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是咱們家鄉(xiāng)來的人啊,快,快扶我起來!”
一九八八年十二月,洛杉磯好萊塢的一棟山頂別墅里,一位九十一歲的老人在輪椅上掙扎著要站起來。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位身穿便裝的中國將軍,兩人目光對視的那一刻,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這位老人,就是在美國獨居了整整五十年的張學良原配——于鳳至。
這一天,洛杉磯的陽光很好,透著玻璃窗灑在羊毛地毯上,但屋子里的氣氛卻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這位將軍叫郭維城,當過國家的鐵道部部長,但他還有一個更特殊的身份——當年張學良身邊的機要秘書。
看著眼前這位曾經(jīng)叱咤東北的“大姐”,如今只能蜷縮在輪椅上,滿頭白發(fā)在陽光下顯得特別刺眼,郭維城眼眶瞬間紅了,喉嚨里像塞了團棉花,半天說不出話來。
五十年啊,半個世紀的時光,把當年那個風華絕代的少帥夫人,熬成了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于鳳至死死抓著郭維城的手,那雙手因為激動一直在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她嘴里反復念叨著一句話:“我想回去,我真的想回去看看……”
這一幕,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忍不住背過身去擦眼淚。
誰能想到,這位在華爾街股市呼風喚雨、甚至能跟肯尼迪家族搭上線的“女強人”,坐擁兩棟好萊塢豪宅,手里的美金數(shù)都數(shù)不清,可心底最深處的愿望,竟然卑微得讓人心疼——就是想回老家看一眼。
但這事兒吧,有時候就是這么殘酷。老太太這輩子贏了錢,贏了名聲,贏了所有人的尊重,最后卻輸給了這不爭氣的雙腿,輸給了那張回不去的機票。
02
說起于鳳至,這絕對是個拿了“大女主”劇本的狠角色。
但最開始,這劇本怎么看怎么像是個悲劇。
故事得回撥到一九一五年。那時候的東北王張作霖,為了報恩,非要讓自己的寶貝兒子張學良娶拜把兄弟于文斗的女兒。
這一年,于鳳至十八歲,張學良才十五歲。
俗話說“女大三,抱金磚”,可在心高氣傲、滿腦子新思想的張學良眼里,這就是封建包辦婚姻的毒草,是老一輩硬塞給他的“舊包袱”。他甚至對張作霖拍桌子,嚷嚷著這婚事要是成了,他以后也絕不承認這是他媳婦。
這話傳出去,多傷人啊。換一般姑娘,聽到未婚夫這話,估計早就哭著回娘家,或者鬧著要退婚了。
但于鳳至是誰?那可是被算命先生稱為“鳳命”的女人,從小讀過書,見過世面,心里的格局大著呢。
她嫁進帥府那天,沒有大吵大鬧,也沒有委曲求全,而是用一種近乎完美的姿態(tài)接管了整個張家內(nèi)務。
這大帥府里頭,關(guān)系錯綜復雜,姨太太們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下人們也都有自己的小算盤。可于鳳至一進門,就跟定海神針似的,上得廳堂,下得廚房,對張作霖孝順得像親閨女,把老帥哄得整天樂呵呵的;對下人寬厚得像活菩薩,從不輕易打罵。
就連一開始在那兒各種作妖、變著法兒想趕她走的張學良,最后都被她的氣度給折服了。
他不回家,她不鬧;他在外面花天酒地,她幫著遮掩;他偶爾帶個把紅顏知己回來,她還能客客氣氣地招待。這操作,簡直是把“以柔克剛”玩到了極致。
時間一長,張學良也沒脾氣了,這一聲“大姐”,那是叫得心服口服。
整個大帥府,上上下下幾百號人,提到“大姐”,沒有一個不豎大拇指的。就連后來跟張學良愛得死去活來的趙四小姐,見了于鳳至,那也得恭恭敬敬地行禮。
03
這日子要是這么過下去,也就是個豪門闊太的日常,無非就是打打牌、聽聽戲、管管家。
但歷史這玩意兒,從來不按套路出牌。
一九三六年,西安事變爆發(fā)。這事兒有多大?那是把天捅了個窟窿。
張學良為了逼蔣抗日,把蔣介石給扣了。事變和平解決后,張學良覺得自己得講義氣,非要親自送蔣介石回南京。
這一送,就送進了虎口。
張學良被蔣介石扣押,整個東北軍群龍無首,亂成了一鍋粥。
這時候,遠在英國陪孩子讀書的于鳳至,一聽到消息,二話不說,直接買了張機票就飛回了南京。
當時多少人都勸她:“大姐,你這時候回去就是送死啊!蔣介石正在氣頭上,誰去誰倒霉。”
可她根本聽不進去。在她心里,那個關(guān)在牢里的人,不僅是震驚中外的少帥,更是她的丈夫,是她幾個孩子的爹。
到了南京,她四處求人,找宋美齡,找宋子文,甚至不惜給蔣介石下跪。為了救丈夫,這個曾經(jīng)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大小姐,把這輩子的尊嚴都踩在了腳底下。
最后,張學良雖然沒死,但被判了無期徒刑,開始了漫長的幽禁生涯。
于鳳至呢?她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決定——陪坐牢。
那可是真正的軟禁啊,特務二十四小時盯著,住的地方經(jīng)常變,有時候是破廟,有時候是荒山野嶺,吃不飽穿不暖,還得受特務的氣。
甚至連上廁所,都要被人監(jiān)視。這種日子,換個大老爺們兒都未必扛得住,可于鳳至硬是咬著牙,陪著張學良,一過就是四年。
在這四年里,她不僅是妻子,更是護士、是保姆、是心理醫(yī)生。張學良心情不好發(fā)脾氣,她受著;張學良生病難受,她守著。
也就是這四年,讓張學良真正看懂了這個女人。她不是什么舊時代的包袱,她是真正能為了自己豁出命去的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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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可老天爺似乎覺得這還不夠虐,非要給這個苦命的女人再加點碼。
一九四零年,在那種高壓、陰冷、潮濕的環(huán)境下,于鳳至倒下了。
醫(yī)生一查,確診:乳腺癌。
這在當時,基本上就是判了死刑。那個年代的醫(yī)療條件,得了這就等于是一只腳踏進了鬼門關(guān)。
張學良看著病榻上的妻子,心如刀絞。他知道,再不讓她出去治病,這人就真沒了。
他勸她去美國,去找最好的醫(yī)生。
于鳳至死活不肯走。她怕自己這一走,就再也回不來了;她更怕自己走了,誰來照顧這個被囚禁的丈夫?
最后還是張學良那句話打動了她:“大姐,你得活下去。你活下去,我們的孩子才有指望,我也才有指望。你在外面,我們在里面才有盼頭啊。”
為了讓于鳳至安心治病,也為了解決自己的照顧問題,于鳳至做了一個大度的決定——她請求宋美齡,把當時在香港的趙一荻接過來,接替自己照顧張學良。
這是什么胸懷?這是把自己的丈夫,親手交到了另一個女人手里。
臨走那天,于鳳至哭成了淚人。她在心里暗暗發(fā)誓:我一定要治好病,一定要賺很多錢,將來好把漢卿救出去。
那一刻,她以為這只是暫時的分別,頂多也就三五年。
殊不知,這一轉(zhuǎn)身,就是永別。這一走,就是半個世紀的隔海相望。
05
到了美國,于鳳至并沒有像大家想的那樣直接過上好日子。
那時候的她,身體垮了,還要面對殘酷的治療。醫(yī)生給她做了切除手術(shù),那是真疼啊,經(jīng)歷了三次痛苦的化療,頭發(fā)大把大把地掉,整個人瘦得像張紙。
但她硬是從鬼門關(guān)爬了回來。因為她心里有口氣撐著——我不能死,我死了,漢卿怎么辦?
身體剛一好轉(zhuǎn),現(xiàn)實的問題就來了:沒錢。
張家當年的家產(chǎn),被沒收的沒收,凍結(jié)的凍結(jié)。她身邊還帶著幾個孩子,都要讀書,都要吃飯。而且,她還要定期給被囚禁的張學良寄生活費,寄那些他在里面買不到的日用品。
坐吃山空肯定不行。
怎么辦?
這個東北女人,把目光投向了那個最兇險也最賺錢的地方——華爾街股票市場。
要知道,她以前可是個只會管家的闊太太,別說英語了,就連股票是個啥玩意兒都未必搞得清楚。
但為了錢,為了那個關(guān)在臺灣的男人,她拼了。
不懂英語?學!每天捧著詞典啃。
不懂股票?鉆!天天去交易所盯著大盤看,找那些專家請教。
憑著當年管家的精明,還有那股子不服輸?shù)膭蓬^,她在股市里殺出了一條血路。
別人虧得跳樓的時候,她穩(wěn)得住;別人貪婪的時候,她懂得收。
慢慢地,她在華爾街有了名號,大家都知道有個中國老太太,眼光毒得很,買啥漲啥。
錢賺到了,而且是賺得盆滿缽滿。
但她賺這么多錢是為了享受嗎?根本不是。
她把自己賺的每一分錢都存起來,除了生活開銷,剩下的全部變成了資產(chǎn)。
她在洛杉磯的好萊塢買了豪宅,甚至一口氣買了兩棟別墅。
一棟自己住,另一棟空著,每天讓人打掃得干干凈凈。
那是給張學良留的。
她就這么等著,一年,兩年,十年,二十年……
她總是跟孩子說:“等你爸爸出來了,我們就住在一起,這里環(huán)境好,適合養(yǎng)老。”
這股子執(zhí)念,支撐著她在異國他鄉(xiāng)熬過了無數(shù)個孤獨的夜晚。
06
時間像流水一樣,一晃就到了一九八八年。
這時候的于鳳至,已經(jīng)九十一歲了。
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雷厲風行的“大姐”,歲月在她的臉上刻滿了皺紋,疾病奪走了她雙腿的知覺。
但她的腦子依然清醒,心里那個念頭依然沒滅。
當郭維城踏進那棟別墅時,看到的不是一個風光的富豪,而是一個滿眼凄涼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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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維城看著她,心里難受極了。他給老太太帶去了一個消息:家鄉(xiāng)人都盼著她回去,政府也表態(tài)了,歡迎她回國定居,安享晚年。
聽到這話,于鳳至那雙渾濁的眼睛瞬間亮了,像是黑夜里突然點亮了一盞燈。
“真的嗎?我真的能回去嗎?”
她激動地想要站起來,雙手撐著輪椅的扶手,拼命地想要把身子撐起來。
可那雙腿,那雙被歲月和膝關(guān)節(jié)炎摧殘的腿,怎么也使不上勁。
她試了一次,失敗了;又試了一次,還是起不來。
老太太急了,她用力地拍打著自己的雙腿,那聲音聽著都疼。
她哭得像個孩子,眼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往下流:“我這腿怎么就不爭氣啊!我想回去,我想回去看看大帥府,我想去給漢卿鋪路啊!”
在場的每一個人,看到這一幕,心都碎了。
她哪里僅僅是想回國養(yǎng)老,她分明是想回去,利用自己的影響力,利用家鄉(xiāng)的關(guān)系,再為那個關(guān)在臺灣的男人做最后一搏。
哪怕到了九十歲,哪怕癱瘓在床,她心心念念的,依然是那個讓她等了一輩子的男人。
07
那天晚上,郭維城陪她聊了很久。
老太太不聊股票,不聊她在美國賺了多少錢,也不聊那些跟美國名流的交往。
她滿嘴都是當年的帥府,都是沈陽的大雪,都是那個讓她牽掛了一輩子的“小六子”。
她問起家鄉(xiāng)的變化,問起那些故人的下落。每聽到一個熟悉的名字,她都要唏噓半天。
臨走時,郭維城看著這位曾經(jīng)叱咤風云的老人,心里五味雜陳。
他知道,這大概是最后一次見面了。
這老太太的身體,根本經(jīng)不起長途飛行的折騰。那句“我想回去”,終究只能是個美好的愿望了。
果然,僅僅一年多后,一九九零年三月二十日,于鳳至在洛杉磯的別墅里病逝,享年九十三歲。
她在遺囑里特意交代:把所有的財產(chǎn)都留給張學良。
幾十年的打拼,億萬的身家,她一分錢都沒帶走,全留給了那個負了她大半輩子的男人。
更讓人淚目的是她的墓地。
在洛杉磯玫瑰園公墓,那個風景最美的地方,她早早就買下了一塊雙人墓地。
她躺在左邊,右邊那個空穴,是留給張學良的。
那塊墓碑上,刻著用英文寫的名字:“鳳至張”。
這是她對自己一生的定位。哪怕離了婚(一九六四年為了張學良的宗教信仰問題,她被迫簽署了離婚協(xié)議),哪怕隔了半個世紀,她依然把自己看作是張家的人,是張學良的妻子。
08
最諷刺,也最讓人唏噓的結(jié)局來了。
就在于鳳至去世后僅僅一年,一九九一年,張學良終于重獲自由。
他帶著趙一荻,飛到了美國。
他去看了于鳳至,準確地說,是去看了于鳳至的墓。
那天,風很大。張學良站在墓前,看著那塊刻著“鳳至張”的墓碑,看著那個專門留給他的空穴。
這位曾經(jīng)的少帥,沉默了很久。
他伸出手,撫摸著墓碑上那冰冷的照片,眼淚在墨鏡后面打轉(zhuǎn)。
他心里在想什么?是愧疚?是感激?還是別的什么?沒人知道。
但最后,他還是做出了選擇。
他沒有選擇死后與于鳳至同穴,去填補那個等待了他五十年的空位。
他選擇了在夏威夷的神殿谷,買了一塊墓地,決定死后和陪伴他后半生的趙一荻葬在一起。
那個洛杉磯玫瑰園里的空穴,至今還空著。
就像于鳳至那漫長而孤獨的下半生,裝滿了等待,裝滿了深情,卻終究是一場空。
那個空蕩蕩的墓穴,每天都在曬著洛杉磯的太陽,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仿佛在訴說著一個關(guān)于等待、關(guān)于犧牲、關(guān)于愛情卻又超越愛情的故事。
于鳳至的墓碑上,只有名字和生卒年,簡潔得讓人心疼。
你說這人該怎么評價?其實沒啥好評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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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她決定在那張去美國的機票上簽字的那一刻起,這條路注定就是孤獨的。晚年富可敵國又怎樣?別墅成群又怎樣?那個她想了一輩子的人,最后還是沒來。那個空著的墓穴,不過是她這輩子最大的遺憾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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