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正月初一的傍晚,北京西花廳張燈結彩,熱氣從銅火鍋裊裊升起,周恩來與愛新覺羅家族圍坐一堂。桌旁的閑談聲中,溥杰卻有些魂不守舍——他惦記著遠在東京的妻子嵯峨浩,也惦記著分別多年已出落成姑娘的兩個女兒。誰能想到,一年前的他還在撫順戰犯管理所的磚瓦間默默勞動,距離這場團聚遙不可及。
時間往回撥到1945年8月15日。滿洲國土崩瓦解,溥氏兄弟被蘇軍帶往伯力。初抵蘇境,囚車的鐵門“砰”地一聲合攏,29歲的溥杰把額頭貼在冰冷的鐵欄上,心里卻浮現妻子溫柔的笑意。這段外界稱為“政治婚姻”的結合,在戰火中早已化作純粹的夫妻情分。彼時的他唯一的念頭就是:無論天涯海角,也要再見妻女。
異國羈押的歲月,并沒有削弱他的思念。有一次,他忍不住試探翻譯別爾面闊夫,低聲提出能否把自己“夾在遣返日僑的車隊里”,混去日本。翻譯嚇得直擺手,只留下一句警示:“這事別再說,共產黨不會放過你。”短短一句,就讓溥杰明白,再心急也必須守住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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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7月28日,蘇中交接戰犯。列車穿越中東鐵路,車窗外白樺林疾馳而過。溥杰被押解回國,隨即進入撫順戰犯管理所。白天寫檢查,夜里輾轉反側,想象妻女是否平安。最難捱的,是信息封鎖帶來的茫然。直到1954年8月,所長把一封從東京寄來的信遞到他手上,溥杰的手指都在抖。信封輕薄,卻勝過千斤。他讀到女兒稚氣的問候,再也忍不住失聲痛哭。
那之后,通信渠道逐漸暢通。為了早點見到家人,他在改造課堂上格外投入,連夜謄寫自傳、反思舊事,生怕落下一分一毫。管理所里常有人感嘆:“二號戰犯的筆記本,總是最厚。”
1960年1月28日,特赦名單宣讀。最高人民法院代表話音剛落,溥杰險些站不穩,捧著那張薄薄的紙,淚水奪眶而出。離開高墻的清晨,他坐上去北京的綠皮車,隔窗望見初春的田野,恍如隔世。
北京城的街景早已改頭換面。灰磚四合院邊多了紅旗招展的工廠,電車“當當”作響穿城而過。投奔妹妹家后,溥杰把自己的打算寫成五頁紙,交到有關部門:愿到基層當普通職工,靠雙手吃飯。很快,他被安排到石景山公園做資料管理員,工資雖不高,卻足以糊口。
然而,家事未了,心難安。1961年春節團聚時,他鼓起勇氣再次向周恩來請求:“想把浩子和孩子接回來。”席間靜了一瞬,周恩來抿茶輕聲道:“可以,只要你能做到‘床頭私語’。”短短六字,分量不同尋常——意即要溥杰親自向妻子做思想工作,讓她真心接受新中國,擁護和平。
條件并不苛刻,卻考驗真情與擔當。溥杰心頭一熱,當晚回家就提筆疾書,信里坦言自己已獲新生,也告訴妻子:“回來吧,這里有未來。”信經外交渠道,很快送到東京。
嵯峨浩拿到信時,東京正值櫻花初綻。她讀罷,沉默良久,對女兒輕聲說了句:“我們回去。”此行意味著告別故國,也意味著改寫命運。盡管親友擔心,她還是決定帶女兒踏上東伯利亞鐵路,經海參崴輾轉進入中國,歷時近一個月。
1961年5月,北京站候車大廳人潮涌動。溥杰站在人群盡頭,等到熟悉的身影出現,幾乎不敢相信。多年囚禁、分離、改造、踏查,所有苦難化作一句輕聲問候:“辛苦了。”他們的重逢并未大張旗鼓,卻足以讓旁人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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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后,西花廳的小型茶會上,周恩來如約招待歸來的嵯峨浩。老舍在旁邊打趣:“北京的風沙大,可擋不住親情。”眾人聽了都笑。總理關切地囑咐:“既然選擇了這里,就把它當作家。有什么困難,找政府。”這番話,讓嵯峨浩幾乎落淚,她鄭重鞠躬,回應不過一句“感謝”。
接下來的二十六年,護國寺街52號小院里,藤蘿爬滿老墻,孩子們在青石板上玩跳房子。溥杰每天騎車去公園上班,歸來時喜歡在門口喊一聲“我回來了”。鄰里早已習慣這位昔日王公如今的普通職員模樣。嵯峨浩則常在街角小店用不太流利的北京話買菜,自稱“中國人”,語調里透著篤定。
值得一提的是,嵯峨浩回國的決定,不僅出于夫妻深情,也源于她對戰后中日關系的思考。作為日本伯爵家的長女,她見識過軍國主義的狂熱,更親歷戰敗之痛。重返北京,對她而言像是一種和解——與歷史和解,也與自己和解。她在信中寫道,愿做“兩國友好的小橋”,這番話日后常被學者引用。
1987年4月20日,嵯峨浩因病離世。按照遺愿,骨灰一半安放在東京多磨公墓,另一半葬于北京萬安公墓。那年溥杰已經71歲,頭發花白,卻堅持親手將骨灰罐抬進墓園。三年后,他也走完一生,家屬遵囑將其骨灰一分為二,與妻子在兩地相伴。漂泊半生的靈魂,終于實現“無論生死,都與浩子同在”的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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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顧這一對跨國夫妻的曲折旅程,不難發現一個關鍵:新中國成立后對前朝遺族采取了改造與感化并行的政策,而非簡單清算。溥杰的變化,既源于個人的情感牽引,也源于制度設計的感召。周恩來提出“床頭私語”的條件,看似輕描淡寫,實則深諳人心。真正的觀念轉變,需要最親近的人在最溫暖的場合耐心勸說,這比任何外在強制都更有效。
歷史并未因個人悲歡而停頓。上世紀六十年代,中日邦交正常化的呼聲日益高漲,民間友好先行一步。嵯峨浩的回歸及其后積極奔走,被不少學者視為草根層面修復兩國關系的縮影。她曾多次陪同訪華團體走訪東北,向日本青年講述戰爭帶來的創傷,也贊嘆中國在廢墟中重生的速度。
如果說溥杰的特赦象征著國家對舊時代人物的寬容,嵯峨浩的歸來則說明這種寬容具有包容外國公民的胸懷。二十世紀六十年代,中國百廢待興,需要更多溫情故事來撫慰人心,增強外界信任。這對夫妻的相守,恰好起到示范作用:曾經的對立雙方,能夠在新的社會環境中重新選擇攜手。
今人閱讀這段往事,或許能理解“政策春風”的深意。政治是宏大的,家庭是微小的,當二者相遇時,往往考驗人性的邊界。溥杰最終完成了周恩來交付的任務——不僅守住了“床頭私語”,更用余生證明了真情的力量。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塵埃落定后,留給后人的,是一段值得玩味、不由得感慨的夫妻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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