看生活,安心做個普通人。
(圖片素材來源于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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