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鷹圖騰、字母戰爭：張利偉解碼十字路口清醒舞者的身份突圍

當現代鐵路穿越古老的沙漠，當儲能電站矗立在曾經的游牧之地，中亞，這片被天山與帕米爾高原拱衛的腹地，正悄然進行著一場靜默的蛻變。它既是文明十字路口上飄揚的史冊，也是大國棋局中清醒的舞者。

2022年，中國與中亞五國建交三十周年；2023年,首屆中國一中亞峰會成功舉辦，雙方關系邁入全新階段。當“一帶一路”倡議持續推進，中國與中亞的互動日益頻密，我們該如何超越經濟與政治的常規敘事，真正讀懂這片土地？或許需要一雙既能傾聽歷史回響，又能辨識現實足音的眼睛。

張利偉，天津外國語大學俄語教師、哈薩克斯坦古米廖夫歐亞國立大學訪問學者。這位從俄語專業走向中亞區域國別研究的學者，提供了獨特的觀察視角。在他看來，外語背景是區域研究的“硬核優勢”：不僅賦予研究者直達一手文獻的能力，更能助力田野調查中與本土精英的深度對話，而要真正讀懂現代中亞國家行為背后的深層邏輯，就必須將歷史與文化維度置于分析的中心。近日，圍繞中亞國家的身份建構、大國平衡智慧及與中國的合作本質，張利偉接受南都專訪。

天津外國語大學俄語教師、哈薩克斯坦古米廖夫歐亞國立大學訪問學者張利偉。

談區域研究

中亞“雙引擎”

地理文明差異塑造不同國家性格

南都N視頻記者：作為外語專業出身的學者，這種學術優勢如何幫助您更好地理解中亞，尤其是哈薩克斯坦和烏茲別克斯坦這兩個國家?

張利偉：我們的研究通常從原版俄語文獻、當地媒體的報道乃至政策原文入手。這避免了對二手轉譯信息的依賴，能更準確地捕捉到當地社會思潮與政策表述的細微之處。以哈薩克斯坦促進本土語言文化的傳承與創新為例，通過分析其政府文件、總統講話乃至教育大綱修訂的原始文本，你能清晰看到，文字拉丁化改革不單純是技術轉換，更是一場圍繞歷史敘事、民族文化與國家認同的重塑。這種從語言入手的觀察，往往比宏觀理論更快觸及問題的核心。

南都N視頻記者：哈薩克斯坦與烏茲別克斯坦常被并稱為中亞的“雙引擎”。從歷史文化的長鏡頭來看，它們各自扮演了怎樣獨特的角色，從而奠定了今天的影響力?

張利偉：這兩國的歷史角色可謂“一體兩面”，共同構成了中國與中亞關系的核心紐帶。哈薩克斯坦的草原通道，是古代張騫、玄奘西行的必經之路，它代表了游牧文明的流動性與開放性。而烏茲別克斯坦的撒馬爾罕、布哈拉等絲路名城，則是定居文明的核心節點。是商品、知識與宗教的熔爐。地理與文明的差異，塑造了他們不同的國家性格：哈薩克斯坦更具草原式的包容與靈活，烏茲別克斯坦則深植于綠洲城市的積淀與韌性。這種歷史積淀，直接影響了他們現代的國家發展戰略與外交行為模式。

談文史影響

“草原智慧”與現代國家

認同建構的連續與創新

南都N視頻記者：您深入探討過“草原認同”對哈薩克斯坦的影響，這種源自游牧傳統的認同，如何具體地投射在其現代政治與文化中?

張利偉：草原認同并非懷舊，而是一種活躍的建構性力量。在國家層面，傳統部落聯盟的智慧，為其處理復雜的多民族關系提供了歷史框架。在社會心理層面，“逐水草而居”所孕育的開放心態，使其社會對多元文化有較高的接納度。如今，你能看到這種認同被系統性地納入國家象征體系蒼鷹圖騰、英雄史詩的弘揚、圍繞成吉思汗歷史遺產的文化策略等。托卡耶夫總統的敘事頻繁回溯游牧建國史，正是在有意識地利用這份遺產，塑造區別于蘇聯時期的、獨立自主的國家身份。

2024年9月，哈薩克斯坦阿斯塔納，在第五屆世界游牧民族運動會上，哈薩克民族展示蒼鷹、傳統服裝風采。IC供圖

南都N視頻記者：這種身份建構過程中，語言政策似乎是一塊關鍵戰場。我們應如何理解哈薩克斯坦推行文字拉丁化等促進本土語言文化傳承與創新舉措背后的動力與挑戰?

張利偉：動力很明確，就是鞏固獨立以來的國家民族認同，在文化上“做自己”。挑戰則更為復雜。俄語在上世紀七十年代蘇聯時期已成為學術、科技和族際交際的必備工具，轉變絕非一朝一夕。政策推行伴隨著現實陣痛，如部分俄羅斯族裔的遷出，以及新舊轉換期的社會成本。這本質上是一場精密的平衡：如何在擁抱全球化的拉丁字母、強化主體民族語言的同時，不割裂與俄語所承載的現代化知識體系的聯系，并保持國內民族和諧。這個過程，恰恰是觀察中亞國家如何在歷史遺產與現代轉型間尋找出路的一個經典案例。

南都N視頻記者：哈薩克斯坦的“多元平衡外交”令人印象深刻。這種周旋于俄、中、西方之間的策略，是否有其歷史文化上的根源?

張利偉：當然有。哈薩克草原歷史上就是歐亞大文明的交會前沿。古代的游牧政權為了生存與發展，早已練就了與周邊定居帝國靈活交往、避免單向依附的智慧。這是一種深植于地緣環境的生存哲學。蘇聯解體的經歷，則是一次深刻的現代教育，讓它們切身感受到“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里”的風險。因此，今天的平衡外交，可以說是將歷史上求生存的“草原智慧”，轉化為了獨立后謀發展的“國家策略”。它不是權宜之計，而是一種具有歷史縱深感的戰略文化。

南N視頻記者：在這種平衡格局中，中國被置于何種位置？與中國“不干涉內政”的合作原則，對中亞國家有怎樣的吸引力？

張利偉：哈薩克斯坦和烏茲別克斯坦都將中國置于外交優先方向，定位為最高級別的戰略伙伴。這首先源于巨大的經濟互補性與“一帶一路”帶來的切實發展機遇。更重要的是，中國的“不干涉內政”原則，提供了另一種關鍵的選項。

回顧歷史，中亞經歷過沙俄、蘇聯的控制，獨立后又時常面對西方附加政治條件的壓力。中國尊重其自主發展道路、通過平等協商解決問題的模式，讓他們感受到了一種不同的相處之道——一種更強調主權平等、互利共贏的伙伴關系。這對于珍視獨立自主的中亞國家而言，具有格外的吸引力。

談地方合作

精準產業對接和模式創新

廣東與中亞合作非常務實

南都N視頻記者：將目光轉向中國地方，作為經濟大省的廣東，與中亞的務實合作呈現出哪些鮮明特點？

張利偉：廣東與中亞的合作非常務實，體現出精準的產業對接和模式創新。新能源汽車(如比亞迪、廣汽)、耐用家電(如美的、格力)、基建建材等廣東優勢產品，憑借其性價比和對當地氣候、需求的適配性，正在迅速打開市場。

物流通道的構建是另一亮點。“廣州-烏魯木齊--中亞”線路及“奧新歐”班列，開辟了歐亞貿易的南方新通道，提升了運輸效率，也改變了過于依賴傳統北方路線的貿易格局。

南都N視頻記者：除了經貿，您認為未來雙方在人文交流，特別是增進民間相互認知方面，有哪些值得發力的空間?

張利偉：這恰恰是目前的一塊短板，也是潛力所在。國家層面的宏大敘事需要民間故事的溫暖注腳。媒體可以多挖掘兩國普通人在學習、經商、生活中的交往故事。高校可以擴大留學生交換和聯合研究。旅游業可以設計更多主題性的文化體驗路線。核心是創造更多“小而美”的接觸點，讓民眾感受到，對方不再是遙遠模糊的概念，而是可以對話、合作、分享生活的鄰居。

真正的心相通，始于具體而微的相遇與理解。我們分析戰略、解讀政策，但最終要回歸到“人”。中亞民眾如何看待自己的過去與未來？中國企業與公民在當地如何行為與互動？這些微觀圖景，共同拼接出兩國關系的真實質感。

在宏大的地緣敘事之外，中亞的故事更是一部關于身份追尋、平衡智慧與鄰里交往的生動篇章。理解它，不僅需要俯瞰戰略版圖，更需要傾聽草原的風聲、讀懂古城墻壁上的文字，以及關注那些在絲綢之路上往來穿梭的普通人的面孔。這或許是穿越千年歷史煙霧，抵達清晰認知的最佳路徑。

統籌：柯曉明

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 肖遙 王熠 李敏誼 劉紅豆 鹿筱悅

本期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 王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