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林哥的的大名叫張慶林,因為排行老二,大家都叫他二林哥。二林哥不是知青,他和我們北京知青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今天我就給大家分享有關二林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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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自網絡
1968年12月中旬,我和同學們乘坐火車離開了北京,來到了距離北京一千多里路遠的呂梁地區一個叫劉家溝的小山村插隊落戶,我們五名男生和兩名女生被分派在劉家溝四隊,劉樹祥隊長安排我們臨時分散開借住在老鄉家中。我和陳士慧借住在社員張大娘家,和張大娘的二小子張慶林住在一孔土窯里,我們仨睡在一鋪土炕上。
劉家溝是一個很貧窮很閉塞的小山村,全大隊四個生產小隊,總人口不足七百人。鄉親們的住所是一孔孔低矮破舊的土窯,那一孔孔破舊的土窯就像跑散的羊群,東一戶西一戶散落在溝坡上,村子的蕭索和破敗可想而知。
劉家溝窮,張大娘家更窮。要說張大娘吧,也是個苦命的人,結婚的第五個年頭,生了二小子二林剛出滿月,她的男人就去世了,張大娘含辛茹苦拉扯大了兩個孩子,四十多歲頭發就花白了。
我和陳士慧在張大娘家借住,也跟著張大娘娘倆一起吃飯,張大娘對我倆就像對待她家娃娃一樣親。當時張大娘家的二小子張慶林二十一歲,個頭不高,身體挺結實,他早就到了訂婚的年齡,因為家里窮,再加上沒人當家主事,婚姻問題遇到了困難。幸虧張大娘有主見,讓她大兒子張慶軍(小名叫大林)到鄰村當了養老女婿,要不然的話,張慶軍一準就得打光棍。
在張大娘家借住了一段時間,我們和張慶林漸漸就熟悉起來,他很淳樸很善良,也特別勤快,挑水、打柴、推磨這些活都不讓我和陳士慧干,家里有一點好吃的,他也省給我倆吃。因為張大娘總是叫他的小名—二林,我和陳士慧也叫他二林哥,一般不喊他的大名。二林哥對我倆特別關照,我和陳士慧發自內心地感激他。
直到1969年的6月末,隊里才給我們北京知青打了三孔土窯,成立了劉家溝四隊知青點,我們七名知青都搬到知青點一起吃住了。在張大娘家借住了半年多,我倆和張大娘家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在我倆心中,張大娘就像我倆的母親一樣,二林哥就像我倆的親兄弟。
之后的日子里,不管在生產勞動中還是在生活上,張大娘母子倆還是一如既往地關愛我和陳士慧,做了什么好吃的,張大娘不是讓二林哥給我倆送到知青點,就是讓二林哥拉著我倆去家里吃飯,我和陳士慧的勞動工具壞了,二林哥就幫我倆修理。一次我的镢把折了,二林哥給我換上了新镢把,他說新镢把不滑溜磨手,就讓我用他的老镢頭,他用我的镢頭。
時間過得很快,一晃就是三、四年,三、四年的時間里,二林哥相看了好幾個對象,可惜一個也沒成,主要是女方嫌他家太窮,嫌他家沒有當家主事的人,也嫌二林哥個頭不高。為此事,張大娘是愁得吃不下飯睡不著覺,白發一天比一天多。
記得是1973秋后,我們插隊落戶的劉家溝時常有逃荒要飯者來村子里討要食物。那年陜西和山西境內都發生了不同程度的旱情,劉家溝也遭受了旱災,雖然不嚴重,但夏糧和秋收都得減產三成。劉家溝的鄉親們都很善良,雖然自己家的吃糧都無法保證,但有上門乞討者,都會拿一個窩頭或抓一把紅薯干送給乞討者。
一天上午,張大娘家來了兩個乞討者,說是母女倆,渾身臟兮兮的,一點精神頭都沒有,應該是餓的。張大娘心軟,就把這乞討的母女倆讓進窯里,倒上熱水讓這母女倆洗手洗臉,還端出干糧給這母女倆吃,給她倆喝熱水。這母女倆很感動,幾次要跪下給張大娘磕頭。
那天張大娘留討飯的那娘倆住在了她家,討飯的那娘倆說是陜西榆林的(但無法考證),中年婦女四十多歲,她家女子二十多歲的樣子,說是叫秀玲,長得挺好看。那位中年婦女說想在劉家溝給她家女子秀玲找個婆家,只要后生勤快能干就行。
聽了這話,張大娘的心里一下子就樂開了花,她開門見山地說:“我家二小子勤快能干,長得也不賴,這幾年我家的光景也好著哩,秀玲嫁到我家,不會受苦的。”
一番拉談,秀玲母女倆對二林哥表示滿意,最終,那位自稱秀玲母親的中年婦女提出一個要求,她說要想娶秀玲,得給六十塊錢的彩禮錢,還要一身新衣服和三十斤麥子。這個要求雖然高了一些,但為了能讓二林哥娶上媳婦,張大娘還是咬咬牙答應了人家的要求。稱了一下,家里準備過年蒸饃的麥子正好三十斤,這個問題就算解決了。一身新衣服用不上十塊錢,家里有布票,這也算不上難題。唯一的困難就是那六十塊錢的彩禮錢。
當時張大娘家差不多有三十塊錢的存款,這些錢要給秀玲做一身新衣服,二林哥要當新郎官,也得做一身新衣裳,還要做全新的鋪蓋,至少要擺兩桌酒席,這三十塊錢勉強夠辦這些事情的。剩余六十塊錢的彩禮錢,只能靠東挪西借了。
能給二林哥娶上媳婦,不光是張大娘高興,我和陳士慧也替二林哥高興。高興之余,我們也有所擔心,因為對秀玲娘倆不了解,不知道她娘倆的具體住址,甚至連姓名真假都不知道,萬一是騙子,可就麻煩了。
我和陳士慧跟張大娘說了我倆的擔心,張大娘說人家娘倆是家里斷了頓,出來討要吃食的,一看那娘倆就是好人,一準不是騙子。不管我倆怎樣勸說,張大娘就是鐵了心要為二林哥娶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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勸說無果,我和陳士慧傾其所有,給張大娘湊了二十三塊錢。張大娘又到小隊會計那里支(暫借)了二十塊錢,二林哥的舅舅送來八塊錢,二林哥的大哥大嫂送來五塊錢,劉隊長借給了張大娘五塊錢,總算湊齊了彩禮錢。張大娘擺了兩桌酒席,就算給二林哥舉辦了婚禮。
舉辦完婚禮的第二天,二林哥的丈母娘就背著那三十斤小麥,帶著那六十塊錢的彩禮回家了,二林哥送她到公社汽車站,給他買了去縣城的汽車票,她就一個人走了,具體去了哪,二林哥也不知道。
娶了婆姨,二林哥天天高興得合不攏嘴,他偷偷給我和陳士慧說:“你秀玲嫂子可會疼人哩,一早就起來燒火做飯,煮兩個雞蛋,我一個我娘一個,她都舍不得吃……”看二林哥滿臉幸福的模樣,我和陳士慧真替他高興。
可好景不長,大約過了八九天的光景,那天我和陳士慧剛起床,二林哥就來到了我們知青點,帶著哭腔對我和陳士慧說:“兄弟,你嫂子不見哩,我都找遍了,也找不見……”
聽了二林哥的話,我馬上意識到事情不妙,這個叫秀玲的女人有可能是個騙子。第一時間,我們知青點的五名男知青全體出動,分頭去找秀玲嫂子,二林哥小跑著去了劉隊長家,把事情如實告訴了劉隊長,劉隊長也叫上好幾個年輕后生,去幫著二林哥找人。
我們去了公社汽車站,留下兩人在汽車站守著,其他人又分頭尋找,到了日頭偏西的時候,大家都回到二林哥家聚頭,秀玲嫂子就如泥牛入海,一點消息也沒有。從劉家溝到縣城九十里路,大隊書記家的二小子老早就騎自行車去了縣城的汽車站,直到天黑才回來,也沒見到秀玲嫂子的蹤影。
一連找了好幾天,該找的地方都找遍了,秀玲嫂子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生不見人死不見尸,音訊全無。這下可把張大娘急壞了,急的她滿嘴燎泡,一整夜都不合眼,不吃也不喝。大隊書記到公社報了案,公安人員說是騙婚的,其他公社也出現過這種情況,都還沒破案。
一聽是被騙了,張大娘急火攻心,一下子就昏死過去,再也沒醒過來。婆姨跑了,娘死了,二林哥經受不住這樣的打擊,精神出了毛病,天天坐在院子里的磨盤上,嘴里不停地喊著秀玲的名字,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不叫他吃飯,他都不知道餓。
二林哥的大哥和嫂子還真不錯,他們看二林瘋了,也不知道吃喝,就借了隊里的架子車,把二林哥拉到了他們家。
后來我們多次去大林哥家看二林哥,二林哥看到我們只會傻笑,嘴里不停地念叨秀玲的名字。大林嫂子對二林哥也很好,端給他吃喝,給他洗手洗臉,一點都不嫌棄。
恢復高考后,我考上了北京的一所院校,離開劉家溝時,我把我結余的口糧、用不著的生活用品都送給了大林哥家,還給了大林嫂子十塊錢,就是拜托她好好照顧二林哥。大林嫂子說:“二林是哦(我)男人的兄弟,也是我的兄弟,婆婆沒了,我是大嫂,不能不管他,你放心就是……”
大林嫂子的話很樸實,卻令我感動,當時我的眼淚都出來了。就是因為這個叫“秀玲”的女人,好端端的二林哥瘋了,張大娘搭上了一條命,這個騙子真是害人不淺啊!
參加工作后,我和陳士慧時常會給山西的大林哥家寄一點錢物,他夫妻倆負責照顧精神失常的二林哥,真得不容易。
2021年春天,大林哥因病去世了,因為當時疫情還在肆虐,我和陳士慧沒能回山西,一人給大林嫂子寄去了一千塊錢。
去年初冬,我和陳士慧去了一趟山西看望了大林嫂子和二林哥,大林嫂子的身體雖然很硬朗,畢竟也是八十歲的人了,她照顧二林哥也有點吃力了。再說大林嫂子的兒女也心疼大林嫂子,都想接大林嫂子進城生活。大林嫂子放心不下二林哥,遲遲也沒能進城生活。村里早就想安排二林哥去養老院生活,可大林嫂子擔心二林去了養老院會受欺負,還擔心他不知道吃喝。大林嫂子說她男人去世時把二林托付給了她,她不能丟下二林哥不管……
二林哥現在的身體還可以,沒什么大毛病,情緒也穩定,除了不停念叨秀玲的名字,不亂跑也很聽話,吃完飯就在院子里來回走,從不出院門,看到我和陳士慧還是傻笑,他對我倆沒有一點記憶了。因為一個女人,淳樸善良的張大娘搭上了自己的性命,也毀了二林哥的一輩子。我們心疼二林哥的同時,更心疼大林嫂子,為了照顧二林哥的生活起居,大林嫂子吃了很多苦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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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話說好人都有好報,希望以后的日子里,大林嫂子不再受苦受難,也能輕輕松松安度自己的晚年。致敬大林嫂子,你的淳樸善良和誠信,深深感動了我們,你是我們最敬重的人!你和二林哥也是令我們放心不下、令我們牽掛的人。
講述人:王憲明老師(北京老知青,國家一級建造師)
執筆創作:草根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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