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齊白石于1933年出版的《白石詩草二集》里,有題為《答朱心佛中秋日贈葡萄》的兩首絕句,其中一首寫道:
木偶泥人似老翁,法源寺里感相逢。
此翁合是枯僧未,又聽觀音寺里鐘。
這里提到的法源寺和觀音寺,以及另一座名為“石燈庵”的寺廟,都是齊白石“北漂”初期住過的地方。在1917年-1922年期間(其中1918年全年在湘潭老家),齊白石曾輾轉在北京宣武門附近的這三座寺廟內租房居住達33個月之久。齊白石為什么要住到廟里?住在廟里的這段時間,齊白石生活中發生了哪些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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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白石在法源寺所作畫稿《法源寺僧海蓮》 北京畫院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法源寺坐落于現北京市西城區南橫西街以北、西磚胡同以西,是齊白石住過的三座寺廟中至今保存完好、仍為宗教活動場所的惟一一座。據《法源寺志》(法源寺原住持僧一誠主修),法源寺前身是始建于唐代早期的憫忠寺,其后幾經損毀、重修、更名,于清雍正十一年改稱“法源寺”,沿用至今。法源寺所在的宣南文化區是清代至民國早期文人聚集之地、會館集中區域。法源寺距爛縵胡同的湖南會館僅500米,離湘潭會館1.2公里,離湖廣會館1.5公里,步行到琉璃廠也在半小時以內。住在法源寺,對于本身為湖南湘潭籍、又以賣畫刻印為生的齊白石而言,無疑是既有“地利”,又得“人和”。
齊白石1917年與1919年曾兩度入住法源寺。1917年從農歷六月底住到九月底,1919年從農歷三月住到九月十三日(當年有閏七月),兩次合計住了10個月有余。
早在1903年,齊白石就到過北京。1917年再來,算是“二入都門”了。據《白石老人自述》記載,齊白石因避家鄉兵亂,于1917年農歷五月來到北京,先是住在好友郭葆生家,“那里同住的,有一個無賴,專想騙葆生的錢,因我在旁,礙了他的手腳,就處處跟我為難。我想,對付小人,還是遠而避之,不去惹他的好。遂搬到西磚胡同法源寺廟內,和楊潛庵同住。”《齊白石印草》收錄有齊白石為楊潛庵刻的一方印章“視道如華”,邊款交代了上述移居法源寺的緣由,并且點出他在法源寺所住的僧舍名叫“如意寮”。據《法源寺志》,“寺院最后院正北為藏經閣,……閣東左側小院為吉祥寮,為如意寮;閣西右側小院為福緣寮,為善慶寮。”可知“如意寮”位于法源寺最北頭藏經閣的東邊小院內,遠離山門及廟內法事活動場所,其環境是十分幽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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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老人自述·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1917年這次入住法源寺后,齊白石結識了一批對他有重要幫助的人,其中就包括陳師曾。《白石老人自述》寫道:“我在琉璃廠南紙鋪,掛了賣畫刻印的潤格,陳師曾見著我刻的印,特到法源寺來訪我,晤談之下,即成莫逆。”陳師曾為齊白石題詩一首,其中有句“畫吾自畫自合古,何必低首求同群?”齊白石明白,“他是勸我自創風格,不必求媚世俗,這話正合我意。”
前清封疆大吏、大詩人樊樊山是齊白石1903年就認識的老朋友,這時也在北京。齊白石將自己的詩稿帶去請其品評,樊樊山認真批閱后寫了一篇序文,大加稱賞,并勸齊白石把詩稿付印。1928年齊白石出版自己的第一部詩集《借山吟館詩草》,就將樊樊山的序印在卷首。木匠出身的齊白石一直在努力實現向文人身份的轉型。詩集出版以及樊序的高度認可,對于這種轉型有著重要意義。
1917年農歷九月底,齊白石聽聞家鄉亂事稍定,遂出京南歸。第二年,家鄉兵亂匪患更加嚴重,整整一年,齊白石吃盡了苦頭。“到此地步,才知道家鄉雖好,不是安居之所。……打算從明年起,往北京定居,到老死也不再回家鄉來住了。”
齊白石在《己未日記》中記下了這次從湘潭到北京的行程:
己未正月廿四日出門,行七日始到長沙。……(三月)初四日早到京。見楊潛庵,伊代佃法源寺羯磨寮寮房三間居焉,當付佃金八元,立有折據。
這次到京,齊白石仍舊住在法源寺,只不過從如意寮換成了羯磨寮。據《法源寺志》,“羯磨寮在大悲壇左側院內,廊下有一井,石蓋。”從環境清幽方面來說,羯磨寮可能比如意寮略遜一籌。但是能獨立使用三間房,明顯比之前寬敞,還是物有所值的。
一下子拿出八塊大洋租房,對于向來十分節儉的齊白石來說,可謂豪闊之舉。但是如果我們看一下齊白石這一年在北京的收入,就會知道這其實對齊白石算不了什么。《己未日記》中多次記錄了齊白石1919年在楊度處存款的情況。楊度與齊白石同為晚清經學家、文學家王闿運門下弟子,齊白石對其信任有加,故將錢款存放在楊度處,“約以周年八厘生息,隨時可以取還。”截至當年農歷六月六日,齊白石在法源寺住了僅僅三個月,就已經到楊度那里存下了1100元。農歷九月十三日離京之前,齊白石在日記里記了一筆總數:“楊虎公(即楊度)處二千二百元,后去數筆無細數。”而據1929年出版的《工商半月刊》所載《北平最低限度的生活程度的討論》,當時在北京,一個四口之家的中產家庭,維持相當體面的生活水準,每年只需250元。
相對于豐厚收入來說,更重要的是藝術創作能力的不斷精進與提升。對齊白石一生藝術成就至關重要的“衰年變法”,就正式開啟于他住在法源寺的這段時間。“衰年變法”并沒有一個非常清晰的起止時間。實際上1917年陳師曾的題詩就已經觸及了這個話題。到1919年齊白石“三過都門”,農歷八月十九日他在友人處“獲觀黃慎真跡《桃園圖》,又花卉冊子八開”。這是他第一次看到清康乾時期大畫家黃慎(號癭瓢子)的真跡,大為震動,以至于在日記中寫下這樣的話:
余昨在黃鏡人處獲觀黃癭瓢畫冊,始知余畫猶過于形似,無超凡之趣,決定從今大變。人欲罵之,余勿聽也;人欲譽之,余勿喜也。
齊白石“衰年變法”的大幕就此拉開。此后直到1927年左右,齊白石借鑒黃慎、徐渭、石濤等前人和同時代的吳昌碩,“自創紅花墨葉的一派”,并由花卉而人物、山水、禽鳥、水族、工蟲等,對各個題材的畫法,乃至篆刻的章法與刀法,加以全面改造,最終形成了在美術史上占據重要地位的齊派風格,他本人也因此實現了從普通鄉下畫師向世界藝術巨匠的驚人一躍。
將法源寺稱為齊白石“夢開始的地方”,是毫不為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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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法源寺山門·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本文全文發表于北京晚報2023年5月22日第19-20版,原標題《齊白石三次寺廟生活》。此為第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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