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發生后,一個孩子的內心世界,在經歷什么?
2025年1月7日,西藏定日縣發生6.8級地震。地震對人的沖擊是巨大的,村民們忙于搶救家庭財產、安置生活,沒有足夠的精力關注到孩子,孩子內心的創傷很容易被忽視。
坍塌的房屋可以重建,損毀的道路能夠修復,但那些看不見的傷痕,埋藏在孩子心底的不安是否也可以被撫平?在漫長的災后重建日子里,孩子們真正需要的是什么?普通人可以怎么做,才能幫助孩子們修復內心的傷痕,重新擁有往前走的力量呢?
地震發生后,壹基金第一時間啟動應急響應,聯動社會各界力量,全力投入抗震救災及災后重建工作。災后兒童服務,是壹基金救災行動中重要的一部分。
在過去的一年,壹基金聯合救災項目伙伴、西藏本地社會組織、以及更多關心孩子心理健康的人,通過各方的合力,在災后地區為兒童建立安全友好的空間,為兒童提供社會心理支持和安全、衛生健康、綜合活動等服務,陪伴兒童平穩度過災后階段,實現身心的恢復與成長。
在長期、穩定的支持與服務下,孩子們重新看見了生活里那些彩色的部分,看見震后依然可愛、依然有力量的自己。
01
地震發生之后
藏歷新年前夕,10歲的藏族女孩央宗終于等到了在拉薩打工的媽媽回家。6號那天,媽媽帶著央宗和姐姐一起,到離家10km的地方洗澡。平日里,央宗和舅舅、舅媽一家一起,生活在西藏日喀則市定日縣尼轄鄉宗措村,每年只有快過年的時候,媽媽才會回來,這是她們一年里難得團聚、慶祝的日子。
7號上午8點多,央宗就起來了,在暖和的屋子里吃泡面。9時07分,大地開始震動,央宗被姐姐一把拉著胳膊拽起來,跑了出去,泡面灑了一地。跑到房子外面的時候,衣服、鞋子都還沒來得及穿。定日的冬天清晨,溫度已至零下,央宗和媽媽、姐姐在外面等了幾分鐘,實在凍得受不住了,媽媽沖回房子里拿了衣服。
換上衣服后,電話打不通,又沒有車子,她們一直等到中午,才匆匆往家的方向趕。央宗的家所在的定日縣尼轄鄉宗措村,位于此次地震破壞力最強的IX度(9度)烈度區內,回家路上,央宗看見不少房子都出現了明顯裂縫、倒塌,部分道路塌陷,回憶起那天,央宗說,“到處都亂糟糟的,旁邊有人在大喊,還有人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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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后第一夜,村里氣溫已低至零下18度,央宗全家一共八個人,只有兩輛車,一家人就這樣在兩輛車里過夜。央宗回憶,“那天,我就睡在后備箱里,整個晚上都沒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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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篷運到村莊里后,央宗也和大人們一起搬了進去,但她心里依然有些害怕,“那個地裂開了,我害怕掉下去,不想睡在那里面。”
央宗回憶,“帳篷里堆了電飯煲、暖水壺、牛飼料、床和被褥等等,亂糟糟的。大人們總是很忙,忙著搬房子里的東西,找丟失的牛羊,鋪防風的沙石。沒活干的時候,他們就在帳篷中間放一盆水,一邊看手機,一邊盯著水看,擔心余震隨時會再發生。”
在帳篷里待著無聊,央宗就和好朋友一起出去玩,去山上找小動物。地震發生后,山上出現了很多不常見的動物。
距離央宗所在的宗措村200多公里之外,在珠峰腳下的曲當鄉差村,4歲的男孩旦增桑珠還在睡夢中,就被大人抱了出去,身上只穿了睡覺的衣服,鞋子也沒穿,小臉和小手很快被凍得通紅。
旦增桑珠家里的房子塌了后,他變得比以前更黏著大人,一聽到風聲的響動,就大喊“地震了,地震了” ,大人們在忙的時候,他就縮在安置點,也不和人說話。
情緒的覺察和表達,對這個年齡的孩子來說是困難的。可孩子們不會表達,不意味著心理的損傷不存在。
壹基金聯合救災項目伙伴劉劍峰回憶:地震發生后,很多孩子家里的牛被壓死了,牛對當地人來說,是他們生存的必要條件,牛沒了,房子也沒了,父母也沒時間管他們,學校也不能上課了。在面對這些生活巨大的變化、環境的不確定性時,孩子會產生很多不安全感,這對孩子們的沖擊是非常大的。
同時,災后家長忙于救災無暇顧及,在災后惡劣的環境中,孩子們應急與自我保護能力缺乏,也會導致孩子們更容易遭受二次傷害。
災害救助是壹基金的核心業務,尤其關注災后兒童的需求。
地震發生2小時后,壹基金啟動救災應急響應,組建兒童服務隊伍趕赴災區。結合地震烈度、兒童規模、安置點分布與執行條件等,經實地評估后,選定日喀則市受災害影響最大的定日縣、拉孜縣和定結縣下的8個鄉鎮的12個村,作為災后兒童服務的開展地點。
1月14日起,在3個區縣8個鄉鎮的12個村莊里,16個壹基金兒童服務站和2個益童樂園陸續建立起來。壹基金為每個站點配備帳篷、桌椅、書籍、學習用品等,在本地招募站點老師,通過6個月的時間,在這些兒童友好空間為受災害影響的兒童提供服務,重構短期內相對穩定狀態,助力兒童身心健康,平穩過渡。
02
風聲、鈴鐺聲、孩子的笑聲
1月20日,定日縣曲當鄉差村站點正式開站。曲當鄉差村,位于喜馬拉雅山脈中段,朋曲河下游的河谷地帶,海拔約3801米,距離震中僅有幾十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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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點設立在安置點的帳篷內,走出帳篷,便能看見連綿的雪山和結冰的河流,目光轉向近處,是破損的房屋和遍地的沙石,風一吹起來,到處都是沙子。
開站后,曲珍老師帶著旦增桑珠走進這個藍色的帳篷,旦增桑珠看見,帳篷里放置了繪本、彩虹傘、小皮球、拼圖、積木、淺黃色藍色的桌椅等物品。
在這樣一個安全、溫馨、明亮的環境里,曲珍老師帶著孩子們一起畫畫、搭積木、玩游戲,幫孩子們釋放震后緊張、焦慮的情緒 。在畫里,孩子們把內心的情緒用色彩表達出來,曲珍老師觀察到,“他們的畫里幾乎都有房子、藍天、陽光和手牽手的家人,搭的積木也是一間間房子和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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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戶外草地上,孩子們跳起鍋莊舞,腳步聲、笑聲、遠處牦牛的鈴鐺聲,高原的風聲,撞在遠處的山壁上,又被風卷向更高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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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確保老師能盡快和孩子熟絡起來開展活動,項目會挑選一些熟悉當地環境、文化和語言的人,作為站點的專職老師。同時,為確保災后兒童服務站的運營規范、專業和標準,壹基金聯合救災項目伙伴四川原點公益,為當地社會組織、專職老師開展能力建設培訓,內容包括兒童心理、活動設計方法等多個方面,幫助他們快速了解災后兒童特點需求,更好地為孩子們提供高質量陪伴服務。
曲珍,在差村生活了四年,和孩子們都熟悉。經過培訓后,曲珍在差村站點正式開展活動,這些活動和游戲,都是孩子們平時玩的,在這個過程中,孩子逐漸從地震后的不安情緒中脫離出來,回到日常生活的狀態里,不再那么害怕了。
地震發生后,孩子們可能面臨余震、建筑坍塌殘留、滑坡、落石等次生災害的潛在危險。為保障孩子的安全,防止二次傷害的發生,提升孩子們的自我保護意識是必要的。
差村的站點專職老師曲珍和扎西,會定期開展地震場景模擬演練。曲珍老師會蹲下身,向孩子們示范標準姿勢,手指輕輕按住桌腿,“大家看,當地震來臨時,第一步要護住頭,像這樣蹲在桌子底下。”
剛開始,當模擬警報響起時,孩子們的反應有些慌亂,有的站起來往門口跑,有的愣在原地眼圈發紅,對于出現害怕情緒的孩子,扎西老師準備了備用的小熊玩偶,輕輕放在孩子懷里,和孩子說:“別怕,現在我們練的本領,就是讓大家都能保護好自己,就像小熊保護你一樣。”
對于姿勢錯誤的孩子,曲珍老師也沒有急著糾正,等警報聲停,她讓孩子們圍坐成圈:“剛才大家都很棒,知道要躲開危險。現在我們試試更快一點,記住‘蹲、躲、抓’這三個字。”扎西老師拿著粉筆在黑板上畫了簡單的示意圖,把哪里更安全、哪里可逃生標得清清楚楚。
當警報聲再次響起前,有小朋友突然舉起手:“老師,我爸爸說地震時要跟著大人走,不能亂跑。”這句話像打開了話匣子,孩子們紛紛說起家人教的“安全竅門”。曲珍笑著點頭,把這些“小經驗”都寫在了黑板的角落:“這些都是寶貝,我們把它們和演練的動作放在一起,就更安全啦。”
當演練的最后一次警報聲響起,小小的身影齊刷刷地蹲下身,雙手護頭躲在桌下,動作整齊。曲珍老師注意到,演練結束后,那個剛剛哭泣的孩子,把小熊玩偶放在了桌角,小聲地說:“以后它可以和我一起練本領。”
地震破壞供水、排水與環衛系統,水源與食物易被污染,安置點人員密集、通風差,垃圾與污水增多,兒童對細菌、病毒的抵抗力弱,更容易感染疾病。
因此,改善孩子們的個人衛生習慣,是非常重要且緊迫的事。
旦央,是尼轄鄉宗措村的站點老師,她觀察到,孩子們日常沒有洗頭洗臉的習慣,沒用過牙膏牙刷,平時頭發也不綁,就這樣亂亂地散在頭上,洗澡對孩子們來說更是奢侈的事情,“村里沒有便利的洗澡條件,孩子們冬天不洗澡,夏天就在河里泡一泡水。”
觀察到這些現象,讓她很受沖擊,“孩子怎么能這樣生活,這樣長大?”
為了提升孩子們的個人衛生習慣,旦央做了很多努力,用更生動、更具趣味性的方式,讓孩子們愛上洗臉刷牙。她會播放一些在專職老師能力建設培訓中學到的藏文順口溜、歌曲,“小手兒,伸出來,洗一洗,白又凈。”
隨著歡快的旋律,孩子們跟著歌詞里的步驟比劃,衛生意識也在歌聲中慢慢被喚醒。歌曲結束后,旦央會端來溫水,擺好毛巾、牙刷和洗發水,帶孩子們依次學習洗腳、洗頭和刷牙。
其中,有個孩子叫扎西普赤,第一次接觸牙刷,她有點害怕,緊緊抿著嘴巴。在旦央的耐心鼓勵下,她試著把牙刷放進嘴里,跟著“左刷刷、右刷刷”的聲音動起來。當看到杯子里的泡沫時,她眼睛一亮,仰著小臉驚喜地說:“原來刷牙這么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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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紀最小的幾個孩子蹲在水盆邊,不知道該怎么搓洗小腳,旦央便蹲下來,握著他們的小手,一點點教他們搓揉腳趾縫、腳背。孩子們洗完頭后頭發亂糟糟的,她拿起梳子,細心地幫女孩子們梳順頭發,扎成整齊的小辮子。男孩們的小臉也洗得干干凈凈,透著紅撲撲的朝氣。
03
震后的村莊,人們如何生活
3月初,西藏大地的顏色仍是土黃色,河流湖泊仍未完全解凍,不過,海拔較低的河谷地帶,野生的桃花已經悄悄開始綻放,向人們預示著,春天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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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樣一個初春時節,災后重建工作全面啟動,整個災后重建工作共涉及7個縣47個鄉鎮486個村莊,房屋的推倒重建及維修加固、道路維修、排水和電氣管道的搶修等,每一項工作,都需要細致的工序、龐大的人力和漫長的時間投入。
定日縣地廣人稀,村莊和村莊之間,往往距離幾十公里,部分路段受地震影響,地上滿是泥沙、碎石和各種障礙物,坑洼難行。不少村民每天天不亮就乘坐三輪車、面包車,顛簸著前往各個村莊,搬磚、運水泥、修路、修管道,到晚上七八點才收工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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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震發生前,大多數年輕人也不會選擇留在村莊,而是選擇前往拉薩、日喀則、那曲等地,在工地上做小工,去餐館做服務員。外出打工,往往是不得已的選擇,由于定日氣候惡劣、海拔高、風沙大,植物不好存活,在村里只能種些土豆、青稞和油菜。為了賺多點錢,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大都會選擇外出謀生活。
而孩子們,就這樣留在村里。在尼轄鄉宗措村,孩子們四五歲就住校,周末才放假回家,孩子們的家,散落在各個村莊里,最遠的回家要花上4個小時。到了周末,一輛輛載著孩子們的面包車、三輪車,行駛在村莊和學校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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旦央老師說:“孩子們回到家里,通常也沒有洗澡的條件,換不換衣服也沒人知道,周末過后又被送來學校了。”因此,每周日,除了各類特色活動之外,旦央老師總要給孩子們洗洗手、洗洗腳,綁好辮子,讓孩子們干干凈凈地返校。
相比孩子,大人們對地震的陰影似乎更為持久、強烈。地震發生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6歲男孩次仁丹巴的奶奶依然非常擔心孩子的安危,奶奶說:“我們一家人還是習慣住在院子里的板房里,心里總不踏實,孩子上學后,就擔心學校樓層高,萬一再地震可咋辦。”
次仁丹巴所在的尼轄鄉宗措村,2月份開始建立起災后服務站點,在安全、溫暖的空間里,次仁丹巴和小伙伴們一起畫畫、搭積木。次仁丹巴的奶奶說:“自從次仁丹巴有了這個地方玩之后,安心多了,也不用擔心他到處亂跑受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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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在措果鄉野江村的次仁卓嘎,她的女兒,5歲的尼瑪普尺,在地震后總是不愿出門,不愿離開媽媽,總待在家里玩手機。直到野江村站點建立起來后,站點的平措老師總陪尼瑪普尺一起畫畫、搭積木、玩游戲,慢慢地,尼瑪普尺才不再害怕出門,回到家還會跟媽媽分享玩了什么好玩的。次仁卓嘎說:“看到孩子變好了一些,我們才能放心出去打工。”
11月,新房子建好了,大人們都忙著搬新家,孩子們返校前來到站點玩耍。旦央老師給孩子們梳好頭發,綁好辮子。拉珍的媽媽匆匆趕來:“上午去新家搬家,正愁孩子返校前沒時間洗頭,你們把頭發都收拾好了!太謝謝了!”
災后兒童空間的建立,不僅對孩子,對災區的村民而言,也有著更為深遠的意義。
壹基金副秘書長沙磊說:“災害發生的頭一個月,甚至頭半個月,往往是大家關注的焦點,可熱點一過,慢慢地就沒什么人關注了。對受災地區的家庭來說,災害發生后,無論是房子的重建,還是考慮生計來源,都是非常現實的問題。災后恢復重建是一個持續多年的漫長過程。
在這樣一段比較艱難的時期,就像最初有一束光照過來,后來光淡了、沒人看了,這時候如果有一個組織,能夠通過服務孩子這個切入點,持續在社區里陪伴大家一起度過,他們的感受是會好很多的,知道‘還有人一直在關注他們、陪伴他們,并不是完全被遺忘了。’這種持續系統的支持,對他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
多年來,沙磊一直記得一個故事,它發生在離這片土地不遠的地方。
十年前,2015年4月,日喀則定日縣也發生了地震災害。當時,壹基金在災區發放兒童衣物、棉被、睡袋等物資,并開展了災后兒童服務。
有位年輕的女性瑪雅,是幾個孩子的媽媽,她說,“我很放心,我的孩子們不會再受凍了,我再也不用擔心他們沒有毯子和住所了。一旦確保孩子是安全的,我們會用盡任何辦法生活下去。”
04
受過傷的孩子,托起彼此的手,往前走
在西藏,這場地震對孩子們而言,究竟意味著什么?它導致了生活的暫停、脫軌,可從另一個視角看,它也是改變的起點。
地震發生6個月,大部分站點完成了陪伴兒童平穩度過災后的階段任務后,結束了站點的服務。結合西藏當地災后重建情況和兒童實際需求,2025年8月起,項目繼續支持5個站點發展為常態化站點,助力其繼續在當地為兒童提供更為長期、持續的服務。
隨著四季的流轉、更替,村莊里更多豐富、有趣的活動持續開展。春天,孩子們一起在陽光下跳藏族舞;夏天,孩子們拿著自己做的風車,自由奔跑;秋天,孩子們認識高原五谷,舉辦“樹葉時裝設計大賽”;冬天,他們和村里的奶奶一起喝酥油茶、做糌粑,孩子們的生命力、創造力,在廣闊的天地間得以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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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在宗措村站點,旦央老師常常向孩子們表達真誠的贊美,引導孩子們看見自己的長處。旦央觀察到,6歲男孩巴桑因為成績不好,在站點總是低著頭,眼神是黯淡的,后來,旦央總是讓他坐到前面的位置來,鼓勵他多開口分享,還總是當著所有同學的面表揚他。
持續的肯定、看見和愛意,真的能改變一個人。一段時間后,旦央發現,巴桑在活動中抬頭的次數變多了,抬起頭的他,眼睛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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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的一年里,孩子們的安全意識也有了明顯的提升,還阻止了一次險情。
在曲下村站點,有個男孩叫晉扎,他的爸爸媽媽,常年在西藏阿里地區打工,家里只有他和爺爺奶奶。平日里,在消防安全小知識的學習中,晉扎總是學得最認真的一個,久而久之,便成了站點里的“安全小監督員”。
平時,他不僅會提醒小伙伴們離開時要關好電源,幫老師檢查消防通道有沒有被雜物堵住,回到家里,還會拉著爺爺奶奶,用在益童樂園學到的知識,把家里的柴火堆整理得整整齊齊,還在煤爐旁貼了一張“關火提醒貼”。
有一次,鄰居家的小弟弟玩火,不小心點燃了草垛,大人們都在田里干活,只有幾個孩子嚇得大哭。晉扎想起老師說的“小火快滅,大火快逃”,他趕緊跑去拿站點給村里配備的小型滅火器,以最快的速度沖到草垛旁,拔掉保險銷,對準火焰根部噴射,很快就把火苗壓了下去。等大人們趕回來時,看到的只有冒著白煙的草垛和一臉黢黑卻笑得燦爛的晉扎。
在差村站點,扎西老師觀察到,孩子們在持續參與活動的過程中,交到了很好的朋友。良好的同輩關系,在孩子們未來的成長中,往往會起到更為持續的、堅實的支持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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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兩個孩子,分別叫旦增和卓瑪。地震發生后,哪怕只是聽見風吹過板房的響動,旦增都會下意識縮起肩膀,平時也總是攥著扎西老師的衣角,在板房教室門口挪不動步。卓瑪則是性格比較敏感、內向的孩子。
在一次,在地震模擬演練進行的過程中,角落里的卓瑪突然哭了出來,她記得地震時家里的桌子塌了一半,爸爸就是趴在她身上護住了她。
扎西拿來了小熊玩偶,對卓瑪進行了安撫,這一切,旦增都默默看在眼里。后來,在模擬演練撤離時,扎西老師觀察到,旦增主動牽起了卓瑪的手,按照黑板上的路線快步走到空曠的操場。清點人數時,她們牽著手,齊聲喊著自己的名字,聲音堅定、響亮。
扎西老師說:“在他們身上,你會發現,當受過傷的孩子重新看見自己的力量,他們就能牽起彼此的手,一起往前走。”
9月底的一天,差村站點里,曲珍老師給孩子們發了十九面嶄新的小鏡子。
剛開始,孩子們對著鏡子大多有些局促,有的飛快移開目光,有的用小手擋住臉上的疤痕,還有的只是盯著鏡中沾了灰塵的衣角。老師們沒有催促,只是坐在孩子們中間,輕輕拿起自己的鏡子:“你們看,我的鏡子里有笑起來的眼睛,你們的鏡子里,也藏著會發光的東西哦。”
后來,鏡子成了孩子們最親密的伙伴。他們會在清晨對著鏡子練習微笑,把板房外撿來的野花別在耳邊,看鏡中的自己變得亮晶晶;會在畫畫時對著鏡子描摹自己的輪廓,再添上一對翅膀,說那是“能飛過高山的自己”;還會圍坐在一起,互相指著對方鏡中的模樣:“你今天的眼神比昨天更勇敢啦!”
有個總是低著頭的小女孩措姆,起初連鏡子都不敢碰。老師發現,她的手腕在地震中受了傷,留下了一道長長的印子。
直到有天,她看到另一個男孩旦增益西對著鏡子,認真地給手臂上的疤痕畫了顆小星星,突然小聲問:“我也能給我的印子畫點什么嗎?”那天之后,措姆的鏡子邊緣貼滿了彩色貼紙,鏡中的手腕上,多了一朵用彩筆涂畫的小太陽。
慢慢地,曲珍老師發現,孩子們看向鏡子時的眼神,不再躲閃,有孩子說:“我發現我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像月牙。”有孩子說:“我知道就算有疤痕,我還是很厲害。”
這一刻,曲珍老師一直以來對孩子們的擔心,壓在心里的石頭,好像真的變輕了。她發現,在一個長期、穩定的支持性環境中,當一個孩子走出陰影,能給彼此之間帶來更多正向的影響,帶動更多的孩子,重新看見生活里那些彩色的部分,看見震后依然可愛、依然有力量的自己。
05
從雅安到日喀則,災后兒童服務的來路
在西藏,孩子們的生命力、創造力,一點點被激發,感知快樂的能力,也重新回到孩子們的身體里。
這些變化的發生,和一些人的熱忱、智慧和努力有關。
2008年,四川汶川發生8.0級地震,這一年,也是國內公益的元年。
地震給孩子帶來了心理陰影,孩子晚上睡不著覺、做噩夢,稍微有點動靜就害怕。地震發生以后,學校停課了,孩子們沒人管,無處可去。
災害對兒童造成的影響,引發了越來越多人的關注。
2012年5月,甘肅岷縣發生特大冰雹山洪泥石流災害,壹基金當時的團隊經過討論,借鑒了國際上“兒童友好空間”的項目經驗,邀請專業的專家團隊直接去岷縣現場建站,他們帶著系統的活動方案,手把手地教當地專崗人員如何開展兒童服務工作。通過一年的技術支持,災后兒童服務站項目成型了。
2013年4月20日,四川雅安蘆山發生7.0級地震,“災后兒童服務站”項目正式進入公眾視野,成為重大災害救援的一部分。
項目于5月中旬正式啟動,壹基金支持全國各地的45家公益組織,在雅安蘆山縣、寶興縣、天全縣和雨城區4個重災區域,建立起50個兒童服務站。
在每個服務站,壹基金都配備了大帳篷、兒童桌椅、板凳 、圖書、毛絨玩具、畫板畫筆、體育用品等標準物資,每個服務站經過培訓的工作人員和來自當地村里的志愿者,為孩子們開展兒童保護、兒童心理服務、衛生健康教育、減災教育等主題活動。
當時,國內災后兒童服務還在剛起步的階段,站點老師的兒童服務經驗并不充足,課程豐富度也不夠。為此,壹基金會定期給老師們開展培訓,還設立了一個督導小組。
開站前,督導小組會把統一的課程指導包給到站點老師,走訪時,再針對各個站點不同的環境、孩子的情況,給到老師們更加具體、有針對性的活動建議。
走訪的時候,督導小組還會搜集每個站點做得比較好的活動,集合大家的智力和創造力,把做得好的活動征集上來,再請專業的機構將活動進行完善,形成站點活動精選集,推廣給更多的站點,慢慢地,才形成了如今規范化、體系化的課程與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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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更大的困難,是站點“如何留住人”,督導小組中的郎霞回憶當年,“村里的生活太苦了,有的站點都開站三個月了,工作人員還住在漏風的帳篷里,半夜刮大風、下大暴雨,把他們搭的帳篷都掀翻了。夜里下大雨半夜積水,物資都在小腿深的水上飄著,只能被迫一直搬家,搬了好幾次,站點才到相對安全、穩定的地方。
村里還沒有洗澡的條件,廁所在幾米深的天坑上,站上去雙腿都打顫。站點老師們都是從各自的省份,懷著一腔熱血來,在村里待一到兩個月的時間,熱情就慢慢消磨掉了。”
為此,督導小組想了很多辦法,讓這些駐扎在站點的老師們感受到自己是被關心的。每個月,她們盡可能地多去到村里,關心老師們的安全、情緒狀態等等,盡可能地增加大家的歸屬感和安全感。最早一批的站點老師,就這樣留了下來,災后兒童服務的模式也得以延續。
后來,在2014年魯甸地震、2015年西藏地震、2016年江蘇阜寧風災,災后兒童服務的模式延續下來,并不斷做出迭代升級,形成更系統化的兒童服務體系。
2016年,項目有一個大的變化,由于災害具有突發性、不可預測性的特點,而災后兒童服務站點的籌備、落地需要一定周期,導致傳統 “災害發生后再介入” 的模式,始終存在響應滯后的問題,無法第一時間匹配災后兒童的心理安撫、生活照料、應急支持等需求,因此項目開始從災后向常態化轉型。
常態化模式下,項目在全國潛在災害易發區域及兒童需求集中區域,提前落地固定的兒童服務站點,配套配齊場地設施、專職人員和基礎物資。這些站點在非災時期持續運營,既熟悉當地兒童的分布情況、家庭背景和成長特點,也與社區、學校建立了穩定的聯動機制。當災害突發時,無需再耗費時間選址、籌備、招募人員,可以直接啟用既有站點開展服務。
于是,2016年起,災后兒童服務正式從災后項目向常態化項目轉型,在全國各地落地生花。
到了2023年底,積石山地震發生時,依托該常態化轉型所沉淀的快速響應能力,災后兒童服務在緊急救援階段就同時迅速開展起來,陪伴當地兒童平穩度過了災后階段。
到今年,災后兒童服務的開展已經來到第13年,在日常工作中,壹基金會定期開展災后兒童服務工作坊、災后兒童服務桌面演練,召集災后兒童服務工作鏈條上各個環節的人,把響應行動機制流程化、標準化、細致化,力求形成專業高效的協作體系,為災后兒童提供更精準有效的服務。
截至目前,在重大災害的災后重建工作中,壹基金累計建立200余個災后兒童服務站和災后益童樂園,累計服務受災害影響兒童超49萬人次。
愿將災難的傷痕轉化為成長的印記,壹家人共同守護孩子的燦爛笑容。
壹 基金 以“盡我所能、人人公益”為愿景,專注于災害救助、兒童關懷與發展、公益支持與創新三大領域,是5A級社會組織,連續十四年保持信息公開透明度滿分。 感謝壹家人支持,歡迎壹家人監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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