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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燦爛之書》是哈羅德·布魯姆專門獻給小說藝術的書,也是他留給世界的最后一冊批評之書。在本書中,他對小說的講述始自《堂吉訶德》,以尚未有中文譯本的《民數記》作結,如數家珍,娓娓道來。前言和后記同樣自在勾連又溫情脈脈,字里行間散落的私人記憶使這本書有了更多進入的切口,我們可以滿載著自身對這些小說的記憶和判斷打開這本書,也可以盡情讓布魯姆做一次文學的向導,試著以他的目光重新感受這五十部文學經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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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rold Bloom,1930—2019
布魯姆時常會提起他初讀某部小說的時間,繼而又談到后來重讀時的感受。例如,他談《名利場》:“我初讀《名利場》,是在1947年,入讀康奈爾大學之前。后來每通讀一次,蓓姬·夏普就越來越讓我愉悅,而威廉·梅克匹斯·薩克雷竟越發讓我困惑……”
初讀和重讀之間,相隔幾十年的新讀與回望,使他投向小說的雙眼具備多重目光。在本書中我們不僅能感受到解讀的嬗變、作品沉淀后的余韻,還能看到布魯姆逐漸豐滿的批評家形象。
布魯姆在講述小說時,一如既往地挑剔,同時又毫不吝嗇地表達自己的偏愛:
可以說《堂吉訶德》是過去五百年里最核心的文學作品,后來的小說大師們都是莎士比亞和塞萬提斯的“孩子”。莎士比亞教會我們如何與自我對話,塞萬提斯指導我們如何與他人交流。
艾米莉·勃朗特如此獨特,可謂前無古人……我可以在一位活著的詩人身上,找到艾米莉·勃朗特的精神,那就是加拿大詩人安妮·卡森……
你無法貶損莎士比亞,即使你是《戰爭與和平》的作者。
一部文學作品可能在美學上大獲成功,但就是喜歡不來。塞巴爾德是一個各方面都讓人喜歡的作家,即便是他令我悲傷的時候。我無法忍受納博科夫。但這是對我的評判,而不是對他的評判。
他向來敢于承認自己的偏好,正因如此,小說經由他的敘述變得更加鮮活。在后記中,他講起自己少兒時代:“十歲左右,我愛上了托馬斯·哈代《林地居民》里的瑪蒂·索斯。當她剪掉一頭長長的秀發,我也為之哭泣。讀《還鄉》,我徹底被尤斯塔西雅·維伊迷倒了,那是托馬斯·哈代的夜之女王。在這方面,我到了耄耋之年也沒怎么改變。”布魯姆“沒怎么改變”的部分,是他最初為文學動容的時刻,也是身為讀者普遍擁有過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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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魯姆并非只在小說人物與小說敘事之間流轉,盡管他指出“最偉大的小說并不是用來救贖我們或者我們的社會”,對當代社會的看法仍穿插其中:
2018年6月我重讀《看不見的人》,心中郁郁難安,此時此刻美國在許多方面陷入了無可挽回的分裂,一邊是所謂的白人,另一邊是黑人、棕人、西班牙裔、東亞裔、美洲原住民和其他族群。我的朋友拉爾夫·艾里森在四分之一個世紀前去世了,而在我漫長的一生中還沒見過這個國家比現在更加分裂和破碎。我們不能絕望;我們還有數以百萬計的人堅決抵抗種族主義,它必須被終結,否則國家本身將開始死亡。
像這樣轉向現實生活的只言片語,因其與小說家的交往,使這段敘述不但不突兀,反而能讓我們在另一層面走近布魯姆、思考小說與我們的關系。小說,不該被用作意識形態的宣傳工具,也并非與我們生活的當下毫無關聯。
翻開前言,我們可以看到文學何等深邃地浸入布魯姆的個人生活,在他的夢境中,小說、詩句與現實生活交織,構成他夢的敘事:“我無望地繼續亂走。然后絆了一跤,好像跌進了一個越來越黑的大廳。雙腳著地很痛,倒沒摔斷。我像所有人一樣熱愛塞萬提斯,回頭一想才明白,這是在模仿堂吉訶德墜入蒙特西諾斯洞穴”;“我可沒找到杜蘭達特,更別說杜西內婭,但我的夢境回到了厄休拉·K. 勒古恩的一個場域”;“在夢中,我跌入了自己的書房,落在一堆零亂的小說上。其中一本的作者是我的朋友科馬克·麥卡錫,但拿起來卻認不出是哪本。我猜那是他正在寫的那本”;“今天下午過到一半,我突然想起來威廉·布萊克的兩段四行連句,這才意識到在前幾晚的一個夢里見過它們刻在大門口”……
是這樣如夢似幻的低語,使這些文學記憶有了布魯姆本人的溫度。過世好友的幽靈圍繞著他,詩人與小說家的詞句在虛空中回蕩,更讓本書中的一些語句難辨發聲之地。是誰的聲音?現實中的布魯姆,還是夢中的布魯姆,抑或是八十八歲的布魯姆望著十七歲的布魯姆發出的聲音?無論來自誰,這些包裹著朋友之愛、文學回憶的聲音里藏著多層褶皺,我們可以從任一角度翻開,獲得不同的體驗。
臨終之際,你會吟誦莎士比亞和其他你最愛的詩人:彌爾頓、布萊克、雪萊、沃爾特·惠特曼、華萊士·史蒂文斯、哈特·克蘭,等等等等。為何在八十八歲的時候,你要寫一本關于小說的書——那些小說你一讀再讀,直到你永遠消失。
不止后記,他在書中多次感嘆自己生命的流逝,不知還能手捧這些心愛的小說多久。一位一生不愿妥協的文學批評大師,在人生暮年偶有的感傷流露,讓這位品味刁鉆的批評家有了更為復雜而生動的面容。
這難道不過是另一種幻覺嗎?查爾斯·狄更斯五十八歲去世,你猜他在最后那次中風里是否能隱約感覺到所有那些他創造的人物真的存在?
閱讀就是去遇見文學和生活中一切先行者的鬼魂。我幾乎每晚都會夢見離開的朋友們,有時候把他們混同于虛構的人物。
觸動人心的不僅是布魯姆的批評技藝,當他講起那些虛實難分的畫面,我們或許也會在某些瞬間突然被撞擊,想起生命中難以名狀的神秘時刻,也愿意試著想象小說家創造的人物以某種方式存在過。
我們對小說的看法或許不會與他的評斷完全相符,但每每看到他對自身立場的堅持與其自成一格的文風,仍會不禁對他的批評姿態持有敬意,會被他對文學的熱愛所打動。即便解讀小說的方式早已不再歸誰獨有,那份批評的激情與文學之愛卻會永遠傳遞下去,這是布魯姆借由他的文學批評留給我們最好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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