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九歲的孩子倒下了,再也沒能起來。這件事本身,就足以讓任何一個有良知的人心口發緊。可更讓人如鯁在喉的,是悲劇發生后,那場比悲劇本身更丑陋、更精于算計的輿論圍獵。
最初看到的那個視頻,相信很多人都記憶猶新:小女孩撕心裂肺地哭喊著追趕,鏡頭里的“母親”身影決絕,頭也不回。配上那句“但凡回頭看一眼”的暗示,一瞬間,所有的怒火都有了具體的靶心。那個“冷漠的母親”,成了千夫所指的罪人。情緒被瞬間點燃,正義感爆棚的指責如同潮水,幾乎要將人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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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有多少人停下來想過,我們看到的,真的就是全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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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些冰冷的通話記錄和聊天截圖被曬出來,事情才像剝洋蔥一樣,露出了里面截然不同的芯。原來,母親離開的時間是17:23,而在17:25,也就是僅僅兩分鐘后,她的電話就已經打了出去。不是一通,是連著七通,打給孩子,打給孩子的父親和奶奶。一個“頭也不回”的人,會在離開兩分鐘后就焦急地開始連環呼叫嗎?這時間線上的細節,像一根細針,輕輕一戳,那個被精心構建的“冷漠敘事”氣球就泄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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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關鍵的是視頻本身。原來我們看到的,是被剪刀精心修剪過的“作品”。完整的版本里,有長達一個多小時的安撫和擁抱,那是母女分別前最尋常也最溫情的拉扯。可這些,在傳到我們眼前時,被干凈利落地剪掉了,只留下最能刺激神經、最符合“拋下”想象的那幾十秒。傳播者深諳流量密碼,知道什么樣的畫面能最快點燃情緒,什么樣的敘事能讓人不假思索地站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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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視頻之外,那些沒有被鏡頭拍到的角落,才藏著真正的魔鬼。孩子的奶奶,就在樓下開著麻將館,幾步路的距離。孩子在家門口哭到崩潰、直至倒下的那段時間,她在哪里?母親明明提前通知了她來接孩子。孩子的父親,在收到母親焦急詢問“孩子接到了嗎”的信息時,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回復“已經回去了”。那種敷衍,隔著屏幕都能感覺到一種事不關己的麻木。幾分鐘時間,從母親發信息到父親回復,孩子怎么可能就從路邊哭喊的狀態“已經回去了”?這個回復,與其說是確認,不如說是一把鎖,輕輕合上了最后一扇可能發現異常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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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讓人脊背發涼的,是孩子去世僅僅兩天后,父親催促處理保險金的聊天記錄。字里行間,看不到喪女之痛,只有對流程進度的計較,甚至直言領完錢就要離開,后事都不打算處理。讀到這兒,忽然就明白了姑姑為什么那么急于把臟水潑向母親。當真正的失職者心虛時,找一個更顯眼的靶子來吸引火力,轉移焦點,是成本最低的危機公關。他們算準了網絡情緒的易燃易爆,算準了人們習慣于同情“弱者”(哭泣的孩子)和譴責“強者”(離開的成人),卻唯獨沒算準,或者說毫不在意,那個失去孩子的母親,她也是受害者,她的痛苦,同樣真實而劇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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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九歲女孩的崩潰,或許才是整個事件最核心的注解。一個已經讀小學三四年級的孩子,按理說對短暫的分別應有基本的承受力。可她為什么會在母親離開后,情緒崩潰到如此地步?那種近乎絕望的依戀和恐慌,更像是一面鏡子,照出了她日常生活里安全感和陪伴的長期匱乏。她緊緊抓住的,可能不是一次普通的游玩歸來,而是她灰暗生活里為數不多的、確定的光亮。當她拼命想留住這光亮時,身體卻先一步承受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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輿論終于反轉了,父親和奶奶從背景板走到了被審視的前臺。這算是一場遲來的“正義”嗎?好像也算不上。因為無論口水戰誰輸誰贏,那個躺在冰冷地面的小女孩,都回不來了。她的生命,成了某些人博弈的籌碼,成了網絡流量收割的素材,成了一堂關于人性復雜的、過于沉重的公開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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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給我們最大的提醒,或許不是如何去辨別真假視頻——那需要技術。而是讓我們在每一次義憤填膺之前,能不能先緩三秒,想一想:我看到的,是不是有人只想讓我看到的部分?我憤怒的對象,是不是被人為推出來的“主角”?在情緒的海嘯里,保持一絲懷疑的清醒,是對真相的尊重,或許,也是對那個再也不能說話的孩子,最基本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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