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絕 悼龍溪詩友吳良 其一
龍溪嗚咽水東流,噩耗驚聞草木秋。
記得吟壇曾問字,而今無復共賡酬。
"龍溪嗚咽水東流",起筆即以聲寫情——溪澗本是無情物,偏被詩人賦予悲泣的喉舌。"嗚咽"二字如裂帛,將自然之景揉進人間至痛,水聲里翻涌著未及言說的悵惘。次句"噩耗驚聞草木秋"陡轉時空:本是春深時節,卻因一聲噩耗,天地驟失顏色,草木皆染秋霜。以樂景襯哀情本是古典詩詞慣技,此間更見痛徹——死亡不僅帶走個體生命,更將鮮活的世界拽入蕭瑟的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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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兩句由景入事,展開記憶的褶皺。"記得吟壇曾問字"一句輕勾往昔:或許是在某次雅集上,詩友執卷相詢,彼此切磋平仄;或許是燈下傳箋,為某句意境反復推敲。"問字"二字極妙,既見求道之誠,更顯相交之暖,尋常細節里藏著文人相重的赤誠。結句"而今無復共賡酬"如重錘擊心:"無復"二字斬斷所有假設,曾經的詩筒唱和、聯句分茶,都成絕響。一個"共"字道盡知己難再得的孤寒——從此吟壇只剩獨對的燈火,再無擊節相和的身影。
全詩以"水東流"起興,以"無復賡酬"收束,完成從自然之痛到人事之傷的層層遞進。最動人處在于"記得"與"而今"的對照:那些共同浸潤在詩香里的晨昏,此刻都成了刺向回憶的芒刃。詩人不直寫悲慟,卻讓未說盡的悵惘漫過紙背——有些告別,原是要借一條嗚咽的溪流,把永遠的空缺說給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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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絕 悼龍溪詩友吳良 其二
廿年風雨共嚶鳴,每向詩中見性情。
此去泉臺應不寂,瑤章自有鬼神驚。
首句“廿年風雨共嚶鳴”直入歲月縱深:“廿年”點明相交之久,“風雨”暗喻人生共歷的滄桑,“嚶鳴”化用《詩經》“嚶其鳴矣,求其友聲”,將二人唱和比作黃鶯相和,既顯情誼清越,又見精神共鳴之純粹。次句“每向詩中見性情”由時間轉向本質——二十年相交,不在杯酒殷勤,而在詩卷中照見彼此真意:詩如其人,字句間躍動的性情,恰是知己相交最堅實的注腳。
后兩句筆鋒宕開,從人間寫到幽冥,迸發奇崛的慰藉:“此去泉臺應不寂”打破生死隔閡,料想友人在另一世界亦非孤寂;“瑤章自有鬼神驚”更以浪漫想象升華:其詩如美玉華章(“瑤章”),縱使身赴泉臺,文字的力量仍能驚動鬼神。此句既贊友人詩才卓絕,亦暗含“精神不朽”的深意——詩魂可越生死,詩名能破幽冥,較之尋常悼亡詩的悲戚,更多一份對生命價值的篤定。
全詩由“共嚶鳴”的溫暖回憶,到“見性情”的靈魂相認,終以“鬼神驚”的瑰麗想象作結,將悼亡之痛轉化為對詩心永恒的禮贊。所謂“死而不亡者壽”,詩友雖逝,其性情與詩魂已隨“瑤章”永駐,在天地間續寫生命的另一種鏗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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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絕 悼龍溪詩友吳良 其三
鶴駕仙游去太匆,寒梅帶淚泣西風。
遺篇翻作招魂曲,散入蓬江暮靄中。
首句“鶴駕仙游去太匆”劈空而來,“鶴駕”本指仙人乘鶴,此處反用其典——仙游本應從容,偏“去太匆”,將“仙逝”的莊嚴撕出一道急痛的裂痕。“寒梅帶淚泣西風”緊承以景喻情:寒梅素為高潔象征,此刻卻“帶淚”“泣西風”,冷艷之花化作泣血之魄,西風瑟瑟中,梅淚與詩人淚交融,將自然物候浸透人間至悲。
后兩句轉向精神憑吊,愈見沉郁。“遺篇翻作招魂曲”奇崛:友人所留詩稿,在詩人眼中不再是尋常文字,竟成召喚魂靈的悲歌。“翻作”二字力重千鈞,既見遺篇與生命同構的深情,更顯生者對逝者的執念——欲以文字為舟,載魂歸來。結句“散入蓬江暮靄中”拓開蒼茫意境:招魂曲未得回響,只隨暮靄飄散于蓬江之上。暮靄迷蒙,既是實景渲染,更喻生死相隔的混沌難辨;散入而非“凝駐”,暗含招魂不得的無奈,卻也讓詩魂與自然永恒相融——從此蓬江煙水皆含詩韻,每縷暮靄都是未竟的牽掛。
全詩以“鶴駕”始,以“暮靄”終,從“去太匆”的驚痛,到“遺篇招魂”的癡念,再到“散入蒼茫”的釋然,將悼亡之情推向“天人永隔而詩魂不滅”的哲思。寒梅泣露是人間淚,蓬江暮靄是天地悲,詩友雖逝,其精神已化作山河間的永恒吟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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