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疆吐魯番火焰山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
吐魯番地區炎熱干燥,年蒸發量極高,地表水暴露即迅速流失。坎兒井體系最大限度地規避了這一缺陷:地下暗渠將水源隱藏于土層之下,阻斷了蒸發途徑,而地表明渠與澇壩則僅用于分配與存儲,形成合理而精密的節水系統。在吐魯番,坎兒井不僅是一種水利技術,更是一套社會組織原則:水權分配、村落布局乃至尊卑親疏,皆以水脈為軸心。水道塑造了村落,村落塑造了生活。
![]()
1
在這里,洗手是一種“奢侈
![]()
傍晚的熱風帶著細沙,像未曾冷卻的鐵屑,貼在皮膚上便迅速攫走水分。
驅車進入吐魯番,我們沿著灰黃色的戈壁駛向柯云坎兒孜。導航早已失靈,只剩一條新修的柏油路閃著金屬般的冷光。此時的吐魯番,氣溫仍逼近四十度;后備箱里三桶礦泉水晃動,卻不敢隨意揮霍一滴。
村口的土墻在烈日里呈現出某種近乎陶瓷的質感,裂紋細小卻堅硬。葡萄藤從院落探出枝條,葉背上的絨毛捕捉著最后一點濕氣。主人阿吾提迎上來,沒有寒暄,只是趕緊把我們拽進院子的涼棚下。夏天的吐魯番,在陽光下多待一秒都讓人難以忍受。
入屋時,第一道禮節不是奉茶,而是“凈手”。阿吾提雙手捧著一把細頸銅壺,另一只手托著直徑不足二十厘米的舊銅盤,壺身被長年摩挲得發亮,像剛拋光過的星云。水線極細,落入盤底幾乎聽不到聲音,只留下短促的一點輕響。按照當地規矩,他要為每位客人傾水三次。第一次潤手心,第二次滌指縫,第三次帶過手腕,然后將收集的水倒進屋角的陶罐——那罐水將用來澆灌院內唯一的杏樹。整個過程不急不緩,卻精準到“毫升”:兩只手剛好濕潤,絕不會浪費一滴。
“別小看這點水”,同行的導師低聲提醒我,“在這里,洗手是一種奢侈——奢侈的不在水的多少,而在背后的克制。”吐魯番的年均降水量僅十四毫米,又被三千毫米的年蒸發量迅速蒸干;若沒有雪山潛水帶來的一線補給,這里幾乎不具備人類久居的條件。于是,以三次傾倒為界限的洗手禮,就像一套被精確標注的生態公式:多少是“夠”,如何不“越界”。
屋檐下,幾只淺口陶盆接著洗菜過后的灰水;傍晚,它們會被舀到菜地里或葡萄藤下。阿吾提說,哪怕是一杯肥皂水,也要在土里再走一趟循環,才算對得起這片荒漠。
![]()
吐魯番坎兒井 攝影:郝沛
對于外鄉人,吐魯番最先給出的不是“干旱”二字,而是一種被逼到極限后的細膩心思。稀缺讓每一滴水都擁有重量,也讓人對自然的承載力保持本能的敬畏。若說江南人善于從雨聲里捕捉季節變化,那么吐魯番人則習慣在水面消退的速度里丈量命運。銅壺里那三道細流,正是他們與土地長期博弈后達成的停火線。
夜深以后,溫度依舊停在三十度左右。遠處傳來犬吠,沙塵隨風劃過屋頂,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忽然,一股清涼從腳底升起——那是坎兒井暗渠里的潛水,正悄悄路過村莊的地下。在吐魯番,人與水互為鏡像:水潛行于最深處,人才敢立足其上;而人若忘卻節制,水也終將遠遁他方。
從柯云坎兒孜離開,我按照田野計劃繼續在盆地內穿梭。地圖上,那些帶“坎兒孜”后綴的點密如星群:迪坎兒、吐爾坎兒孜、再依丁坎兒孜……這些都是靠坎兒井取水的地方。起初,我把它們理解為“缺水村”的同義詞,腦中不自覺浮現出龜裂的鹽堿地、搖搖欲墜的土房和為一桶水爭吵的場景。可車輪每向前滾動十公里,這幅想象中的荒涼圖景就被撕下一角。
![]()
2
坎兒井
綠洲與戈壁灘之間的屏障
![]()
抵達托克遜縣中部,地平線突然被一抹濃綠截斷。葡萄藤沿著木樁、鋼絲與土墻攀爬,交疊的陰影把熾烈的陽光切成溫潤的碎片。大路盡頭,一口坎兒井潺潺出水,明渠細如銀針,將田畦與房舍巧妙縫合。正午的渠水依然透著驚人的涼意,經過淺沙過濾后泛起微微乳白。一位老人正悉心照料葡萄園,低身穿行其間,用小鐵瓢耐心地補水。烈日將他的皺紋刻成深壑,可一提到葡萄,他的眉梢卻像沾滿露水的葉片一樣輕輕揚起。
我隨他步入葡萄廊道。短短幾十米,溫度驟然下降。腳下的黑土被水汽濡濕,頭頂懸掛著尚未成熟的青葡萄;空氣混合著塵埃、樹脂與微薄的水汽,透出雨前般的清新。誰會想到,這片明亮而豐盈的綠意,竟然誕生于號稱“火洲”的盆地中央?不足五公里之外,戈壁灘依舊在酷熱中蒸騰翻滾。綠與灰、涼與熱、甘甜與灼辣,被一條狹窄的水渠分隔開來,卻同源于一口井。
![]()
坎兒井由豎井、暗渠、明渠和澇壩四部分組成。圖為坎兒井暗渠
圖源:視覺中國
我曾以為,在如此極端的環境里,生活必然被匱乏所繃緊。然而,再依丁坎兒孜村的清晨卻異常松弛:婦女們提著銅壺在井口淘米;男人們借著柳蔭修理葡萄架,不時撣去肩頭的塵土。村民皆環井而居,婦女排隊取水,水壺裝滿后才相攜離去;孩童驅趕牲畜在明渠邊飲水嬉戲;年長些的孩子則在澇壩旁幫家人洗衣。層層分流的用水繁瑣而細致,卻無人抱怨,談及用水時,總透著感恩的語氣。
那一刻我才明白,在吐魯番,“克制”與“痛苦”并非同義。節約是一套世代相傳的生活智慧,目的在于保持資源的流動,而非自我犧牲。八月初,葡萄進入豐收季節,空氣中幾乎能擰出甘甜的汁液。傍晚,太陽緩緩沉入火焰山褶皺,村口的廣場被染成溫暖的橘紅色。婦女們擺出自家曬制的葡萄干,蜂巢狀的薄餅堆疊成小塔;小販提著冷卻后的奶茶,玻璃杯整齊地排列在地毯上。人群圍聚澇壩邊,水汽與烤餅的香味共同升騰。我蹲在渠邊,聆聽井水撞擊沙壁發出的低沉響聲,猶如遠處隱約的鼓點。在主流地圖標注的“極端干旱區”,生活的豐盈卻幾乎要溢出渠沿。
這種豐饒最初令我困惑:缺水并非必然意味著貧瘠。吐魯番的農村幾乎每個坎兒井村都設有公共池塘,既調節著微氣候,也成為村民們交流的場所。綠蔭成行,卻滴水不浪費。
教科書里,“資源有限”是冷靜的注腳;而在這里,它是可以感知的生活節奏。“敬畏自然”也不再只是一個宏大的口號,而是一只銅壺、一口澇壩、一座村落里鮮活而具體的日常。
![]()
3
“以水定村”
坎兒井決定村落布局與人際交往日常
![]()
我原本只打算在吐魯番進行一次簡單的村莊測繪,然而,地圖攤開不到三天,一條反復出現的規律就迫使我推翻了原計劃:無論走到哪兒,村莊似乎都像復制了同一模板——井口居中,明渠劃線,田畦與巷道沿著水的流向自然延展。坎兒井不僅是供水設施,更像一支隱形的鉛筆,為村落勾勒骨架。
夜色很快降臨在迪坎兒村南側的戈壁。我升起無人機,屏幕上一串間隔三十米的豎井燈光點連成弧線;弧線之內是規整的田畦與曲折的巷道,弧線之外則重歸裸露的戈壁。井口既標定了中心,也劃定了邊界:界內是泥墻與炊煙,界外則是沉默的碎石。
![]()
吐魯番坎兒井 攝影:郝沛
將多幅航拍圖疊加到GIS系統上,呈現出驚人的一致性:出水口附近房屋密集,一條S形明渠穿院而過,兩側綠帶濃密,宅基隨水流蜿蜒,仿佛貼附在河流上的貝殼。建筑史常說“以路定村”,而在吐魯番卻是“以水定村”——水流決定路徑,路徑決定宅院,宅院又限定了人際交往的日常尺度。
各村對明渠的利用方式不盡相同:有的將明渠變成穿村而過的小河,沿岸植樹,渠水兼供洗菜、洗衣和牲畜飲水;有的讓渠水環繞村內,流經家家戶戶的門口,最終匯入公共池塘——當地人稱之為澇壩。澇壩不僅蓄水,還調節微氣候,成為整個村莊灌溉系統的重要支點。每條小渠再將水分送回田地,形成閉環。
由此可見,坎兒井為每個村莊建立了一套嚴謹的人工水系:既滿足生產和生活用水需求,也維系地表植被。村莊的格局、節慶、公共活動乃至家族地位,都緊扣著水的脈絡展開。每日取水的路徑,曾是傳統社會中女性少有的公共活動。
這一看似“落后”的給水系統,長期以來滋養著當地的倫理:在可見的水線上守住不可見的底線。它給現代化進程提出了一個質問——技術越先進,是否還會有人愿意俯下身子,傾聽地下水道微弱的呼吸?
水道塑造了村落,村落塑造了生活。每次繪制剖面圖時,我都提醒自己:圖紙之外,還有一套難以量化的“井文化”,涉及分家、婚配、節慶甚至沖突調解。如果只將坎兒井視作基礎設施,無異于只記錄城市電纜,而忽略燈火如何塑造夜晚。
吐魯番是典型的碗狀盆地,山口海拔通常高出盆地兩千米,十四條季節性水系一出山即潛入地下。地表水進入盆地后,很快被灘地掩埋、被三千毫米年蒸發量蒸干。因此,暗渠引水幾乎成了唯一的地形適配方案。坎兒井體系以“取水—輸水—儲水—再分配”層層咬合,村落若盲目擴張,潛水層下降,澇壩很快就會見底,斷流往往只需一兩年。
根據現存坎兒井年代的實地考察,以及吐魯番地方志與考古材料,學界普遍認為,這一水利系統最遲在元末已初具雛形,明清時期開始大規模鋪展,迅速改變了吐魯番的地理與聚落布局。
吐魯番的發展始終與水的供給密切關聯。從史前到漢晉,先民只能依靠火焰山兩側溝口的泉水安身;交河故城和高昌古城等早期城市皆因此泉而興起。唐代,人們首次嘗試用溝渠將泉水引入平原,高昌城與柳園(今魯克沁鎮)因此崛起,盆地人口一度接近八萬,逼近地表水所能承載的極限。
坎兒井的出現,打開了地下水資源利用的新通道。它借地勢落差將山前潛水層引流到低處,使遠離泉眼的荒漠平坦區域也能開發。從元代起,今日吐魯番城區周邊迅速擴張,其核心正是坎兒井綠洲。據估算,自然泉水綠洲、水渠綠洲與坎兒井綠洲相交織,坎兒井綠洲面積已占半數以上;清末時,盆地人口翻了一番,新增人口幾乎完全依靠這套地下水網。
坎兒井并非單一豎井,而是一條隱藏的人工地下河。連續豎井穿透礫石層后,在井底橫挖暗渠,使高處潛水順坡而下。暗渠出地表處稱為“水口”,由此短短數十米的明渠穿村匯入村中央的蓄水池——澇壩。這一系統集水、輸水、儲水于一體,水利設施與聚落形態、公共生活層層展開。
![]()
坎兒井結構示意圖 制圖:朱文瀚
坎兒井的修建原理看似簡單,卻巧妙地呼應了吐魯番盆地特有的地貌特征。吐魯番四面環山,中部低洼,整體呈現典型的碗狀地形。山地降水與冰雪融水順坡而下,滲入礫石層,形成穩定的潛水層。這一潛水層自盆地邊緣向中心緩緩傾斜,坎兒井正是利用這一微妙的自然坡度完成輸水。
修建坎兒井時,人們首先確定潛水流動的方向,然后在高處挖掘豎井以探測水源。每隔約二三十米再挖一口豎井,這些豎井既用于通風、照明,也便于取土、維修與清淤。在豎井底部,人們再沿著地勢橫向開挖暗渠,逐漸向地勢更低的盆地腹地延伸。這樣一來,高處的地下潛水便會依靠自然的坡度,通過這條人工開辟的地下通道,順勢流向村落。
吐魯番地區炎熱干燥,年蒸發量極高,地表水一經暴露即迅速流失。坎兒井體系最大限度地規避了這一缺陷:地下暗渠將水源隱藏于土層之下,阻斷了蒸發途徑,而地表明渠與澇壩則僅用于分配與存儲,形成合理而精密的節水系統。更重要的是,由于潛水層受到上游冰雪融水的周期性補給,坎兒井始終與氣候、季節的節奏保持同步:雪水豐盈時,暗渠水流穩定充足;雪山干旱時,明渠流量隨之下降。這種“取水而不竭澤而漁”的巧妙機制,使坎兒井能夠持續數百年而不致枯竭。
坎兒井的水口位于村口,成為最受敬畏的公共空間,鄰近住戶多為村中望族。明渠兩岸樹木成蔭,供婦女淘米洗菜、牲畜飲水,或環繞村莊,串聯家家戶戶門前。澇壩既為灌溉水源,又成為日常集市和節慶場所。
因此,坎兒井不僅是一種水利技術,更是一套社會組織原則:水權分配、村落布局乃至尊卑親疏,皆以水脈為軸心。婦女每日取水往返,成為傳統社會重要的公共活動;家庭與水口的距離,隱含著微妙的身份尺度。
在柯云坎兒孜村,完整的坎兒井體系至今保存。夏日午后,渠邊白楊與桑樹投下斑駁光影,孩童嬉戲,生活如常。這種對水的依賴或許正是維持村莊活力的關鍵——一條無聲流動的地下水脈,維系著人們質樸的生活尊嚴。
在外人眼里,吐魯番的聚落或許單調而秩序森嚴,但對當地人來說,這正是沙漠邊緣那一抹綠意穩定存在的保證。
![]()
4
坎兒井的去留之爭
![]()
十年前的調查顯示,吐魯番仍在流動的坎兒井不足兩百條,且數字至今只會更低。電機井的大規模鋪設,使“要不要留下坎兒井”一度成為當地最具爭議的話題。
年長者傾向修繕,他們說不出高深的水文理由,卻知道坎兒井跟一生的記憶綁在一起;年輕人多已遠走他鄉,對直通廚房的自來水更有信任感——對他們而言,坎兒井是可供懷舊,卻并不剛需的象征。有專家甚至直指:坎兒井開放式的地表水系統蒸發損失過大,在干旱區無異于浪費。
我的導師支持這些老人的觀點。在他看來,這場爭執并非水源之辯,而是生活方式存亡的分水嶺:倘若連沙漠邊緣都不再有人守住,人們還會退到哪里?
為佐證觀點,他帶我去了再依丁坎兒孜。資料顯示,這里坎兒井早已干涸,但村口依舊綠意蔥蘢。我們的車停在廣場旁,池塘水面映著樹影,孩童嬉水,牲畜低頭飲流——典型的坎兒井澇壩景象。沿明渠深入村內,家家戶戶門前樹木繁盛,水聲潺潺。渠尾,卻是一口電機井。
“電機井打的是水,坎兒井守的是日子。”我的導師在井旁輕聲說。對他而言,讓地下水穿村而過的那段明渠,不只是水道,更是街巷、會客廳,也是把人留在荒漠邊緣的情感紐帶。電機井可以替代水量,卻替代不了這種空間秩序與公共氛圍。
老迪坎兒村只剩幾十戶人還在堅守;年輕人搬去更靠綠洲腹地的新迪坎兒村,或干脆進城。整個吐魯番綠洲在肉眼可見地收縮——人向綠洲內部聚攏,邊緣地帶日漸荒廢。
綠洲本就依賴脆弱的水—土平衡;一旦邊緣無人維護,風沙極易反撲。坎兒井曾通過地下管道與地表綠網形成閉合系統,把雪山融水一點點牽引到戈壁腹地。如今,這根紐帶瀕臨失效。
“生活不是用完就丟的東西。”導師的叮嚀仍在耳邊。或許坎兒井終將淡出供水主力,但它不該在被遺忘中枯竭。就像再依丁坎兒孜的那條明渠——哪怕水源已改用電機井,人們仍愿意讓它繼續流,經門前,繞樹下,護一座沙漠綠洲的呼吸。
上世紀九十年代,大批深井電泵在吐魯番投用。水被直接從地下兩三百米抽出,經塑料管網送入廚房和浴室,原本需要全村協作的取水流程,被縮減為“一只開關、一根電纜”。最初,這被視作“解放勞動力”的象征:無需輪值守護井口,豎井也免去清淤,井口排隊的場景很快消失。
隱患也隨之出現。坎兒井時代,水位可見可聽:明渠一低,便知雪山來水緊張;澇壩水面上升,則預警洪澇。可見性維系了消耗與供給的對話。電泵打斷了這條反饋鏈——只要電力充足,水壓恒定,水龍頭的流量與地下水位脫節,臨界點的觸感迅速遲鈍。
在物理層面,電泵“排除了”自然:水似乎與氣溫、季節、蒸發量無關;生活節奏從此更多受機器而非氣候左右。社會層面,它是一種去公共化的裝置:水權從井口移到插座,公共協商讓位于私人用水,鄰里間原有的交互空間被電費賬單取代。
如今地下水位驟降,艾丁湖幾近干涸,根源并非坎兒井,而是電機井。人口激增、耕地外擴、工業騰飛,全靠更高效的機械抽水支撐;而工業耗水遠超生活用水,高效系統反而加劇稀缺。
同樣是取地下水,坎兒井與電機井的分野在于“與生活的耦合”。前者并不追求效率,而是在暗渠、明渠和澇壩之間留下可見可感的水線:人們在出水口取水,在渠邊洗衣、灌溉、乘涼,蓄水池調節著村落微氣候。水線既養活莊稼,也維系公共空間與社會倫理。
![]()
坎兒井澇壩 攝影:朱文瀚
電機井則把一切交給效率:水流隱身,蒸發環節被取消,公共節點消失,生活被剝離成“用水—付費”兩極。技術高效,卻正撕裂吐魯番傳統的生態與社區結構——最直觀的證據,便是已消失的一千多條坎兒井。
技術從來不是白紙。當效率脫離生活邏輯,原本給予便利的裝置,也可能反過來裹挾人。
人類總在為自己打造更快、更強的工具,仿佛速度和功率本身就是安全感。但在吐魯番的夜里,當我沿一條廢棄明渠緩緩走向舊井,耳邊只有風吹沙礫的細響,才忽然明白:那些顯得笨拙的辦法仍在指路。坎兒井的水流極緩,一滴一滴,比脈搏還慢;正因其慢,人才能看清水從何處來、往何處去,也才能在日常起伏中及時察覺“今日水少”“明日該削灌”。這種可見的節奏像一根牽線,使人始終與土地相連;線一旦斷裂,再好的風箏也只有一次無可回頭的墜落。
有人把關注坎兒井視作懷舊,認為不過是對“古法”的浪漫想象。但在極端干旱的盆地,它更像一把活尺——提示資源與欲望的距離,越過即有崩塌的風險。當水泵把深井的冷意直接送到水龍頭,我們享受唾手可得的舒適,也失去了與水面相遇的機會;久而久之,“夠”與“不夠”的尺度在心里消失,直到地下水位驟降,才發現井口早已被遺忘。
電泵讓老人告別凌晨清淤,也讓年輕人有亮堂的屋子可讀書。問題不是要不要機器,而是機器出現后,我們能否保留一雙愿意察看天空與水面的眼睛。高效管網遮蔽了水的行蹤,就需在別處開一扇窗:或是一塊透明計量板,讓每日用水數字直白呈現;或是一個公共水池,把本應隱身的水面重新拉回人群。只要人仍能直視流量與降雨,心里的界限就不會輕易走失。
我記得再依丁坎兒孜傍晚的澇壩,橘色天光映在水面,孩子撲騰小腿,水波向葡萄藤蕩開。那一幕提醒我:低技術留下的不只是節水經驗,還包括被時間磨出的溫情——人們一起修渠、商量輪灌,在井口談來年收成。看似麻煩的環節,使社區的血脈得以流動。若一切交由管道和電表,水固然可以更快抵達廚房,可人與人之間的聲音卻會隨之靜默。
談論坎兒井,不是要把世界拉回過去,而是提醒自己:向前奔跑時,別割斷那根定位的風箏線。高技術是翅膀,低技術是土壤;唯有二者互相照看,翅膀才能飛得穩,土壤才不會在身后化作沙塵。

“中國三峽雜志”微信公眾號
歡迎訂閱:郵發代號38-383
立足三峽,關注人類家園
報道河流地理與水文化
責編:周伊萌 王旭輝
美編:李彥霖
校對:段海英
審核:任紅
來源:《中國三峽》雜志 2025年第7期 有刪改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