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1日上午,北京城秋高氣爽,天安門城樓上禮炮轟鳴。人們把目光投向升旗的紅色方陣,卻很少有人注意到人群中那個十歲出頭的小女孩——葉之楓。此刻,她的父親葉飛正身著將星閃耀的軍裝,參加開國大典,而她只能遠遠眺望,心里涌動著驕傲與惶惑交織的情緒。命運從那一刻起,悄悄在她身后布下了一條曲折而漫長的軌跡。
葉之楓出生于1938年,她的名字里帶著南方山林的清風,也凝結了父親對革命勝利的期盼。母親陳少英在動蕩年代里操持家務,父親常年奔走前線,留給女兒的多是戎裝背影和潦草書信。年幼的她便養成獨處的習慣,喜歡循著母親留下的一支舊狼毫,趴在桌上畫花、畫鳥、畫兵馬。那是她與父親遙遠溝通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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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首都北京迎來文藝界春潮。18歲的葉之楓在中央美術學院進修國畫,因用筆勁健大膽引起老師注意。一次觀摩展覽,她偶然被推薦給書畫大家啟功。啟功細看她的《寒梅三枝》,先沉吟片刻,隨即揮筆示范幾筆,“墨要有骨,線要有氣。”這一句點撥,像暗夜燈塔。從此,葉之楓在傳統大寫意花鳥畫里找到了屬于自己的脈絡。多年以后,她仍向學生提起那句囑托:“線里藏的是人品,也是心氣。”
可在藝術道路漸成雛形的同時,葉家的家風依舊硬朗。葉飛主政福建、后出任華僑事務要職,始終把“清廉”二字掛在嘴邊。家中三條規矩已經耳熟能詳:不靠父母謀私,不借名頭經商,不逾越保密紅線。兄弟姐妹們常自嘲“葉家子弟先學的不是走路,而是規矩”。嚴管并未阻止他們的理想,卻讓他們對“國”與“家”的尺度有了本能警覺。
1965年,葉之楓隨團到內蒙古寫生,回京途中恰逢專列擁堵,她坐在硬座過道里,一手夾著速寫簿,一手擰開鉛筆,當場就畫下滿車廂的解放軍戰士。那幅《戈壁行》后來被選送進軍博,被譽為“最懂士兵的女畫家”。不久,她進入國家計劃委員會下屬的技術經濟研究所,負責對外合作項目資料,官職不高,卻能接觸到不少涉外文件。也正因此,隱患悄然埋下。
進入八十年代,改革開放的新浪潮洶涌而來,沿海港口燈火通明,群商云集。1984年9月,葉之楓以經委代表身份出席一個中外合資汽車項目推介會,席間與負責招攬外資的張常勝相識。張為國企業務主管,談吐周到,頗懂藝術,雙方很快熟絡。應酬間隙,張常勝時常打聽談判底價、采購規模等細節。葉之楓帶著對朋友的信賴,偶有泄口,“最多不超過八千萬美元”“關鍵零部件還能降十個百分點”之類的只言片語在觥籌交錯間流出。
1985年歲末,外商忽然在新一輪談判中提出與中方報價相當接近的“最低價”,令談判代表一頭霧水。事后復盤,國家安全部門判定信息外泄。調查迅速指向張常勝,而通訊紀錄顯示,他與葉之楓多次深夜通話。1986年春,案件案情查明:張常勝以巨額回扣為誘餌,將葉之楓手中的機密參數換取高額好處費,導致談判價被抬高數千萬美元,國家經濟利益受損。
同年7月,北京中級人民法院開庭。庭審中,葉之楓面容憔悴,眼眶發紅卻仍堅持實話實說。她悔恨交加:“沒想到一句閑談,會釀成如此大禍。”法庭最終以“非法向境外提供情報罪”判處她有期徒刑十七年。張常勝因“向境外提供情報罪,情節特別嚴重”,被判死刑并于當年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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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決書送到福建的那天夜里,葉飛默默坐在書房通宵未眠。清晨,警衛戰戰兢兢進屋,只聽這位戎馬半生的老將嘆了一句:“槍林彈雨都過來了,家里卻失了防。”此后,葉飛再未公開談及女兒案件,只在給組織的書面說明里寫道,“愿意承擔領導無方之責”。
監獄生涯對葉之楓而言,是一場沉重贖罪。她每天手握舊畫筆,把水囚禁在鋁飯盒里充當墨池。墻皮成了宣紙,鐵窗灑下的日光為她的牡丹、鶴影鍍上一層灰白。1996年春,因表現良好,她獲減刑提前出獄。重返社會時,她已是兩鬢微霜,昔日的仕途與光環盡散,只帶著一身畫藝和無盡的悔意。
1998年,國畫《寒梅不老》在北京一次義賣中意外引人注目,落槌價超過十萬元。買家是位老教授,他只說一句:“技法熟,但更多是經歷畫出來的。”葉之楓先是錯愕,繼而沉默。那晚,她把當年啟功先生隨手寫給她的條幅展開,墨跡仍舊鮮活,“立德為先,溯本求源”八個字像警鐘常鳴。從此,她將賣畫所得大半捐給文物修復和貧困學童項目,在少數接受采訪時也只言“拿畫筆抵債,一生恐難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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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溯這段家國與個人交織的故事,時間的刻度一一對應:1938年降生,1956年遇師,1984年失足,1986年鋃鐺入獄,1996年刑滿歸來,之后在畫壇低調耕耘。節點清晰,命運卻跌宕。有人感慨她的遭遇可嘆,也有人責難她辜負家學。不同聲音背后,浮現的卻是八十年代初對外開放轉型期的躁動與誘惑,以及個人戒懼心態一旦松弛便可能釀成的苦果。
值得一提的是,葉之楓案在當年激起極大震動。中央有關部門隨即加緊對涉外經濟檔案的分級管理,涉密培訓寫入干部初任與任前必修課。某位參會領導后來回顧:“那不僅是一次警示,更像一道警戒線,把人情與原則清清楚楚劃開。”
如今在各大美術館的角落,偶爾還能看到署名“葉之楓”的花鳥卷軸,色彩沉穩,線條有一種歷劫后的克制與內斂。觀者或許不知其人,卻能從畫中察覺到一股淡淡的決絕——似岸邊殘雪,也似春枝初吐的新芽。畫外的一切,是一位將軍之女在國家洪流與個人造化之間留下的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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