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0月31日清晨,重慶北站人流稠密。91歲的庹長發(fā)拄著竹杖,鞋底沾著異鄉(xiāng)泥土,列車車門一開,冷風撲面,他怔了半秒——從1949年到這一刻,他終于踏上了回鄉(xiāng)的路。同行的志愿者悄聲提醒:“老庹,咱們先去找出站口。”他嗯了一聲,目光卻死死盯著站臺盡頭,看不出是激動還是忐忑。
車站外的汽車一路南下,縉云山影在車窗掠過。司機閑聊:“老人家,這趟可算落葉歸根吧?”庹長發(fā)沒接話,只把手心攥得更緊。車上誰也不知道,他腦子里閃現的,是半個多世紀前一紙托付——一句“弟弟,家眷就靠你了”,像釘子一樣釘在記憶里,拔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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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更早,1924年,他出生在彭水縣黃家鎮(zhèn)。家貧、地薄、娃多,日子沒什么盼頭,割草、放牛、趕場,這就是少年庹長發(fā)的全部。原以為一輩子都繞不出這片山溝,1938年春天,他正彎腰割柴,幾名國民黨兵從山坳踩著晨霧沖出來,一把按住他,瘦小的身子被粗繩纏住,命運瞬間改變。
軍營生活對14歲孩子并不友善。第一年,他連背包都拎不穩(wěn),逃跑念頭翻來覆去。嘗試寫信回家,卻不會寫字,只能讓識字的戰(zhàn)友代筆,信飄進郵袋便再無回音。幾番掙扎后,他乖了,學操練、學拼刺,還偷偷練認字,腦子里只剩一個信念:活下去。
1942年春,部隊整編,他被分入易祥任團附的部隊。易祥只比他大五歲,卻已在槍林彈雨里磨出沉穩(wěn)魄力。一次夜間行軍,庹長發(fā)因迷路險些掉隊,是易祥扯著他的背帶硬生生拽了回來。從那以后,兩人情同兄弟。易祥發(fā)現這個重慶娃眼睛亮、手腳快,就把他調來身邊,做勤務兵也做參謀助手。夜幕下,兩人常圍著煤油燈說家常。庹長發(fā)抱怨:“我一個字都不識。”易祥隨手撕下煙盒紙,寫上“山”、“水”、“家”三個字,說:“先學這幾個,有空我再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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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zhàn)場局勢瞬息萬變。1945年日本投降,部隊短暫歇口氣,沒多久內戰(zhàn)又起。槍聲越來越密,送別也越來越多。1949年初冬,易祥接到命令撤往臺灣。臨登船前,他把父親、妻子和兩個女兒的照片塞給庹長發(fā),語速很快:“她們在湖南老家,拜托你了。”庹長發(fā)只說了一句:“放心。”這句回答,把他的后半生牢牢鎖在了洞口鎮(zhèn)。
從湖南鄉(xiāng)下破舊的祠堂,到簡陋的稻田邊土屋,他陪著易家老父親熬過重病,又陪著嫂子種田、紡線,兩個侄女靠他挑水、削秧長大。有人勸:“趕緊成家吧,別把一輩子搭進來。”他擺手:“我答應過大哥的。”再大的風言風語,他只當耳旁風。
歲月不留情。1958年的大煉鋼鐵、1960年的饑荒、1970年代末的農村改革,易家?guī)锥认萑肜ьD,庹長發(fā)東拼西湊,給姑娘們備嫁妝、籌學費。1979年,一封來自臺灣的信飄到村郵局,是易祥親筆:他已在臺北組建家庭,感激長發(fā)兄,“若能轉來,定酬厚報。”庹長發(fā)把信收好,走到嫂子面前,只說:“大哥平安就好。”從此再未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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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到2005年夏末,易祥妻子臥病在床,生命垂危。她拉著庹長發(fā)的手,聲音細若游絲:“你為我們操勞一輩子,也該為自己想想。”兩位女兒站在一旁,眼眶通紅,卻異口同聲:“庹叔就是爹。”那天夜里,油燈閃了幾下徹底熄滅,屋外新月如鉤,犬吠綿長。
守喪百日后,庹長發(fā)沉默許久,終究決定回鄉(xiāng)看看。可他擔心老家人全不在了,也怕自己成了異鄉(xiāng)客,于是又拖了十年。直至志愿者多次協(xié)調,聯系到彭水的村干部,他才下定決心動身。
返鄉(xiāng)途中,他不停掀開車窗,用微涼的指尖觸摸故土的風。進入黃家鎮(zhèn),泥墻木屋依稀未變,老井還在,水面倒映著灰發(fā)老人寂靜的輪廓。鄰人圍上來相認,七嘴八舌里,他聽到兒時伙伴的名字,一個個已作古。此情此景,他只是長嘆,沒有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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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祠堂前,殘存的族譜上寫著:“庹氏后人,長房長子長發(fā),1938年失散。”他讓志愿者找來紙墨,一筆一劃補上自己的去處,又添上——“今返,康健。”寫畢,合上譜牒,他抬頭望向山脊,暮色如水。
夜里,星空澄明,蟲聲四合。侄孫輩圍坐火堆邊,聽他講當年。有人問:“爺爺,這一輩子,您就沒后悔過?”他想了想,答得簡單:“諾言出口,那就是命。”
庹長發(fā)如今仍住在湖南與重慶兩頭跑,逢年回鄉(xiāng),平日陪著易家后人。斑白的鬢角、粗糙的手掌,見證了66年堅守。歷史的咆哮早已遠去,村口石板路卻刻著他的足跡——一條從彭水通往湖南,又折返故里的曲折小徑,靜靜提醒世人:承諾二字,沉重,卻也能讓一個人活成一座豐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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