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入世談判經(jīng)歷艱難15年，龍永圖回憶：鄧小平逝世改變談判氛圍

1992年2月的香港國際機場，大雨滂沱。身著深色風衣的龍永圖匆匆走向登機口，他手里的資料袋被雨水濺濕，這一次，他要趕赴日內瓦參加又一輪關于“復關”的技術磋商。彼時，距離中國首次向關貿總協(xié)定遞交恢復締約國地位的申請已過去六個年頭，真正的談判卻剛剛拉開序幕。

飛機降落時已是深夜。第二天清晨，會議室燈光刺眼，來自二十多個國家的代表圍坐一圈。對方第一句就拋來質疑：“中國計劃經(jīng)濟烙印太深，能否真正按市場規(guī)則行事？”房間里空氣凝滯。龍永圖沉住氣，反問一句：“市場經(jīng)濟是唯一標準，還是尊重發(fā)展階段更重要？”短短一句，既亮出了底線，也埋下了后來“社會主義市場經(jīng)濟”概念的伏筆。

時間推到1993年，國內圍繞“入世”出現(xiàn)了截然對立的聲音。有人擔心關稅降低將沖擊國企，也有人憂心外資擠壓民族產業(yè)。爭論最激烈的那天，外經(jīng)貿部深夜燈火通明，一份厚厚的《談判利益損益表》被擺在部長辦公桌上。數(shù)據(jù)表明，一旦錯失窗口，亞太各經(jīng)濟體在區(qū)域協(xié)定中將迅速鎖定優(yōu)惠關稅，中國的出口份額極可能被替代。正是在反復權衡得失后，高層拍板：談判繼續(xù)，國內改革同步加速。

1995年1月1日，世貿組織掛牌，舊的“復關”申請被自動替換為“入世”申請。機遇與挑戰(zhàn)并存，美國代表團立場倏地強硬。3月的那場磋商，雙方在零點后仍未離場；凌晨兩點，美國代表拍案而起：“若無讓步，協(xié)定無從談起。”龍永圖攤開文件，平靜回答：“中國讓步有限，底線不可動搖。”有人回憶，那一夜他喝下十余杯黑咖啡，聲音卻始終穩(wěn)定。

轉折來自1997年2月19日晚。北京電視臺悼念鄧小平的節(jié)目通過衛(wèi)星信號傳到日內瓦出租公寓。燈光全亮，代表團成員默默站立在屏幕前。翌日進入會場，西方代表團態(tài)度顯著放緩。英國代表小聲對身旁同事說：“鄧改變了中國，也改變了談判格局。”龍永圖事后感慨：“那是一個微妙時刻，尊重與現(xiàn)實利益疊加，使對方語氣柔和了。”

1999年秋天，中美談判進入沖刺。克林頓政府出于擴大對華出口與地緣政治雙重考量，釋放積極信號。11月15日，華盛頓陰雨，雙邊協(xié)議文件在商務部會議廳桌面徐徐展開，署名那一刻，相機閃光此起彼伏。外界認為，大門已被推開，剩下只是走流程。事實偏不遂人愿。

2000年2月，布魯塞爾，歐盟代表馬奧羅坐在紅皮椅子上攤開電信開放清單，“若不能完全準入，歐洲企業(yè)將難以向本國議會交代。”龍永圖眉頭緊鎖，翻譯記錄紙已寫滿。凌晨，他獨自走到旅館樓頂，寒風凜冽，他卻一句“不能后退”掛在嘴邊。那一夜，他幾乎通宵修改文本。后來回憶，他說自己想起貴州山村的清冷夜空，“不能讓這場曠日持久的努力在最后關頭折戟”。

15輪唇槍舌劍后，歐盟終于在保險、金融、電信三塊最敏感領域接受分階段開放方案。2001年9月，多哈會議開幕前夕，多國代表收到修訂文本，稱“內容已接近數(shù)據(jù)對齊”，暗語意味著達成共識在望。11月11日，卡塔爾陽光熾烈，中國代表團步入簽字大廳，15年文件堆積成厚厚一摞。簽字筆落下，現(xiàn)場掌聲持續(xù)了近兩分鐘。

客觀回看，15年里中國對外承諾關稅從平均40%以上降至15%左右；同時，國內完成涵蓋稅制、金融、知識產權、檢驗檢疫等超過300條法規(guī)的配套調整。有人質疑代價高昂，也有人稱贊換來新格局。有意思的是，多家國有大型企業(yè)正是在競爭壓力下完成股份制改造并走向全球。

龍永圖偶爾被問到“最難忘的瞬間是哪一個？”他回答并非簽字，而是1998年深冬雪夜，他在日內瓦分批和團隊成員談心，鼓勵大家“再堅持”。那晚，窗外雪片飛揚，室內暖氣嘶嘶作響，他說：“只要談判桌上坐得住，未來就會給我們答案。”年輕談判官至今記得這句話。

遺憾的是，公眾往往只記得終點的輝煌，很少有人聚焦中間的拉鋸。試想一下，沒有那一代談判者數(shù)百場會議、數(shù)十萬字材料的往復修訂，后來中國制造業(yè)的全球布局恐怕要晚許多年。15年艱辛，不是一場單純的貿易交涉，更是一場制度對接、觀念碰撞與國家戰(zhàn)略耐心的全面考驗。

2001年12月11日零時，世界貿易組織官網(wǎng)更新成員名單，中國位列第143席。日內瓦清晨六點，湖面薄霧繚繞，萬國宮的旗幟隨風獵獵。龍永圖走過長廊，沒有停腳，肩頭那只舊公文包被日光拉出高高的影子。他后來淡淡一句：“真正的工作，從入世那天才算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