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健柏把新合同的電子版發給我看。
薪資那欄寫著:壹萬捌仟元整。
他手指敲著桌面,聲音輕快得像雨點。
“下周一就入職。”
我看著他眼里的光亮,想起七天前。
那天他回來得早,站在玄關沒開燈。
影子拖得老長,手里攥著個牛皮紙袋。
袋口露出半截工牌,繩子斷了。
廚房燉的湯咕嘟咕嘟響,水汽模糊了窗玻璃。
他張了張嘴,什么也沒說。
現在這光亮,是熬過夜的人才能有的。
可電話響的時候,我們正在挑領帶。
灰條紋還是藏青?
他接了,嗯了兩聲,臉色慢慢沉下去。
像有人往他臉上潑了盆臟水。
“馮總監,”他嗓子發緊,“您再說一遍?”
我手里那條藏青領帶滑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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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合同打印出來有三頁紙。
A4紙捏在手里有分量,翻動時嘩啦嘩啦響。
韓健柏用拇指摩挲著公司公章的紅印。
印泥有點洇,邊緣毛茸茸的。
“星耀科技,”他念出聲,“研發二部,項目經理。”
窗外路燈剛亮起來,光暈黃蒙蒙的。
照在他側臉上,顴骨那兒有一小塊曬斑。
是上周跑去新公司面試那天曬的。
他堅持騎共享單車去,說清醒。
回來時襯衫后背濕透,貼在脊梁骨上。
可眼睛亮得嚇人,手里攥著瓶冰礦泉水。
瓶身的水珠滴了一路。
“成了,”他當時說,擰瓶蓋的手在抖,“真成了。”
現在他坐在沙發上,把合同看了第三遍。
膝蓋無意識地上下顛著,拖鞋底拍打地板。
啪,啪,啪。
像心跳的節拍。
廚房傳來煎魚的滋滋聲。
油星子濺起來,空氣里有姜和料酒的味道。
我端著盤子出來時,他正用手機計算器。
按數字鍵的嗒嗒聲很急促。
“稅后,公積金頂格交,還有項目獎金。”
他抬頭看我,嘴角向上扯。
但眼睛沒在笑,只是眼皮撐著。
“比之前多六千,”他說,“一年就是七萬二。”
我放下盤子,清蒸鱸魚冒著白汽。
魚眼睛灰白,瞪著天花板。
“先吃飯,”我說,“魚涼了腥。”
他嗯了一聲,沒動筷子。
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劃,看星耀的官網介紹。
藍白色的網頁光映在他瞳孔里。
一跳一跳的。
電話是在第五天下午打來的。
韓健柏已經收拾好了舊公司的東西。
一個紙箱,放在玄關鞋柜旁邊。
里頭有馬克杯、幾本專業書、一盆多肉。
多肉的葉子癟了,邊緣發黃。
他舍不得扔,說養了三年。
這幾天他給多肉澆水,手指戳進土里試濕度。
土是黑的,沾在他指甲縫里。
洗也洗不掉。
電話鈴響時,他正在陽臺晾襯衫。
衣架掛上去,襯衫袖子蕩了一下。
像個人張開手臂。
他擦擦手,拿起手機看了看屏幕。
陌生號碼,歸屬地是本城。
“喂,您好。”
他聲音里帶著水汽的潤。
我坐在餐桌邊改稿子。
紅筆在紙上劃,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余光里,韓健柏站得筆直。
左手握著手機,右手垂在腿側。
手指蜷起來,又張開。
“對,我是韓健柏。”
“嗯,下周一,上午九點。”
“帶身份證、學位證、原公司離職證明……”
他重復著對方的話,像在背書。
語調平穩,但脖子后面的筋繃緊了。
皮膚下鼓起一條青色的棱。
我停下筆。
空調出風口的風吹動稿紙邊角,輕輕掀起來。
又落下。
“背景調查?”
韓健柏忽然問,聲音高了一點。
然后沉默。
電話那頭的人在說話,能聽見模糊的電流聲。
但聽不清內容。
韓健柏的喉結上下滾了一次。
兩次。
“鄭總?”他說出這兩個字時,嘴角向下撇。
像嘗到了什么發酸的東西。
“我和鄭總……是有些分歧。”
“但離職是協商一致,沒有……”
他話沒說完,被打斷了。
手指又蜷起來,這次攥成了拳頭。
骨節發白。
電話打了四分半鐘。
掛斷后,韓健柏還舉著手機。
貼在耳朵上,維持著聽的姿勢。
可那頭已經是忙音了。
嘟嘟嘟,短促,重復。
我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地板,刺耳的一聲。
他慢慢放下手,手腕轉了一下。
仿佛關節生銹了。
“是星耀人事部的,”他說,聲音干巴巴的,“馮總監。”
“說按流程要做背景調查。”
“讓我提供前公司三位同事的聯系方式。”
“直屬領導,”他頓了頓,“必須是鄭國棟。”
窗外有小孩玩滑板車的聲音。
輪子碾過水泥地,嘩啦啦由遠及近。
又遠去了。
我把涼掉的茶遞給他。
杯子外壁凝著水珠,濕漉漉的。
他接過去,沒喝,就握著。
指尖按在玻璃上,按出十個白印子。
“沒事,”他說,更像在說服自己,“正常流程。”
“鄭國棟總不能……”
他沒說完,仰頭把茶灌下去。
喉結劇烈地滾動。
茶水順著嘴角流了一滴,滑到下巴。
他沒擦。
我看著那滴水,慢慢往下爬。
爬過脖頸,消失在衣領里。
那天晚上他睡得不安穩。
翻身很多次,床墊彈簧吱呀響。
凌晨三點,我聽見廚房有動靜。
推開一條門縫,看見他站在冰箱前。
冰箱門開著,冷光罩著他半個身子。
他手里拿著一盒牛奶,就著光看保質期。
看了很久。
然后撕開,仰頭喝。
牛奶從嘴角溢出來,白的一道。
他用手背抹掉,動作粗重。
像在擦別的什么東西。
02
周六早晨,我們去菜市場。
韓健柏推著購物車,車輪一個有點歪。
嘎吱嘎吱,總是往左偏。
他得用力扶著,手臂上的肌肉繃起來。
“馮總監說,周一給最終答復。”
他拿起一個西紅柿,捏了捏。
太熟了,皮裂開細縫,流出點汁液。
粘在他拇指上,紅紅的。
“背景調查一般就兩三天,”他又說,“快的當天。”
賣菜的大媽瞥了他一眼。
把一捆小蔥扔進塑料袋,系口時打了個死結。
“鄭國棟會說什么?”
我終于問出來。
空氣里有魚腥味,混著爛菜葉的酸氣。
韓健柏放下西紅柿。
在牛仔褲上擦了擦手,留下淡淡的水漬印。
“不知道,”他說,“但能想到。”
我們走到水產區,氧氣泵嗡嗡響。
塑料盆里,鯽魚張著嘴,鰓一張一合。
瀕死的頻率。
“上次那個智慧社區項目,”韓健柏開口,“記得嗎?”
我點頭。他連續加班三周的那個。
“方案是鄭國棟定的,大框架。”
“我在執行時發現數據接口有漏洞。”
“用戶隱私可能泄露。”
他語速變快,每個字都像石子。
硬邦邦地砸出來。
有個戴草帽的男人蹲在路邊賣菱角。
菱角黑紫色,堆在竹筐里,尖角扎手。
韓健柏停下來,看著那些菱角。
“我寫了份風險評估報告,二十七頁。”
“附了測試數據和修改建議。”
“周一晨會時提出來。”
他說到這里,呼吸變重了。
胸口微微起伏,像剛爬完樓梯。
“鄭國棟當時臉就沉了。”
“說我想太多,影響項目進度。”
“還問我,”韓健柏頓了頓,“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厲害。”
最后這句,他是學著鄭國棟的腔調說的。
聲音壓扁,拖著官腔的尾音。
難聽得刺耳。
我們買了排骨,讓攤主剁成小塊。
砍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
每一聲都結實。
肉渣和碎骨飛濺,攤主圍裙上血點斑斑。
韓健柏盯著看,眼睛一眨不眨。
“會后他把我叫到辦公室。”
“空調開得很低,我胳膊起雞皮疙瘩。”
“他說,小韓啊,年輕人有想法是好的。”
“但要不驕不躁,服從大局。”
韓健柏學到這里,嘴角歪了一下。
像在笑,又像抽搐。
“我問他,用戶數據泄露算不算大局?”
“他就炸了。”
剁排骨的聲音停了。
攤主把肉裝進塑料袋,遞給韓健柏。
袋子底部滲出淡淡的血水。
“他拍了桌子,”韓健柏接過袋子,手指勾著提手。
塑料勒進皮肉里。
“說我不懂規矩,挑戰領導權威。”
“說項目黃了誰負責?你嗎?”
“你負得起責嗎?”
韓健柏重復這三句時,聲音很平。
太平了,反而讓人心慌。
仿佛這些字已經在他喉嚨里磨過千百遍。
磨掉了所有情緒,只剩下形狀。
回去的路上,他不再說話。
購物車還是嘎吱嘎吱響,往左偏。
我伸手扶住另一邊,兩人一起推。
車輪正了些。
“后來呢?”我問。
“后來我堅持要改方案,”他看著前方。
有個小孩在路邊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鄭國棟就讓我‘暫時退出項目組,冷靜一下’。”
“我交了請假條,三天。”
“第四天回去,桌上放了辭退通知。”
“理由是‘嚴重違反公司規定,不服從管理’。”
他笑了,短促的一聲氣音。
“辭退賠償按N 1給的,他倒沒在這上面卡我。”
“好像施舍一樣。”
到家后,他把排骨泡在冷水里。
血絲一縷縷散開,水慢慢變粉。
他站在水池前,手撐在臺面上。
低著頭,脖頸彎成一個疲憊的弧度。
“吵得最兇那次,是在茶水間。”
“他端著保溫杯,我接咖啡。”
“他說我這種性格,到哪兒都混不好。”
“我說至少我睡覺踏實。”
“然后他說,”韓健柏的聲音輕下去,“你等著。”
水龍頭沒關緊,水一滴滴落進池子。
咚,咚。
每一聲都砸在寂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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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日晚上,韓健柏熨好了襯衫。
熨斗噴出白色蒸汽,嗤的一聲。
布料被燙平,每道褶皺都消失。
他把襯衫掛起來,像掛起一張人皮。
領口硬挺,袖口筆直。
“明天穿這套,”他說,“精神。”
我幫他檢查要帶的文件。
離職證明,畢業證書,身份證復印件。
紙頁邊緣對齊,用回形針別好。
放進嶄新的文件袋。
袋子是磨砂質感,摸著有細密的顆粒感。
“早點睡,”我說,“明早我煎雞蛋。”
他嗯了一聲,躺在床上。
眼睛睜著,看天花板。
空調指示燈在黑暗里泛著綠光。
一點綠,映在他瞳孔里。
周一早晨七點,鬧鐘響了。
韓健柏立刻坐起來,像被彈簧彈起。
他洗漱,刮胡子,電動剃須刀嗡嗡振動。
鏡子里的他下巴光滑,但眼瞼浮腫。
是沒睡好的痕跡。
我煎了雞蛋,邊緣焦黃酥脆。
他吃了兩口,放下筷子。
“不餓,”他說,“到公司再吃。”
其實星耀科技提供早餐,他面試時說過。
食堂有豆漿油條,他說這話時眼里有光。
現在那光暗了點。
像蒙了層薄霧。
八點十分,他出門。
皮鞋踩在地磚上,咔,咔,咔。
聲音在樓道里回蕩,越來越遠。
我收拾碗筷,盤子里的雞蛋涼透了。
蛋黃凝固成僵硬的圓形。
一戳就碎。
手機放在餐桌上,我一直看著它。
屏幕是黑的,像一塊沉默的石頭。
九點零三分,它震了一下。
是韓健柏發來的微信:“到了,在會議室等。”
后面跟著一張照片。
會議室玻璃門,映出他模糊的身影。
西裝革履,肩膀繃得很直。
九點半,手機又震。
“人事部的來了,填表。”
“馮總監還沒到。”
十點零五分:“馮總監來了,進了另一間會議室。”
“好像還在打電話。”
十點二十:“有人在叫我名字。”
“進去了。”
然后,沒有消息了。
我擦桌子,拖地,給多肉澆水。
水滲進土里,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土還是黑的,但澆不透的樣子。
表面濕了,底下還是干的。
像某些事情。
十一點零七分,手機響了。
是韓健柏的號碼。
我接起來,那邊沒有說話。
只有呼吸聲,粗重,急促。
背景音很安靜,偶爾有汽車鳴笛的遙遠回響。
“健柏?”我輕聲問。
“正梅,”他終于開口,聲音是啞的。
像砂紙磨過木頭。
“黃了,”他說,“工作黃了。”
文件袋掉在地上的聲音。
紙頁散開,嘩啦一下。
然后是什么東西被踢了一腳。
悶悶的撞擊聲。
他斷斷續續說了三分鐘。
我在廚房聽著,手按在料理臺上。
臺面是冰的,涼意順著掌心往上傳。
“馮總監說,背景調查有問題。”
“前公司領導對我的評價……極差。”
“說我職業道德有嚴重瑕疵。”
“不誠信,不服從管理,還……”
他停頓,呼吸更重了。
“還暗示我可能泄露過公司資料。”
“星耀不敢用。”
我聽見他吸氣的聲音,長長的,顫抖的。
“我問是誰的評價。”
“他說是鄭國棟,鄭總。”
“還給了書面說明,蓋了公章。”
“紅章,”韓健柏重復,“蓋得死死的。”
電話那頭傳來鳴笛聲,很近。
他大概在路邊。
“我現在……不知道去哪兒。”
他聲音低下去,幾乎聽不清。
“地鐵站人多,我看著暈。”
“買瓶水,礦泉水。”
“冰的。”
然后他掛了。
忙音嘟嘟響,我慢慢放下手機。
窗外有鴿子飛過,撲棱棱的翅膀聲。
一片羽毛掉下來,在空中旋轉。
轉了很久,才落到地上。
04
韓健柏下午三點才回來。
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三次才打開。
他站在玄關,沒脫鞋。
皮鞋上沾著灰,鞋尖踢到了那個紙箱。
多肉晃了晃,一片枯葉掉下來。
“我買了啤酒,”他說,舉起塑料袋。
塑料袋嘩啦響,里面五六罐綠色易拉罐。
還有一包花生米,油漬浸透了紙袋。
“喝點,”他看著地面,“不然睡不著。”
他脫了西裝外套,扔在沙發上。
襯衫領口解開兩顆扣子,露出一截鎖骨。
那里有條紅痕,像是撓的。
我們坐在陽臺,沒開燈。
傍晚的天是灰藍色,云層很厚。
遠處有雷聲悶悶地滾過。
他拉開易拉罐,拉環啪的一聲。
泡沫涌出來,流到他手上。
他沒擦,仰頭喝了一大口。
喉結劇烈地滾動,吞咽聲很大。
“馮總監說話時,一直沒看我眼睛。”
“看著我的簡歷,手指在上面點。”
“點在我名字上,韓健柏,三個字。”
他又喝一口,酒液從嘴角漏出來。
“他說很遺憾,公司用人謹慎。”
“尤其技術崗位,要絕對干凈。”
“干凈,”韓健柏重復這個詞,笑了。
笑聲短促,干裂。
像樹枝折斷。
花生米是鹽焗的,很咸。
他一顆接一顆地吃,嚼得很用力。
腮幫子鼓起來,又癟下去。
“我問,鄭國棟具體說了什么。”
“馮總監搖頭,說涉及隱私,不便透露。”
“但他暗示,評價非常詳細。”
“詳細到……我去年報銷過兩次出租車票。”
“金額不對,說我占公司便宜。”
韓健柏捏扁了易拉罐。
鋁皮發出刺耳的變形聲。
“那兩次是因為加班,十一點后沒地鐵。”
“發票金額是預估的,確實可能差幾塊錢。”
“他連這個都翻出來。”
天色完全暗了,雷聲更近。
風把陽臺上的晾衣架吹得搖晃。
衣服影子投在墻上,像一群吊著的人。
“星耀本來還有個項目經理職位。”
“年薪二十五萬左右,馮總監提過。”
“現在說那個職位也暫時凍結了。”
“讓我……另謀高就。”
韓健柏說完,沉默了很久。
把空罐子放在地上,擺正。
又開了一罐。
這次沒泡沫了,只有液體晃蕩的聲音。
雨開始下,先是一滴兩滴。
砸在防盜窗上,啪嗒,啪嗒。
然后密集起來,連成一片嘩嘩聲。
空氣里泛起泥土的腥氣,混著酒味。
“我給鄭國棟發了微信。”
韓健柏舉起手機,屏幕亮著。
藍光映著他下巴,青胡茬冒出來了。
“問他為什么。”
“他沒回。”
“打電話,被掛斷了。”
“再打,關機。”
他把手機丟到一邊,落在坐墊上。
悶悶的一聲。
雨更大了,從陽臺飄進來。
打濕了他褲腳,深灰色的一圈。
他沒挪動,盯著雨幕看。
“我在星耀樓下坐了半小時。”
“看著人進進出出,都穿著工牌。”
“有個女孩在哭,對著電話說方案又被打回。”
“她哭得真傷心。”
“我居然有點羨慕。”
他仰頭喝酒,這次喝得慢。
一滴酒順著脖子流進衣領。
“能因為方案哭,多好。”
“至少還有哭的理由。”
夜里十一點,雨停了。
陽臺積了一灘水,映著對面樓的燈光。
碎碎的,晃動著。
韓健柏喝了四罐啤酒,眼睛發紅。
但說話還算清醒。
“鄭國棟有個外甥,在我們行業。”
“聽說一直想進星耀,沒進去。”
“上個月還托鄭國棟內推過。”
“我當時幫忙遞了簡歷。”
他忽然說這個,語氣平淡。
像在講別人的事。
“現在想想,真蠢。”
他把最后一句說完,站起來。
腿麻了,踉蹌了一下。
扶著墻才站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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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二早晨,韓健柏沒起床。
我煮了粥,米在鍋里翻滾,咕嘟咕嘟。
白汽頂著鍋蓋,邊緣溢出泡沫。
我掀開蓋子,熱氣撲了一臉。
濕濕熱熱的,像眼淚的溫度。
九點鐘,他還在睡。
側躺著,蜷成一團。
被子裹得很緊,只露出頭頂的黑發。
我輕輕帶上門,去了書房。
打開電腦,搜索“星耀科技人事總監”。
馮政的名字跳出來,四十八歲。
照片上是張方臉,戴金絲眼鏡。
嘴唇抿得很薄,像刀片。
簡介寫著他有十五年人事經驗。
擅長“人才評估與背景調查”。
鼠標停在這行字上,光標一閃一閃。
我給閨蜜葉語桐發微信。
她是做獵頭的,認識人多。
“語桐,打聽個事。”
“星耀科技的馮政,了解嗎?”
消息發出去,三分鐘后她回了。
“稍等,我問問同事。”
又過了十分鐘,她直接打來電話。
“正梅,你打聽馮政干嘛?”
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音有鍵盤敲擊聲。
“有點事,”我說,“他為人怎么樣?”
葉語桐停頓了一下。
“專業,但……很謹慎。”
“謹慎到有點苛刻。”
“他做的背景調查,經常一票否決。”
“業界有名的‘黑面判官’。”
我握緊手機,塑料殼有點硌手。
“如果前公司領導給了負面評價,”我問,“他會怎么處理?”
葉語桐吸了口氣。
“那基本就完了。”
“他特別看重‘雇主評價’,尤其是直屬上級。”
“他說這最能反映真實職業素養。”
“而且,”她頓了頓,“他和你前公司那個鄭國棟……”
“認識?”
我追問,心跳快了一拍。
“我不確定,但馮政以前在‘宏科’干過。”
“宏科和鄭國棟的公司有業務往來。”
“可能在一個行業會議上見過。”
“這個圈子不大,抬頭不見低頭見。”
她說完,補充一句。
“你問這個,和韓健柏有關嗎?”
“他最近不是在找新工作?”
我沒細說,只道了謝掛斷。
書房窗簾半拉著,陽光切進來一道。
光柱里有塵埃飛舞,密密麻麻。
像無數微小的生命在掙扎。
我推開臥室門,韓健柏醒了。
睜著眼看天花板,一動不動。
“語桐說,”我坐在床邊,“馮政和鄭國棟可能認識。”
他眼皮顫了一下。
“猜到了,”聲音沙啞,“不然不會那么快。”
“書面說明,公章,都是準備好的。”
他坐起來,被子滑下去。
露出胸口,皮膚蒼白,能看到肋骨輪廓。
“鄭國棟想弄死我。”
“不是辭退就夠了。”
“是要我在這個行業混不下去。”
中午他點了外賣,麻辣香鍋。
紅油浮在表面,一層亮晶晶的。
他吃得滿頭大汗,鼻涕也流出來。
抽紙巾擦,揉成一團扔在桌上。
紙團慢慢被油浸透,變成半透明。
“我得找他談,”他說,“面對面。”
“誰?鄭國棟還是馮政?”
“都找。”
他夾起一片藕,藕孔里塞滿了芝麻。
“鄭國棟為什么恨我到這個地步?”
“就因為我頂撞他?”
“項目分歧,至于嗎?”
他把藕片塞進嘴里,嚼得咔嚓響。
像在嚼誰的骨頭。
下午他給原公司同事發消息。
那個同事叫小趙,和他同期入職的。
小趙很快回了:“健柏,你的事我聽說了。”
“鄭總最近確實在打聽你新東家。”
“還問了好幾個人,要你的項目細節。”
“我們都覺得不對勁。”
韓健柏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打。
“他具體問了什么?”
等了五分鐘,小趙回:“問你有沒有私下備份資料。”
“有沒有和客戶單獨聯系過。”
“還問……你離職前報銷的單據。”
“問得很細。”
“感覺在搜集什么。”
韓健柏盯著手機,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撥通小趙電話,開了免提。
“小趙,我是健柏。”
“電話里方便說嗎?”
小趙那邊環境嘈雜,有打印機的聲音。
還有人在喊“會議紀要趕緊的”。
“我在樓梯間,”小趙壓低聲音,“你說。”
“鄭國棟為什么這么搞我?”
“我走后,他項目怎么樣了?”
打印機聲音停了,小趙喘了口氣。
“那個智慧社區項目,上周上線了。”
“就是你看出漏洞的那個。”
“三天前出了事。”
韓健柏坐直了身體。
“什么事故?”
“用戶地址信息泄露,”小趙說,“七百多戶。”
“被投訴到監管部門了。”
“公司可能要賠錢,還得整改。”
“鄭總這幾天焦頭爛額。”
“在會上大罵當初測試不仔細。”
“但沒人敢提你那份風險評估報告。”
小趙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我覺得……他遷怒于你。”
“如果你沒發現漏洞,或者發現了不說。”
“現在出事,他可以說‘技術局限,無法預見’。”
“但你提了,他沒聽。”
“這就是他的決策失誤。”
韓健柏笑了,冷冷的。
“所以他得證明我是壞人。”
“證明我的意見不值一提。”
“甚至證明我人品有問題。”
“這樣他的失誤就情有可原了。”
“大家只會說,‘原來韓健柏那種人說的話,果然不能信’。”
電話掛斷后,韓健柏在陽臺抽煙。
他戒煙兩年了,煙是翻箱倒柜找出來的。
半包玉溪,煙紙都黃了。
他點燃,吸第一口時嗆得咳嗽。
眼淚都咳出來。
但第二口就順了,煙霧從鼻孔緩緩溢出。
灰白色的,散在風里。
“七百多戶,”他看著遠處,“地址泄露。”
“老人,小孩,家庭住址。”
“如果被壞人利用……”
他沒說下去,狠狠吸了口煙。
煙頭燒得通紅,亮了一下。
又暗下去。
傍晚,他決定給馮政寫郵件。
“必須澄清,”他說,“書面澄清。”
他打開電腦,新建文檔。
光標在空白頁面閃爍,一下,一下。
他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手指懸在鍵盤上,微微顫抖。
“怎么寫?”
“說我被誣陷?”
“說鄭國棟是因為項目出事了才報復我?”
“馮政會信嗎?”
他自言自語,像在問我,又像問自己。
我沒回答。
窗外的天又開始陰了。
云層堆疊,厚得像棉被。
壓得人喘不過氣。
06
郵件是周三上午發出的。
韓健柏寫了三小時,改了七遍。
最后定稿八百字,語氣克制。
陳述事實,附上了小趙愿意作證的承諾。
但他沒提項目事故,只說“可能存在誤會”。
“留點余地,”他說,“看馮政怎么反應。”
發送鍵按下去時,他閉了下眼睛。
仿佛在承受某種沖擊。
然后刷新郵箱頁面,每隔五分鐘一次。
收件箱空空如也,只有廣告郵件。
促銷,理財,房產中介。
花花綠綠的標題,擠在一起。
中午十二點,手機響了。
不是馮政,是陌生號碼。
韓健柏接起來,喂了一聲。
對方是個男聲,中年,語速很快。
“韓先生嗎?我是星耀技術部的李工。”
“上周面試你的面試官之一。”
“你發給馮總的郵件,他轉給我們看了。”
韓健柏握緊手機,指節泛白。
“李工,您好。”
“馮總監……怎么說?”
那邊沉默了幾秒。
有翻紙頁的聲音,沙沙的。
“馮總讓我們重新評估。”
“但他說,背景調查的結論很難推翻。”
“尤其有書面證據和公章。”
“除非你能提供更有力的反證。”
李工頓了頓。
“韓先生,你跟前領導到底多大矛盾?”
“他給的評價……相當嚴重。”
“嚴重到我們懷疑你簡歷的真實性。”
韓健柏走到窗邊,額頭抵著玻璃。
玻璃冰涼,很快印出一塊濕痕。
“李工,我可以跟您見面談嗎?”
“有些事電話里說不清。”
“涉及到前公司的項目,現在出了事故。”
“鄭國棟可能是在轉移責任。”
他語速很快,像在追趕什么。
那邊又沉默了,這次更久。
“下午三點,”李工終于說,“公司樓下咖啡廳。”
“我只有半小時。”
“你帶好能證明的材料。”
“尤其是你提到的那份風險評估報告。”
電話掛斷。
韓健柏還保持著那個姿勢。
額頭貼著玻璃,一動不動。
窗外有鳥飛過,翅膀扇動的影子掠過他的臉。
一閃而逝。
下午兩點半,他出門。
還是那套西裝,但襯衫換了件淺藍的。
領帶沒打,他說“不想太正式”。
文件袋里裝了三份材料。
風險評估報告的復印件,二十七頁。
小趙寫的證言,簽了名按了手印。
還有他自己整理的“事件時間線”。
A4紙打印,墨跡很新,摸上去有點潮。
“我跟你一起去,”我說。
他搖頭。
“這種事,人多了反而不好。”
“你等我消息。”
他下樓,腳步聲在樓道里回蕩。
一聲,一聲,漸漸遠了。
咖啡廳在星耀科技大廈的轉角。
落地玻璃,能看見里面的卡座。
我站在馬路對面,隔著車流。
韓健柏先到了,坐在靠窗位置。
點了杯美式,沒喝。
手指在杯沿上劃圈,一圈又一圈。
三點整,一個穿Polo衫的男人走進來。
四十多歲,微胖,背著雙肩包。
是李工。
他坐到韓健柏對面,握了握手。
兩人開始交談。
我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見動作。
韓健柏把文件袋推過去。
李工打開,低頭看報告。
看得很慢,一頁一頁翻。
中間停下來,抬起頭問了句什么。
韓健柏回答,手勢比劃著。
像在解釋一個復雜的結構。
三點二十,李工合上報告。
他掏出手機,拍了其中幾頁。
閃光燈亮了一下,刺眼的白。
然后他站起來,又和韓健柏握了握手。
這次握得久一點。
李工走了,背著包走出咖啡廳。
消失在星耀大廈的旋轉門里。
韓健柏還坐在那里。
低頭看著那份報告,看了很久。
服務生過來添水,他都沒抬頭。
三點四十,他給我發微信。
“李工說會向技術總監匯報。”
“但他做不了主,最終決定權在馮政。”
“他說馮政很固執。”
“尤其在乎‘公司形象’,怕惹麻煩。”
“如果鄭國棟堅持說你有問題……”
“星耀可能寧愿錯殺,也不冒險。”
他付了錢,走出咖啡廳。
站在路邊,等紅燈。
車流從他面前駛過,一輛接一輛。
尾氣混著塵土,空氣渾濁。
綠燈亮了,他沒動。
低著頭,看手里的文件袋。
袋子被揉皺了,邊角卷起來。
像顆枯萎的心。
晚上小趙打來電話,語氣驚慌。
“健柏,鄭國棟今天找我了。”
“問我是不是跟你聯系過。”
“我說沒有,他盯著我看。”
“看了十幾秒,然后說,‘最好沒有’。”
“他眼神嚇人。”
韓健柏開了免提,我們都能聽見小趙的呼吸。
急促,帶著顫音。
“他還說,公司正在查信息泄露事故。”
“如果發現有人內外勾結……”
“要追究法律責任。”
“健柏,他是不是在說你?”
韓健柏沒說話。
窗外傳來救護車的聲音,由遠及近。
紅藍光在窗簾上掃過,一閃一閃。
像警示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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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四,韓健柏決定去原公司。
“我要見鄭國棟,”他說,“當面問清楚。”
“問他到底想怎么樣。”
我拉住他胳膊。
“他現在在氣頭上,項目又出事。”
“你去不是自投羅網?”
他掰開我的手,動作很輕。
但很堅決。
“自投羅網也比等死強。”
“他散播謠言,毀我前途。”
“我不能躲著。”
他換上一件舊T恤,牛仔褲。
“穿正式了,他以為我要求他。”
“就這樣去,平等對話。”
他出門前,回頭看了我一眼。
“如果我兩小時沒消息,你打電話。”
“打不通,就去公司找我。”
他笑了笑,嘴角勉強上揚。
“應該不至于。”
我在家里等,坐立不安。
收拾房間,把多肉搬到陽臺上。
枯葉又掉了兩片,一碰就碎。
化成粉末,粘在手指上。
擦不掉。
一小時后,手機震了。
是韓健柏:“在他辦公室門口等。”
“秘書說他正在接電話。”
又過了二十分鐘:“進去了。”
然后,又是漫長的寂靜。
我打開電視,隨便調了個頻道。
購物廣告,主持人在嘶吼。
“原價999,現在只要299!”
“限時搶購!”
聲音聒噪,填滿房間。
但我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兩小時到了,他沒消息。
我打他電話,通了,但沒人接。
嘟嘟聲響了七下,自動掛斷。
再打,還是沒人接。
第三遍,直接轉語音信箱。
“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我抓起鑰匙,下樓打車。
出租車司機在聽相聲,咯咯地笑。
“姑娘,去哪兒?”
“科技園,B棟,快點。”
司機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
“急事啊?”
我沒回答,看著窗外。
行道樹一棵棵倒退,連成綠色的虛影。
到原公司樓下,正好看見韓健柏出來。
他低著頭,走得很快。
差點撞到旋轉門的玻璃。
我喊他,他愣了一下,抬頭。
眼睛是紅的,血絲密布。
“你怎么來了?”他聲音沙啞。
“你沒接電話。”
“手機靜音了,”他掏出手機,按亮屏幕。
三個未接來電,我的名字。
“忘了調回來。”
我們站在大堂角落,大理石地面光可鑒人。
映出我們扭曲的影子。
“談得怎么樣?”
他搖頭,喉結滾動。
“他根本不承認。”
“說背景調查是星耀的事,跟他無關。”
“我說那份書面評價,他說是‘如實反映’。”
“還反問我,難道要我撒謊?”
韓健柏模仿鄭國棟的語氣。
平穩,冷靜,帶著居高臨下的困惑。
仿佛他真的只是“履行職責”。
“我問項目泄露事故。”
“他臉色就變了。”
“說事故原因還在調查,不便透露。”
“但暗示可能是‘前員工遺留問題’。”
“看我時,眼神像刀子。”
韓健柏喘了口氣。
“我拿出風險評估報告復印件。”
“摔在他桌上。”
“問他,‘這個你當時為什么不看’?”
“他拿起報告,翻了翻。”
“然后笑了。”
韓健柏說到這里,停頓了很久。
像在積攢力氣。
“他說,‘小韓啊,你這報告寫得不錯’。”
“‘但經驗不足,很多風險是過度想象’。”
“‘真實職場不是紙上談兵’。”
“然后他把報告扔進碎紙機。”
“就當著我的面。”
碎紙機的聲音,他學給我聽。
嗡嗡嗡,然后咔嚓咔嚓。
紙張被絞成細條,吐出來。
像白色的腸子。
“我看著他做這些,手在抖。”
“不是怕,是氣的。”
“他碎完報告,還沖我攤手。”
“‘現在沒了,你還有備份吧?’”
“‘多備份幾份,總有用處。’”
“他在諷刺我。”
韓健柏握緊拳頭,又松開。
手心里有四個深深的指甲印。
“最后他說,‘年輕人,路還長’。”
“‘別把路走絕了。’”
“然后讓秘書‘送客’。”
“我就出來了。”
我們走出大樓,陽光刺眼。
韓健柏瞇起眼睛,抬手擋了一下。
“他贏定了,”他說。
“報告沒了,小趙不敢出面。”
“星耀信他,不信我。”
“我在這個行業,完了。”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沒有情緒,沒有起伏。
但這種平靜,比歇斯底里更可怕。
像一潭死水,底下已經腐爛。
走到地鐵站,他忽然停下。
“不對,”他說,“報告我還有備份。”
“U盤里,云盤里,都有。”
“他碎的是復印件。”
“但星耀不會信云盤文件,覺得能偽造。”
“我需要原件。”
“或者……當時郵件往來的記錄。”
他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
“公司郵箱,離職后就被注銷了。”
“服務器上的記錄,我拿不到。”
“除非……”
他看著我,沒說完。
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除非有人從內部幫他。
而這個人,要冒很大風險。
08
周五,我們約葉語桐見面。
在茶餐廳,靠窗的卡座。
塑料桌布上有油漬,擦不干凈。
葉語桐早到了,點好了凍檸茶。
吸管咬得扁扁的,齒印清晰。
“情況我大概知道了,”她開門見山。
“鄭國棟這手夠狠。”
“不光堵你現在的路,是堵死所有路。”
“他肯定跟其他公司也打過招呼了。”
“這個圈子,人事總監之間有群。”
“黑名單共享。”
韓健柏握著玻璃杯,水珠滴到桌上。
聚成一小灘。
“有辦法嗎?”他問。
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么。
葉語桐攪動著奶茶里的冰塊。
叮叮當當,清脆的響聲。
“馮政那邊,我可以試著約。”
“我老板跟他吃過飯,有點交情。”
“但別抱太大希望。”
“這個人,原則性強得有點偏執。”
“他認定的事,很難改。”
她頓了頓。
“倒是鄭國棟那邊,也許有突破口。”
“你們公司信息泄露事故,鬧得不小。”
“我聽說監管部門介入了。”
“如果事故責任真的在他……”
“他自身難保的時候,就沒精力搞你了。”
韓健柏抬起頭。
“怎么讓他自身難保?”
葉語桐湊近一點,壓低聲音。
“事故調查報告,內部肯定有。”
“誰能拿到?”
韓健柏搖頭。
“核心文件只有高層能看到。”
“鄭國棟自己就是項目負責人。”
“他會把報告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寫。”
葉語桐笑了,嘴角有個小小的梨渦。
“但如果,報告不止一份呢?”
“比如,技術部門內部的初步分析?”
“或者,第三方安全公司的評估?”
“這種東西,總有人經手。”
“基層員工,實習生,文秘……”
“只要是人,就有可能被說服。”
她靠回椅背,吸了一大口奶茶。
“當然,有風險。”
“看你覺得值不值。”
韓健柏沉默了很久。
看著窗外,有個外賣騎手在路邊等餐。
不停地看手機,跺腳,很急的樣子。
“值,”他終于說。
“但不是為了報復。”
“是為了證明我沒撒謊。”
“那份風險評估報告,每個字都是真的。”
“七百多戶的信息泄露,本可以避免。”
“如果當時他聽了我的。”
他轉回頭,眼睛里有種堅硬的東西。
像石頭,沉在水底。
“我要讓該負責的人負責。”
“至于我的工作……”
“大不了轉行。”
他說得輕松,但手指在桌下絞在一起。
關節泛白。
葉語桐點點頭。
“我幫你打聽,誰經手過事故材料。”
“但接觸要你自己來。”
“我不認識你們公司的人。”
她看了眼手機。
“對了,星耀那個職位,還沒招到人。”
“馮政在物色新的人選,但都不滿意。”
“李工私下說,你的技術方案是他們見過最好的。”
“可惜了。”
她說完,招手買單。
“有消息我微信你。”
“保持聯系。”
她走了,高跟鞋敲擊地面。
嗒,嗒,嗒,節奏明快。
和我們的沉重形成對比。
周末兩天,韓健柏沒出門。
他在電腦前整理所有資料。
項目郵件截圖,聊天記錄,會議紀要。
只要是電子痕跡,都保存下來。
建了一個文件夾,命名“證據”。
子文件夾分門別類:項目風險、溝通記錄、時間線。
他工作起來很專注,嘴唇抿成一條線。
只有手指敲擊鍵盤的聲音。
嗒嗒嗒,嗒嗒嗒。
像秒針在走。
我給他倒水,他接過去就喝。
不試溫度,燙到了舌頭。
嘶了一聲,繼續敲字。
周日晚上,葉語桐發來消息。
“問到了。”
“你們公司行政部有個女孩,叫林薇。”
“事故后的內部通報是她起草的。”
“她見過技術部提交的原始數據。”
“而且,”葉語桐發了個意味深長的表情。
“她對鄭國棟不滿。”
“為什么?”
“鄭國棟批評過她,當著全部門的面。”
“說她寫的會議紀要‘像小學生作文’。”
“女孩哭了,記恨到現在。”
韓健柏盯著屏幕,眼睛發亮。
“怎么聯系她?”
“我推你微信,就說是我朋友。”
“別提鄭國棟,先聊別的。”
“慢慢切入。”
“她膽子小,別嚇著她。”
韓健柏加了林薇微信。
頭像是個卡通兔子,粉色的。
驗證消息:“語桐的朋友,想請教點事。”
十分鐘后,通過了。
“你好,我是林薇。”
“語桐姐說你是技術大牛?”
韓健柏斟酌著用詞。
“以前是,現在待業。”
“聽說你們公司最近出了個事故?”
“信息泄露那個?”
那邊顯示“正在輸入”,持續很久。
最后發來一句。
“嗯,挺嚴重的。”
“鄭總天天發脾氣。”
后面跟了個捂臉的表情。
他們聊了半小時。
韓健柏沒直接要資料,只是傾聽。
聽林薇抱怨工作,抱怨領導。
抱怨加班多,工資少。
“上次那個通報,我改了八遍。”
“鄭總還是不滿意。”
“最后用的版本,根本不是我寫的。”
“是他自己找人弄的。”
“出事就往下面推,功勞全是他的。”
“習慣了。”
韓健柏適時回應。
“不容易。”
“那種報告,原始數據很重要吧?”
“不然寫不準確。”
林薇回:“數據我有,技術部給的。”
“但鄭總不讓放進去。”
“說‘影響不好’。”
“只要寫‘系統偶發故障,正在修復’。”
“騙鬼呢。”
她發了個翻白眼的表情。
韓健柏心臟跳得快起來。
他打字的手指有點抖。
“原始數據……能給我看看嗎?”
“我不是要泄露,只是學習。”
“以后規避類似風險。”
那邊沉默了。
五分鐘,十分鐘。
韓健柏盯著屏幕,呼吸都放輕了。
終于,林薇回了。
“數據在我家里電腦上。”
“公司的不敢拷。”
“明天我發你一部分。”
“別外傳。”
“我丟了工作就完了。”
韓健柏立刻回復。
“絕對不會。”
“我用人格擔保。”
發完這句,他苦笑了一下。
他現在的人格,在馮政那里已經破產了。
周一上午,林薇發來一個壓縮包。
文件名:“參考資料.rar”
韓健柏解壓,里面是PDF和Excel表格。
技術部的測試記錄,用戶信息字段。
泄露范圍統計,七百三十二戶。
還有事故時間軸,精確到分鐘。
以及——最重要的——
一份內部會議紀要的草稿。
上面有鄭國棟的親筆批注。
在“可能原因分析”一欄,他劃掉了“初始方案漏洞”。
改成“測試不充分,執行不到位”。
在“責任歸屬”一欄,他劃掉了“項目負責人”。
改成“技術部集體責任”。
紅筆字跡,龍飛鳳舞。
力透紙背。
韓健柏盯著那些紅字。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保存文件,備份到三個地方。
U盤,云盤,硬盤。
“夠了,”他說。
“這些加上我的風險評估報告。”
“時間能對上,邏輯能閉環。”
“證明他早知道風險,但隱瞞了。”
“證明他事后篡改報告,推卸責任。”
“證明他誣陷我,是為了掩蓋自己的失職。”
他站起來,在房間里踱步。
從臥室到客廳,來回走。
拖鞋摩擦地板,沙沙的響。
“但怎么用這些材料?”
“直接發給馮政?”
“他可能覺得我在狗急跳墻。”
“發給監管部門?”
“那林薇就暴露了。”
他停下來,抓了抓頭發。
頭發被揉得亂糟糟的,像鳥窩。
下午,他想出一個辦法。
“匿名,”他說。
“把關鍵信息打碼,隱去林薇的痕跡。”
“做成一個‘情況說明’。”
“發給星耀的高層,不止馮政。”
“還有技術總監,甚至CEO。”
“同時發給行業內的媒體朋友。”
“不是要曝光,是作為背景參考。”
“讓他們知道,鄭國棟的評價不可信。”
“讓星耀自己去核實。”
“如果他們核實,就會發現問題。”
“如果不核實,那就是他們的問題了。”
他說得很快,思路清晰。
眼里又有光了,那種技術人解決問題的光。
冷靜,銳利,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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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材料準備了兩天。
韓健柏把二十七頁風險評估報告。
和事故原始數據,時間線。
做成一個對比文檔。
左邊是他的報告,標紅了風險預警處。
右邊是泄露事故的數據,標紅了實際發生處。
兩邊的紅,幾乎一一對應。
像鏡子內外的影像。
然后他附上鄭國棟的批注截圖。
紅筆劃掉的“初始方案漏洞”。
和改成的“測試不充分”。
最后是一段簡短的文字說明。
不帶情緒,只陳述事實。
落款:“知情者”。
文檔加密,密碼是星耀CEO的名字拼音加生日。
這種信息,網上能查到。
周三晚上,文檔通過加密郵件發出。
收件人列表很長。
星耀的CEO,技術總監,人事總監馮政。
還有三家行業媒體的記者郵箱。
都是韓健柏以前合作過的,有點交情。
郵件正文只有一句話。
“關于前員工韓健柏背景調查的補充材料,請查收。”
發送時間:晚上十一點三十七分。
這個時間,大部分人已經不看工作郵件。
但明早一到公司,就會看到。
韓健柏點了發送,然后關機。
電腦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疲憊的臉。
“接下來,”他說,“就是等了。”
我們坐在黑暗里,沒開燈。
遠處有霓虹燈閃爍,紅綠交錯。
投在天花板上,像不安的心跳。
周四早晨七點,手機就響了。
“韓先生,你發的郵件我看到了。”
“技術總監也看到了。”
“我們想約你上午來公司一趟。”
“當面聊聊。”
韓健柏聲音平靜。
“馮總監知道嗎?”
“他知道,郵件他也收到了。”
“但他今天上午有會,下午才能參與。”
“我們先談。”
“好,幾點?”
“九點半,老地方咖啡廳。”
“這次,技術總監也來。”
掛斷電話,韓健柏深吸一口氣。
“技術總監出面,說明他們重視了。”
“馮政不在,也許是好事。”
“李工他們更懂技術,能看出問題。”
他站起來,拉開窗簾。
陽光涌進來,刺得他瞇起眼睛。
“穿什么?”他問。
“穿你面試那套,”我說。
“精神。”
九點二十,我們到咖啡廳。
李工已經在了,還有個陌生男人。
五十歲左右,灰白頭發,穿淺灰色夾克。
是技術總監,姓陳。
握手時,他手掌很厚,有老繭。
“韓先生,材料我們看了,”陳總監開門見山。
“很詳細。”
“有幾個問題想核實。”
他拿出打印的文檔,上面有熒光筆標記。
黃色,綠色,紅色。
“你的風險評估報告,提交日期是3月12日。”
“鄭國棟的批注日期是4月8日,事故發生后。”
“這中間近一個月,他沒采取任何措施?”
韓健柏點頭。
“我提出風險后,他讓我‘暫時退出項目’。”
“項目繼續按原方案推進。”
“直到出事。”
陳總監用筆敲著桌面,噠,噠。
“你報告里提到的漏洞,具體在哪個模塊?”
韓健柏從包里拿出筆記本。
打開示意圖,開始講解。
手指在屏幕上劃,線條,箭頭,數據流。
他說得很專業,術語一個接一個。
李工在旁邊點頭,偶爾補充一句。
陳總監聽著,眉頭漸漸皺緊。
“這個漏洞,中等水平的技術員都能發現。”
“鄭國棟做了十五年,發現不了?”
他問得直接。
韓健柏沉默兩秒。
“也許發現了,但不想改。”
“改方案要延期,增加成本。”
“他當時在沖季度績效。”
陳總監嗯了一聲,在文檔上寫了幾個字。
筆尖劃破紙面,嚓嚓響。
十點半,馮政來了。
他推門進來時,咖啡廳的風鈴叮當一聲。
所有人都抬頭看他。
他穿著深藍色西裝,金絲眼鏡,面無表情。
走到桌前,沒坐下。
“陳總,李工,”他打招呼,然后看向韓健柏。
“韓先生。”
語氣冷淡,像在念一個陌生名字。
“馮總監,”韓健柏站起來。
“坐,”馮政抬手示意,自己拉開椅子。
椅子腿刮過地板,尖銳的聲音。
“郵件我看了,”他坐下,雙手交疊放在桌上。
手指修長,指甲剪得很短。
“材料很充分。”
“但有個問題。”
他抬起眼睛,鏡片后的目光銳利。
“這些材料的來源,合法嗎?”
“尤其是內部會議批注,屬于公司機密。”
“你怎么拿到的?”
空氣凝固了。
李工欲言又止,陳總監端起咖啡杯。
沒喝,只是握著。
韓健柏早有準備。
“來源我不能說,會害了提供的人。”
“但材料真實性,你們可以核實。”
“向監管部門調取事故報告,對比就知道。”
“或者,直接問鄭國棟。”
“問他有沒有見過我的風險評估報告。”
“問他為什么在事故后篡改原因。”
馮政嘴角微微上揚,像在笑,又不像。
“鄭國棟那邊,我們已經聯系了。”
“他堅持對你的評價‘客觀公正’。”
“并說你提供的材料‘可能偽造’。”
“他說你‘擅長技術手段’。”
這話很毒,暗示韓健柏可能偽造證據。
韓健柏臉色白了白,但沒慌。
“那就請第三方鑒定。”
“鑒定批注筆跡,鑒定文檔創建時間。”
“我所有的材料,都可以鑒定。”
他聲音提高了些,引來鄰桌側目。
馮政抬手,示意他冷靜。
“我們會鑒定的。”
“星耀不會冤枉好人,也不會用有問題的人。”
“但這需要時間。”
“而我們的職位,不能一直空著。”
他看向陳總監。
“陳總,您覺得呢?”
陳總監放下咖啡杯,杯底碰在碟子上。
清脆的一聲。
“技術層面,韓先生的能力毋庸置疑。”
“這次的材料,也很有說服力。”
“但人事流程,你決定。”
他把球踢回給馮政。
馮政推了推眼鏡。
“這樣吧,韓先生。”
“你給我們三天時間。”
“我們核實材料,聯系前公司,甚至監管部門。”
“三天后,給你最終答復。”
“這期間,請你不要對外發布任何信息。”
“尤其不要聯系媒體。”
他說最后這句時,盯著韓健柏的眼睛。
像在警告。
“可以。”
“但我有個條件。”
“請你們核實鄭國棟的事故責任。”
“如果他確實失職,且誣陷我。”
“希望星耀能給我一個公正的評價。”
“不是一定要入職。”
“至少,澄清我的聲譽。”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用力。
馮政看了他幾秒,終于點頭。
“合理。”
“我們會盡力。”
談話結束。
馮政先走,風鈴又響一次。
陳總監拍拍韓健柏肩膀。
“等消息。”
他和李工也走了。
咖啡廳忽然安靜下來。
只剩我們倆,和桌上冷掉的咖啡。
10
三天,七十二小時。
每一小時都拉得很長。
韓健柏不再看手機,不再刷郵箱。
他修好了陽臺的紗窗,給多肉換了土。
還學會了做糖醋排骨。
油鍋噼啪響,他圍著圍裙,樣子有點滑稽。
但眼神專注,像在完成一個精密實驗。
“如果星耀不要我,”他說,“我就去開個小餐館。”
“糖醋排骨當招牌菜。”
我嘗了一塊,太酸。
他撓頭笑:“醋放多了。”
笑容是真的,不是裝的。
那種緊繃的、隨時要斷裂的感覺,淡了些。
像暴風雨前的暫歇。
第二天下午,葉語桐來電話。
“有動靜了,”她聲音興奮。
“鄭國棟被監管部門約談了。”
“事故報告被要求重寫。”
“公司內部也在調查他。”
“聽說高層很不滿,可能要降職。”
韓健柏握著手機,沒說話。
“星耀那邊呢?”我問。
“馮政今天下午去了監管部門。”
“估計是調取正式報告。”
“他這個人,雖然固執,但認死理。”
“如果官方報告證實你的說法……”
“他會認錯。”
葉語桐頓了頓。
“但讓他認錯,比登天還難。”
“你們做好心理準備。”
韓健柏走到陽臺,點了一支煙。
這次沒咳嗽,煙霧吐得很流暢。
“認不認錯,不重要。”
“重要的是,真相別被埋沒。”
煙灰掉在地上,風一吹就散了。
第三天早晨,手機響了。
是馮政。
“韓先生,今天下午兩點,請來公司一趟。”
“CEO想見你。”
韓健柏手抖了一下。
“CEO?”
“對,顧總。”
“帶好你的所有原件。”
“包括風險評估報告的原始文件。”
“以及,身份證明。”
“好。”
通話只有三十秒。
掛斷后,韓健柏在客廳站了很久。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的浮塵。
那些細小的顆粒,在光柱里翻滾,飛舞。
永不停息。
下午一點五十,我們到星耀大廈。
前臺已經接到通知,直接領我們去頂層。
電梯上升時,失重感很明顯。
韓健柏盯著樓層數字,一層層跳。
16,17,18……
最終停在22。
電梯門開,是寬敞的接待區。
落地窗外,城市全景盡收眼底。
車流像玩具,人在下面像螞蟻。
秘書帶我們進會議室。
長條桌,十把椅子。
只有三個人在等。
馮政,陳總監,還有一個陌生男人。
五十多歲,鬢角微白,穿著淺藍色襯衫。
沒打領帶。
是CEO顧總。
“韓先生,彭小姐,請坐。”
他聲音溫和,帶著久居上位的從容。
“材料我們都看過了。”
“也向監管部門調取了正式報告。”
“還聯系了你們前公司的幾位高層。”
“情況,基本清楚了。”
他說話時,看著韓健柏的眼睛。
目光平靜,像深潭。
馮政在旁邊,臉色不太好看。
他面前的文件夾攤開著,里面是厚厚的文件。
“顧總親自過問這件事,”陳總監補充。
“我們很重視。”
顧總點點頭。
“首先,關于你的背景調查。”
“鄭國棟提供的評價,與事實嚴重不符。”
“我們已經正式致函前公司,要求撤銷。”
“并保留追究他誹謗的權利。”
韓健柏呼吸一滯。
“其次,關于你本人。”
“技術能力,職業操守,我們認可。”
“之前因為信息不對稱,造成了誤會。”
“我代表公司,向你道歉。”
顧總說完,微微頷首。
馮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很輕,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最后,關于職位。”
“原定的項目經理職位,已經有人暫代。”
“但技術部新成立了一個安全合規小組。”
“專門負責項目風險評估,防患于未然。”
“陳總監推薦你擔任組長。”
“直接向他匯報。”
“薪資,”顧總頓了頓,“比之前談的高百分之二十。”
“月薪兩萬一千六。”
“你看如何?”
會議室安靜下來。
空調出風口的風聲,嗡嗡的。
韓健柏沒立刻回答。
他看著顧總,又看看馮政。
“馮總監的意見呢?”
他問得很直接。
馮政抬起頭,推了推眼鏡。
“我尊重事實。”
“既然事實澄清,我收回之前的結論。”
“歡迎你加入星耀。”
他說得很正式,像在念稿。
但眼神里,有種復雜的東西。
是服輸,也是尊重。
對事實的尊重。
韓健柏沉默了幾秒。
“我接受。”
“但我有個請求。”
“請說。”
“安全合規小組的第一份報告。”
“我想寫這次智慧社區事故的案例分析。”
“作為內部培訓材料。”
“讓所有人知道,忽視風險的代價。”
顧總笑了,眼角有細紋。
“這正是我們需要的。”
他站起來,伸出手。
韓健柏握住,手掌溫暖有力。
“下周一入職,可以嗎?”
“那,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走出大廈時,夕陽正好。
金色的光鋪滿街道,給一切都鑲了邊。
韓健柏站在臺階上,回頭看了一眼。
玻璃幕墻反射著落日,耀眼得像燃燒。
“走吧,”他說。
我們沿著人行道慢慢走。
影子拖得很長,疊在一起。
“鄭國棟會怎樣?”我問。
“不知道,也不重要了。”
“他得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就像我,為我的負責。”
他停下腳步,從口袋里掏出煙盒。
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戒了,”他說,“從頭開始。”
風吹過來,帶來遠處烤紅薯的甜香。
溫暖,踏實,人間煙火的滋味。
回到家,玄關那個紙箱還在。
韓健柏蹲下來,打開。
拿出那盆多肉。
枯葉掉光了,但莖干還是綠的。
頂端冒出一點點新芽。
嫩嫩的,幾乎透明的綠。
“還活著,”他說。
找來個新花盆,填土,栽好。
澆了點水,放在窗臺上。
夕陽的余暉照在上面,新芽上的水珠閃閃發亮。
像淚,也像希望。
“下周一開始,”他站在窗邊說。
“新的工作,新的同事。”
“一切從頭。”
我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
掌心有汗,溫熱潮濕。
窗外,夜幕正慢慢降臨。
星星還沒出來,但天空是干凈的深藍。
像一塊洗過的絨布。
明天會是個晴天。
我們知道。
因為風已經轉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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