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徐里丨從東西交融到守正創新，中國畫依靠什么打動世界？

藝術是人類關于美的創造和表達。繪畫藝術的交流交融，是人類文明互鑒圖譜的一個組成部分。

東西方繪畫藝術的典型表達如何成像，怎樣實現融通互鑒？在文明交融與科技浪潮的背景下，中國畫依靠什么打動世界？著名畫家、中國美術家協會原常務副主席徐里，以中國山水油畫創作而聞名。他日前接受中新社“東西問”專訪，講述繪畫藝術中的“互動”與“自覺”。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您如何看待分別以中國畫和油畫為代表的東西方藝術表達，它們有怎樣的歷史互動？

徐里：藝術對人類來說都是共通的，人類對藝術的理解、情感也都是相通的。但是由于國家、民族、區域的不同，產生了各有特色的表現。

油畫產生于西方，以油質材料繪制于布面，有其一整套科學體系和藝術表現形式；中國畫又是代表東方文明的、一種在宣紙上的獨有藝術表現形式。應該說這兩者都代表著世界藝術的高峰、代表東西方文明的高水平。

學習西洋繪畫的西方藝術家，會從東方文化中汲取養分。例如，印象派曾借鑒日本浮世繪，而浮世繪本身便源自中國文化；中國民間繪畫與傳統文人畫的大寫意風格也曾令西方藝術家震撼，中國繪畫在精神層面的探索其實早于西方千余年，其追求的藝術境界也更為高遠。中國近現代對西方繪畫的學習則始于五四運動后，從解剖學、透視學、色彩學等方面，吸收了其科學性和真實感。

總之，東西方的藝術和文明始終在相互滲透、相互交融。如康熙年間的郎世寧，這位來自意大利的古典油畫大師在清宮生活了五十年，其作品雖仍然保留了具象特征，卻在構圖與意境中融入了中國審美，畫面追求詩意，講究留白，更富想象力。

2024年8月7日，“丹青互鑒——清宮畫家郎世寧開創的藝術世界”特展開幕。圖為觀眾在欣賞郎世寧作品《弘歷射獵圖》橫幅

中新社記者：藝術在融通中實現發展。對于當代來說，繪畫藝術中西結合的關鍵是什么？

徐里：文明的差異使得人類社會的文化生活更加豐富多彩。東西方文化幾千年來一直在相互交流、融合、發展的過程當中——比如說中國倡導的共建“一帶一路”，無論是海上絲綢之路還是陸上絲綢之路。在當代文明的語境下，尤其是社會向信息化和人工智能化邁進的當下，這種文明的復建與共融必將隨著時代的發展愈發緊密。

一個國家、民族的文化獨特性至關重要。我是學習西洋繪畫的，西洋繪畫作為外來藝術在中國落地以后，一百多年來，中國幾代藝術家始終致力于探索油畫的民族化路徑，即如何將“中國元素”“中國精神”融入油畫創作，把中國文化獨特的審美追求與精神融入到繪畫當中，通過西方油畫這一獨特的形式來表達中國人的情感。

我在學習油畫的過程中，很早就開始研究中國的繪畫、書法，試圖把中西方不同的藝術形式融合在一起。比如，我曾畫過一幅作品叫《對話》，把達·芬奇23歲時畫的一張素描山川，跟我自己畫的中國傳統山水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張特別的山水畫，這幅作品也有幸被意大利達·芬奇希望博物館永久收藏。這是中國一批藝術家一直在探索追求的一種方向，既是對文化自信的彰顯，也是開放包容心態的體現。中國既要有世界的語言、國際的語境，同時又要體現出自己的特色。

中新社記者：關于繪畫藝術中的“中國元素和精神”，能否展開談談？

徐里：歷史上中外藝術交流對當今文明對話的啟示是，一種文明要走向世界，首先要保持其獨一無二的特色。學習他國固然重要，但文化自信與守正創新則更為根本。傳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并推動其創新發展，結合時代需求賦予其新活力，這是文明對話中的核心命題。

為何吳冠中、趙無極、林風眠、徐悲鴻等中國藝術家能在世界潮流中獨樹一幟？正是因為他們留法歸來后，仍然在作品中融入了獨特的中國元素。吳冠中的畫作充滿中國詩意，點線面的組合極具東方審美，中國人一看便懂其美感；趙無極的抽象繪畫雖與西方抽象藝術形式相近，但其內核是中國繪畫元素的解構與融合，呈現出東方神韻；林風眠將東方特有的表現形式與造型語言融入創作，作品中神秘的東方意蘊十分鮮明；徐悲鴻學習西方科學寫實技法，但在《愚公移山》等作品中，他通過夸張造型與民間繪畫的想象力，展現出了中國民間藝術的獨特魅力……

2025年2月28日，往來千載一悲鴻：徐悲鴻誕辰一百三十周年紀念展在廣州廣東美術館新館開展。圖為徐悲鴻畫作《愚公移山》吸引參觀者

任何文明要立足世界，都必須有屬于自己的獨特表達。沒有獨特的風格、語言形式與文化標識，便無法在世界藝術中獲得話語權與地位。

文明可以互鑒，但不能取代，不是照搬。東方文明跟西方文明是兩座高峰，兩者可以互望，可以交流，但是并不是這座山取代那座山，這是兩個概念。

中新社記者：人工智能生產的藝術，正越發受到社會關注。您如何看待AI在藝術創作中的作用和影響，AI會代替藝術家嗎？

徐里：AI作為時代發展的產物，其信息處理能力與數據迭代速度已經超越了人腦。對不會畫畫的人而言，AI是一個非常新鮮的工具，通過AI，他可以把腦海里的構思轉化為具體的形象或畫作。但是，AI的創作是基于海量的數據采集與分析，普通人借助AI生成的藝術作品無法體現真正的藝術創新性與創造力，只是既有數據的重組呈現，難免缺乏人類創作的溫度與情感。

藝術家繪畫的過程中，每一筆的情緒和狀態都是當下綜合狀況的體現，這些是AI從技術角度無法復制的。AI也許能在建筑設計、LOGO設計、環境裝飾等部分設計領域替代人力，但同時也將催生新的職業需求，例如懂AI技術的工程師、策展設計師等——他們未必需要親自創作，但需要掌握如何通過AI實現最優設計效果。不過，這種替代存在邊界，美術創作的核心創造力難以被取代。

2025年6月27日，“無限之海——沉浸式AI數字藝術展”在青海省會西寧開展，吸引民眾現場體驗

真正的藝術家是不可替代的。以我個人為例，即便將我的全部作品一起輸入AI訓練，它也無法精準復制我的創作風格；即便能生成乍一看比較類似的圖像，其本質仍然與手繪作品存在差異。繪畫過程中筆觸的速度變化、情感投入、技術處理的微妙調整等，都是機器無法模擬的。可以說，AI反而更凸顯了感性的人，體現了藝術家的能動性、創造性、不可替代性。

文/徐皇冠 李嘉茵來源：中國新聞網）

藝術家簡介

徐里，第十三屆全國政協委員，歷任中國美術家協會分黨組書記，常務副主席、秘書長，國家重大題材美術創作藝術委員會主任，中國國際交流協會副會長，全國政協書畫室副主任，中國文聯美術中心主任，中國美術家協會藝術委員會主任，全國美展總評委、評委會主任，中國文聯、財政部、文旅部“中華文明歷史題材美術創作工程”組委會辦公室兼創作指導委員會辦公室副主任，中宣部、財政部、中國文聯、文旅部“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美術創作工程”組委會秘書長、創作指導委員會執行主任，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中國文藝志愿者協會顧問，第十屆中國文聯全國委員，教授，博士生導師。

作品連續入選第七、八、九、十、十一屆全國美展及《20世紀中國油畫展》《第二屆中國油畫展》《第三屆中國油畫展精品展》《首屆中國油畫學會展》等國家級展覽并獲獎。作品被中國美術館、中國國家博物館、人民大會堂、中南海等美術館和政府機構收藏。許多海外政府、機構、洛克菲勒家族等收藏家收藏。先后率團出訪各大洲數十個國家和地區并舉辦畫展。出版個人畫冊二十余種。

2007年入選中國油畫50家，2011年入選“藝術之巔”——中國油畫2010年度十大人物，2012年被授予烏克蘭大使獎，2013年被美國國家藝術委員會授予“杰出藝術成就獎”，2015年被俄羅斯藝術科學院授予榮譽院士，2016年獲俄羅斯美術家協會蘇里科夫金質獎章，2017年被授予比利時東方文化騎士勛章，2019年被吉爾吉斯斯坦授予杰出文化人物獎章。2017年在意大利出版發行《徐里油畫集》，2019年油畫作品《對話》被收藏并陳列于意大利達芬奇博物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