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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領導一個電話攪黃我男友的新工作,我氣得連夜搜集證據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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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健柏把新合同的電子版發給我看。

      薪資那欄寫著:壹萬捌仟元整。

      他手指敲著桌面,聲音輕快得像雨點。

      “下周一就入職。”

      我看著他眼里的光亮,想起七天前。

      那天他回來得早,站在玄關沒開燈。

      影子拖得老長,手里攥著個牛皮紙袋。

      袋口露出半截工牌,繩子斷了。

      廚房燉的湯咕嘟咕嘟響,水汽模糊了窗玻璃。

      他張了張嘴,什么也沒說。

      現在這光亮,是熬過夜的人才能有的。

      可電話響的時候,我們正在挑領帶。

      灰條紋還是藏青?

      他接了,嗯了兩聲,臉色慢慢沉下去。

      像有人往他臉上潑了盆臟水。

      “馮總監,”他嗓子發緊,“您再說一遍?”

      我手里那條藏青領帶滑到了地上。



      01

      合同打印出來有三頁紙。

      A4紙捏在手里有分量,翻動時嘩啦嘩啦響。

      韓健柏用拇指摩挲著公司公章的紅印。

      印泥有點洇,邊緣毛茸茸的。

      “星耀科技,”他念出聲,“研發二部,項目經理。”

      窗外路燈剛亮起來,光暈黃蒙蒙的。

      照在他側臉上,顴骨那兒有一小塊曬斑。

      是上周跑去新公司面試那天曬的。

      他堅持騎共享單車去,說清醒。

      回來時襯衫后背濕透,貼在脊梁骨上。

      可眼睛亮得嚇人,手里攥著瓶冰礦泉水。

      瓶身的水珠滴了一路。

      “成了,”他當時說,擰瓶蓋的手在抖,“真成了。”

      現在他坐在沙發上,把合同看了第三遍。

      膝蓋無意識地上下顛著,拖鞋底拍打地板。

      啪,啪,啪。

      像心跳的節拍。

      廚房傳來煎魚的滋滋聲。

      油星子濺起來,空氣里有姜和料酒的味道。

      我端著盤子出來時,他正用手機計算器。

      按數字鍵的嗒嗒聲很急促。

      “稅后,公積金頂格交,還有項目獎金。”

      他抬頭看我,嘴角向上扯。

      但眼睛沒在笑,只是眼皮撐著。

      “比之前多六千,”他說,“一年就是七萬二。”

      我放下盤子,清蒸鱸魚冒著白汽。

      魚眼睛灰白,瞪著天花板。

      “先吃飯,”我說,“魚涼了腥。”

      他嗯了一聲,沒動筷子。

      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劃,看星耀的官網介紹。

      藍白色的網頁光映在他瞳孔里。

      一跳一跳的。

      電話是在第五天下午打來的。

      韓健柏已經收拾好了舊公司的東西。

      一個紙箱,放在玄關鞋柜旁邊。

      里頭有馬克杯、幾本專業書、一盆多肉。

      多肉的葉子癟了,邊緣發黃。

      他舍不得扔,說養了三年。

      這幾天他給多肉澆水,手指戳進土里試濕度。

      土是黑的,沾在他指甲縫里。

      洗也洗不掉。

      電話鈴響時,他正在陽臺晾襯衫。

      衣架掛上去,襯衫袖子蕩了一下。

      像個人張開手臂。

      他擦擦手,拿起手機看了看屏幕。

      陌生號碼,歸屬地是本城。

      “喂,您好。”

      他聲音里帶著水汽的潤。

      我坐在餐桌邊改稿子。

      紅筆在紙上劃,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余光里,韓健柏站得筆直。

      左手握著手機,右手垂在腿側。

      手指蜷起來,又張開。

      “對,我是韓健柏。”

      “嗯,下周一,上午九點。”

      “帶身份證、學位證、原公司離職證明……”

      他重復著對方的話,像在背書。

      語調平穩,但脖子后面的筋繃緊了。

      皮膚下鼓起一條青色的棱。

      我停下筆。

      空調出風口的風吹動稿紙邊角,輕輕掀起來。

      又落下。

      “背景調查?”

      韓健柏忽然問,聲音高了一點。

      然后沉默。

      電話那頭的人在說話,能聽見模糊的電流聲。

      但聽不清內容。

      韓健柏的喉結上下滾了一次。

      兩次。

      “鄭總?”他說出這兩個字時,嘴角向下撇。

      像嘗到了什么發酸的東西。

      “我和鄭總……是有些分歧。”

      “但離職是協商一致,沒有……”

      他話沒說完,被打斷了。

      手指又蜷起來,這次攥成了拳頭。

      骨節發白。

      電話打了四分半鐘。

      掛斷后,韓健柏還舉著手機。

      貼在耳朵上,維持著聽的姿勢。

      可那頭已經是忙音了。

      嘟嘟嘟,短促,重復。

      我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地板,刺耳的一聲。

      他慢慢放下手,手腕轉了一下。

      仿佛關節生銹了。

      “是星耀人事部的,”他說,聲音干巴巴的,“馮總監。”

      “說按流程要做背景調查。”

      “讓我提供前公司三位同事的聯系方式。”

      “直屬領導,”他頓了頓,“必須是鄭國棟。”

      窗外有小孩玩滑板車的聲音。

      輪子碾過水泥地,嘩啦啦由遠及近。

      又遠去了。

      我把涼掉的茶遞給他。

      杯子外壁凝著水珠,濕漉漉的。

      他接過去,沒喝,就握著。

      指尖按在玻璃上,按出十個白印子。

      “沒事,”他說,更像在說服自己,“正常流程。”

      “鄭國棟總不能……”

      他沒說完,仰頭把茶灌下去。

      喉結劇烈地滾動。

      茶水順著嘴角流了一滴,滑到下巴。

      他沒擦。

      我看著那滴水,慢慢往下爬。

      爬過脖頸,消失在衣領里。

      那天晚上他睡得不安穩。

      翻身很多次,床墊彈簧吱呀響。

      凌晨三點,我聽見廚房有動靜。

      推開一條門縫,看見他站在冰箱前。

      冰箱門開著,冷光罩著他半個身子。

      他手里拿著一盒牛奶,就著光看保質期。

      看了很久。

      然后撕開,仰頭喝。

      牛奶從嘴角溢出來,白的一道。

      他用手背抹掉,動作粗重。

      像在擦別的什么東西。

      02

      周六早晨,我們去菜市場。

      韓健柏推著購物車,車輪一個有點歪。

      嘎吱嘎吱,總是往左偏。

      他得用力扶著,手臂上的肌肉繃起來。

      “馮總監說,周一給最終答復。”

      他拿起一個西紅柿,捏了捏。

      太熟了,皮裂開細縫,流出點汁液。

      粘在他拇指上,紅紅的。

      “背景調查一般就兩三天,”他又說,“快的當天。”

      賣菜的大媽瞥了他一眼。

      把一捆小蔥扔進塑料袋,系口時打了個死結。

      “鄭國棟會說什么?”

      我終于問出來。

      空氣里有魚腥味,混著爛菜葉的酸氣。

      韓健柏放下西紅柿。

      在牛仔褲上擦了擦手,留下淡淡的水漬印。

      “不知道,”他說,“但能想到。”

      我們走到水產區,氧氣泵嗡嗡響。

      塑料盆里,鯽魚張著嘴,鰓一張一合。

      瀕死的頻率。

      “上次那個智慧社區項目,”韓健柏開口,“記得嗎?”

      我點頭。他連續加班三周的那個。

      “方案是鄭國棟定的,大框架。”

      “我在執行時發現數據接口有漏洞。”

      “用戶隱私可能泄露。”

      他語速變快,每個字都像石子。

      硬邦邦地砸出來。

      有個戴草帽的男人蹲在路邊賣菱角。

      菱角黑紫色,堆在竹筐里,尖角扎手。

      韓健柏停下來,看著那些菱角。

      “我寫了份風險評估報告,二十七頁。”

      “附了測試數據和修改建議。”

      “周一晨會時提出來。”

      他說到這里,呼吸變重了。

      胸口微微起伏,像剛爬完樓梯。

      “鄭國棟當時臉就沉了。”

      “說我想太多,影響項目進度。”

      “還問我,”韓健柏頓了頓,“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厲害。”

      最后這句,他是學著鄭國棟的腔調說的。

      聲音壓扁,拖著官腔的尾音。

      難聽得刺耳。

      我們買了排骨,讓攤主剁成小塊。

      砍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

      每一聲都結實。

      肉渣和碎骨飛濺,攤主圍裙上血點斑斑。

      韓健柏盯著看,眼睛一眨不眨。

      “會后他把我叫到辦公室。”

      “空調開得很低,我胳膊起雞皮疙瘩。”

      “他說,小韓啊,年輕人有想法是好的。”

      “但要不驕不躁,服從大局。”

      韓健柏學到這里,嘴角歪了一下。

      像在笑,又像抽搐。

      “我問他,用戶數據泄露算不算大局?”

      “他就炸了。”

      剁排骨的聲音停了。

      攤主把肉裝進塑料袋,遞給韓健柏。

      袋子底部滲出淡淡的血水。

      “他拍了桌子,”韓健柏接過袋子,手指勾著提手。

      塑料勒進皮肉里。

      “說我不懂規矩,挑戰領導權威。”

      “說項目黃了誰負責?你嗎?”

      “你負得起責嗎?”

      韓健柏重復這三句時,聲音很平。

      太平了,反而讓人心慌。

      仿佛這些字已經在他喉嚨里磨過千百遍。

      磨掉了所有情緒,只剩下形狀。

      回去的路上,他不再說話。

      購物車還是嘎吱嘎吱響,往左偏。

      我伸手扶住另一邊,兩人一起推。

      車輪正了些。

      “后來呢?”我問。

      “后來我堅持要改方案,”他看著前方。

      有個小孩在路邊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鄭國棟就讓我‘暫時退出項目組,冷靜一下’。”

      “我交了請假條,三天。”

      “第四天回去,桌上放了辭退通知。”

      “理由是‘嚴重違反公司規定,不服從管理’。”

      他笑了,短促的一聲氣音。

      “辭退賠償按N 1給的,他倒沒在這上面卡我。”

      “好像施舍一樣。”

      到家后,他把排骨泡在冷水里。

      血絲一縷縷散開,水慢慢變粉。

      他站在水池前,手撐在臺面上。

      低著頭,脖頸彎成一個疲憊的弧度。

      “吵得最兇那次,是在茶水間。”

      “他端著保溫杯,我接咖啡。”

      “他說我這種性格,到哪兒都混不好。”

      “我說至少我睡覺踏實。”

      “然后他說,”韓健柏的聲音輕下去,“你等著。”

      水龍頭沒關緊,水一滴滴落進池子。

      咚,咚。

      每一聲都砸在寂靜里。



      03

      周日晚上,韓健柏熨好了襯衫。

      熨斗噴出白色蒸汽,嗤的一聲。

      布料被燙平,每道褶皺都消失。

      他把襯衫掛起來,像掛起一張人皮。

      領口硬挺,袖口筆直。

      “明天穿這套,”他說,“精神。”

      我幫他檢查要帶的文件。

      離職證明,畢業證書,身份證復印件。

      紙頁邊緣對齊,用回形針別好。

      放進嶄新的文件袋。

      袋子是磨砂質感,摸著有細密的顆粒感。

      “早點睡,”我說,“明早我煎雞蛋。”

      他嗯了一聲,躺在床上。

      眼睛睜著,看天花板。

      空調指示燈在黑暗里泛著綠光。

      一點綠,映在他瞳孔里。

      周一早晨七點,鬧鐘響了。

      韓健柏立刻坐起來,像被彈簧彈起。

      他洗漱,刮胡子,電動剃須刀嗡嗡振動。

      鏡子里的他下巴光滑,但眼瞼浮腫。

      是沒睡好的痕跡。

      我煎了雞蛋,邊緣焦黃酥脆。

      他吃了兩口,放下筷子。

      “不餓,”他說,“到公司再吃。”

      其實星耀科技提供早餐,他面試時說過。

      食堂有豆漿油條,他說這話時眼里有光。

      現在那光暗了點。

      像蒙了層薄霧。

      八點十分,他出門。

      皮鞋踩在地磚上,咔,咔,咔。

      聲音在樓道里回蕩,越來越遠。

      我收拾碗筷,盤子里的雞蛋涼透了。

      蛋黃凝固成僵硬的圓形。

      一戳就碎。

      手機放在餐桌上,我一直看著它。

      屏幕是黑的,像一塊沉默的石頭。

      九點零三分,它震了一下。

      是韓健柏發來的微信:“到了,在會議室等。”

      后面跟著一張照片。

      會議室玻璃門,映出他模糊的身影。

      西裝革履,肩膀繃得很直。

      九點半,手機又震。

      “人事部的來了,填表。”

      “馮總監還沒到。”

      十點零五分:“馮總監來了,進了另一間會議室。”

      “好像還在打電話。”

      十點二十:“有人在叫我名字。”

      “進去了。”

      然后,沒有消息了。

      我擦桌子,拖地,給多肉澆水。

      水滲進土里,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土還是黑的,但澆不透的樣子。

      表面濕了,底下還是干的。

      像某些事情。

      十一點零七分,手機響了。

      是韓健柏的號碼。

      我接起來,那邊沒有說話。

      只有呼吸聲,粗重,急促。

      背景音很安靜,偶爾有汽車鳴笛的遙遠回響。

      “健柏?”我輕聲問。

      “正梅,”他終于開口,聲音是啞的。

      像砂紙磨過木頭。

      “黃了,”他說,“工作黃了。”

      文件袋掉在地上的聲音。

      紙頁散開,嘩啦一下。

      然后是什么東西被踢了一腳。

      悶悶的撞擊聲。

      他斷斷續續說了三分鐘。

      我在廚房聽著,手按在料理臺上。

      臺面是冰的,涼意順著掌心往上傳。

      “馮總監說,背景調查有問題。”

      “前公司領導對我的評價……極差。”

      “說我職業道德有嚴重瑕疵。”

      “不誠信,不服從管理,還……”

      他停頓,呼吸更重了。

      “還暗示我可能泄露過公司資料。”

      “星耀不敢用。”

      我聽見他吸氣的聲音,長長的,顫抖的。

      “我問是誰的評價。”

      “他說是鄭國棟,鄭總。”

      “還給了書面說明,蓋了公章。”

      “紅章,”韓健柏重復,“蓋得死死的。”

      電話那頭傳來鳴笛聲,很近。

      他大概在路邊。

      “我現在……不知道去哪兒。”

      他聲音低下去,幾乎聽不清。

      “地鐵站人多,我看著暈。”

      “買瓶水,礦泉水。”

      “冰的。”

      然后他掛了。

      忙音嘟嘟響,我慢慢放下手機。

      窗外有鴿子飛過,撲棱棱的翅膀聲。

      一片羽毛掉下來,在空中旋轉。

      轉了很久,才落到地上。

      04

      韓健柏下午三點才回來。

      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三次才打開。

      他站在玄關,沒脫鞋。

      皮鞋上沾著灰,鞋尖踢到了那個紙箱。

      多肉晃了晃,一片枯葉掉下來。

      “我買了啤酒,”他說,舉起塑料袋。

      塑料袋嘩啦響,里面五六罐綠色易拉罐。

      還有一包花生米,油漬浸透了紙袋。

      “喝點,”他看著地面,“不然睡不著。”

      他脫了西裝外套,扔在沙發上。

      襯衫領口解開兩顆扣子,露出一截鎖骨。

      那里有條紅痕,像是撓的。

      我們坐在陽臺,沒開燈。

      傍晚的天是灰藍色,云層很厚。

      遠處有雷聲悶悶地滾過。

      他拉開易拉罐,拉環啪的一聲。

      泡沫涌出來,流到他手上。

      他沒擦,仰頭喝了一大口。

      喉結劇烈地滾動,吞咽聲很大。

      “馮總監說話時,一直沒看我眼睛。”

      “看著我的簡歷,手指在上面點。”

      “點在我名字上,韓健柏,三個字。”

      他又喝一口,酒液從嘴角漏出來。

      “他說很遺憾,公司用人謹慎。”

      “尤其技術崗位,要絕對干凈。”

      “干凈,”韓健柏重復這個詞,笑了。

      笑聲短促,干裂。

      像樹枝折斷。

      花生米是鹽焗的,很咸。

      他一顆接一顆地吃,嚼得很用力。

      腮幫子鼓起來,又癟下去。

      “我問,鄭國棟具體說了什么。”

      “馮總監搖頭,說涉及隱私,不便透露。”

      “但他暗示,評價非常詳細。”

      “詳細到……我去年報銷過兩次出租車票。”

      “金額不對,說我占公司便宜。”

      韓健柏捏扁了易拉罐。

      鋁皮發出刺耳的變形聲。

      “那兩次是因為加班,十一點后沒地鐵。”

      “發票金額是預估的,確實可能差幾塊錢。”

      “他連這個都翻出來。”

      天色完全暗了,雷聲更近。

      風把陽臺上的晾衣架吹得搖晃。

      衣服影子投在墻上,像一群吊著的人。

      “星耀本來還有個項目經理職位。”

      “年薪二十五萬左右,馮總監提過。”

      “現在說那個職位也暫時凍結了。”

      “讓我……另謀高就。”

      韓健柏說完,沉默了很久。

      把空罐子放在地上,擺正。

      又開了一罐。

      這次沒泡沫了,只有液體晃蕩的聲音。

      雨開始下,先是一滴兩滴。

      砸在防盜窗上,啪嗒,啪嗒。

      然后密集起來,連成一片嘩嘩聲。

      空氣里泛起泥土的腥氣,混著酒味。

      “我給鄭國棟發了微信。”

      韓健柏舉起手機,屏幕亮著。

      藍光映著他下巴,青胡茬冒出來了。

      “問他為什么。”

      “他沒回。”

      “打電話,被掛斷了。”

      “再打,關機。”

      他把手機丟到一邊,落在坐墊上。

      悶悶的一聲。

      雨更大了,從陽臺飄進來。

      打濕了他褲腳,深灰色的一圈。

      他沒挪動,盯著雨幕看。

      “我在星耀樓下坐了半小時。”

      “看著人進進出出,都穿著工牌。”

      “有個女孩在哭,對著電話說方案又被打回。”

      “她哭得真傷心。”

      “我居然有點羨慕。”

      他仰頭喝酒,這次喝得慢。

      一滴酒順著脖子流進衣領。

      “能因為方案哭,多好。”

      “至少還有哭的理由。”

      夜里十一點,雨停了。

      陽臺積了一灘水,映著對面樓的燈光。

      碎碎的,晃動著。

      韓健柏喝了四罐啤酒,眼睛發紅。

      但說話還算清醒。

      “鄭國棟有個外甥,在我們行業。”

      “聽說一直想進星耀,沒進去。”

      “上個月還托鄭國棟內推過。”

      “我當時幫忙遞了簡歷。”

      他忽然說這個,語氣平淡。

      像在講別人的事。

      “現在想想,真蠢。”

      他把最后一句說完,站起來。

      腿麻了,踉蹌了一下。

      扶著墻才站穩。



      05

      周二早晨,韓健柏沒起床。

      我煮了粥,米在鍋里翻滾,咕嘟咕嘟。

      白汽頂著鍋蓋,邊緣溢出泡沫。

      我掀開蓋子,熱氣撲了一臉。

      濕濕熱熱的,像眼淚的溫度。

      九點鐘,他還在睡。

      側躺著,蜷成一團。

      被子裹得很緊,只露出頭頂的黑發。

      我輕輕帶上門,去了書房。

      打開電腦,搜索“星耀科技人事總監”。

      馮政的名字跳出來,四十八歲。

      照片上是張方臉,戴金絲眼鏡。

      嘴唇抿得很薄,像刀片。

      簡介寫著他有十五年人事經驗。

      擅長“人才評估與背景調查”。

      鼠標停在這行字上,光標一閃一閃。

      我給閨蜜葉語桐發微信。

      她是做獵頭的,認識人多。

      “語桐,打聽個事。”

      “星耀科技的馮政,了解嗎?”

      消息發出去,三分鐘后她回了。

      “稍等,我問問同事。”

      又過了十分鐘,她直接打來電話。

      “正梅,你打聽馮政干嘛?”

      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音有鍵盤敲擊聲。

      “有點事,”我說,“他為人怎么樣?”

      葉語桐停頓了一下。

      “專業,但……很謹慎。”

      “謹慎到有點苛刻。”

      “他做的背景調查,經常一票否決。”

      “業界有名的‘黑面判官’。”

      我握緊手機,塑料殼有點硌手。

      “如果前公司領導給了負面評價,”我問,“他會怎么處理?”

      葉語桐吸了口氣。

      “那基本就完了。”

      “他特別看重‘雇主評價’,尤其是直屬上級。”

      “他說這最能反映真實職業素養。”

      “而且,”她頓了頓,“他和你前公司那個鄭國棟……”

      “認識?”

      我追問,心跳快了一拍。

      “我不確定,但馮政以前在‘宏科’干過。”

      “宏科和鄭國棟的公司有業務往來。”

      “可能在一個行業會議上見過。”

      “這個圈子不大,抬頭不見低頭見。”

      她說完,補充一句。

      “你問這個,和韓健柏有關嗎?”

      “他最近不是在找新工作?”

      我沒細說,只道了謝掛斷。

      書房窗簾半拉著,陽光切進來一道。

      光柱里有塵埃飛舞,密密麻麻。

      像無數微小的生命在掙扎。

      我推開臥室門,韓健柏醒了。

      睜著眼看天花板,一動不動。

      “語桐說,”我坐在床邊,“馮政和鄭國棟可能認識。”

      他眼皮顫了一下。

      “猜到了,”聲音沙啞,“不然不會那么快。”

      “書面說明,公章,都是準備好的。”

      他坐起來,被子滑下去。

      露出胸口,皮膚蒼白,能看到肋骨輪廓。

      “鄭國棟想弄死我。”

      “不是辭退就夠了。”

      “是要我在這個行業混不下去。”

      中午他點了外賣,麻辣香鍋。

      紅油浮在表面,一層亮晶晶的。

      他吃得滿頭大汗,鼻涕也流出來。

      抽紙巾擦,揉成一團扔在桌上。

      紙團慢慢被油浸透,變成半透明。

      “我得找他談,”他說,“面對面。”

      “誰?鄭國棟還是馮政?”

      “都找。”

      他夾起一片藕,藕孔里塞滿了芝麻。

      “鄭國棟為什么恨我到這個地步?”

      “就因為我頂撞他?”

      “項目分歧,至于嗎?”

      他把藕片塞進嘴里,嚼得咔嚓響。

      像在嚼誰的骨頭。

      下午他給原公司同事發消息。

      那個同事叫小趙,和他同期入職的。

      小趙很快回了:“健柏,你的事我聽說了。”

      “鄭總最近確實在打聽你新東家。”

      “還問了好幾個人,要你的項目細節。”

      “我們都覺得不對勁。”

      韓健柏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打。

      “他具體問了什么?”

      等了五分鐘,小趙回:“問你有沒有私下備份資料。”

      “有沒有和客戶單獨聯系過。”

      “還問……你離職前報銷的單據。”

      “問得很細。”

      “感覺在搜集什么。”

      韓健柏盯著手機,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撥通小趙電話,開了免提。

      “小趙,我是健柏。”

      “電話里方便說嗎?”

      小趙那邊環境嘈雜,有打印機的聲音。

      還有人在喊“會議紀要趕緊的”。

      “我在樓梯間,”小趙壓低聲音,“你說。”

      “鄭國棟為什么這么搞我?”

      “我走后,他項目怎么樣了?”

      打印機聲音停了,小趙喘了口氣。

      “那個智慧社區項目,上周上線了。”

      “就是你看出漏洞的那個。”

      “三天前出了事。”

      韓健柏坐直了身體。

      “什么事故?”

      “用戶地址信息泄露,”小趙說,“七百多戶。”

      “被投訴到監管部門了。”

      “公司可能要賠錢,還得整改。”

      “鄭總這幾天焦頭爛額。”

      “在會上大罵當初測試不仔細。”

      “但沒人敢提你那份風險評估報告。”

      小趙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我覺得……他遷怒于你。”

      “如果你沒發現漏洞,或者發現了不說。”

      “現在出事,他可以說‘技術局限,無法預見’。”

      “但你提了,他沒聽。”

      “這就是他的決策失誤。”

      韓健柏笑了,冷冷的。

      “所以他得證明我是壞人。”

      “證明我的意見不值一提。”

      “甚至證明我人品有問題。”

      “這樣他的失誤就情有可原了。”

      “大家只會說,‘原來韓健柏那種人說的話,果然不能信’。”

      電話掛斷后,韓健柏在陽臺抽煙。

      他戒煙兩年了,煙是翻箱倒柜找出來的。

      半包玉溪,煙紙都黃了。

      他點燃,吸第一口時嗆得咳嗽。

      眼淚都咳出來。

      但第二口就順了,煙霧從鼻孔緩緩溢出。

      灰白色的,散在風里。

      “七百多戶,”他看著遠處,“地址泄露。”

      “老人,小孩,家庭住址。”

      “如果被壞人利用……”

      他沒說下去,狠狠吸了口煙。

      煙頭燒得通紅,亮了一下。

      又暗下去。

      傍晚,他決定給馮政寫郵件。

      “必須澄清,”他說,“書面澄清。”

      他打開電腦,新建文檔。

      光標在空白頁面閃爍,一下,一下。

      他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手指懸在鍵盤上,微微顫抖。

      “怎么寫?”

      “說我被誣陷?”

      “說鄭國棟是因為項目出事了才報復我?”

      “馮政會信嗎?”

      他自言自語,像在問我,又像問自己。

      我沒回答。

      窗外的天又開始陰了。

      云層堆疊,厚得像棉被。

      壓得人喘不過氣。

      06

      郵件是周三上午發出的。

      韓健柏寫了三小時,改了七遍。

      最后定稿八百字,語氣克制。

      陳述事實,附上了小趙愿意作證的承諾。

      但他沒提項目事故,只說“可能存在誤會”。

      “留點余地,”他說,“看馮政怎么反應。”

      發送鍵按下去時,他閉了下眼睛。

      仿佛在承受某種沖擊。

      然后刷新郵箱頁面,每隔五分鐘一次。

      收件箱空空如也,只有廣告郵件。

      促銷,理財,房產中介。

      花花綠綠的標題,擠在一起。

      中午十二點,手機響了。

      不是馮政,是陌生號碼。

      韓健柏接起來,喂了一聲。

      對方是個男聲,中年,語速很快。

      “韓先生嗎?我是星耀技術部的李工。”

      “上周面試你的面試官之一。”

      “你發給馮總的郵件,他轉給我們看了。”

      韓健柏握緊手機,指節泛白。

      “李工,您好。”

      “馮總監……怎么說?”

      那邊沉默了幾秒。

      有翻紙頁的聲音,沙沙的。

      “馮總讓我們重新評估。”

      “但他說,背景調查的結論很難推翻。”

      “尤其有書面證據和公章。”

      “除非你能提供更有力的反證。”

      李工頓了頓。

      “韓先生,你跟前領導到底多大矛盾?”

      “他給的評價……相當嚴重。”

      “嚴重到我們懷疑你簡歷的真實性。”

      韓健柏走到窗邊,額頭抵著玻璃。

      玻璃冰涼,很快印出一塊濕痕。

      “李工,我可以跟您見面談嗎?”

      “有些事電話里說不清。”

      “涉及到前公司的項目,現在出了事故。”

      “鄭國棟可能是在轉移責任。”

      他語速很快,像在追趕什么。

      那邊又沉默了,這次更久。

      “下午三點,”李工終于說,“公司樓下咖啡廳。”

      “我只有半小時。”

      “你帶好能證明的材料。”

      “尤其是你提到的那份風險評估報告。”

      電話掛斷。

      韓健柏還保持著那個姿勢。

      額頭貼著玻璃,一動不動。

      窗外有鳥飛過,翅膀扇動的影子掠過他的臉。

      一閃而逝。

      下午兩點半,他出門。

      還是那套西裝,但襯衫換了件淺藍的。

      領帶沒打,他說“不想太正式”。

      文件袋里裝了三份材料。

      風險評估報告的復印件,二十七頁。

      小趙寫的證言,簽了名按了手印。

      還有他自己整理的“事件時間線”。

      A4紙打印,墨跡很新,摸上去有點潮。

      “我跟你一起去,”我說。

      他搖頭。

      “這種事,人多了反而不好。”

      “你等我消息。”

      他下樓,腳步聲在樓道里回蕩。

      一聲,一聲,漸漸遠了。

      咖啡廳在星耀科技大廈的轉角。

      落地玻璃,能看見里面的卡座。

      我站在馬路對面,隔著車流。

      韓健柏先到了,坐在靠窗位置。

      點了杯美式,沒喝。

      手指在杯沿上劃圈,一圈又一圈。

      三點整,一個穿Polo衫的男人走進來。

      四十多歲,微胖,背著雙肩包。

      是李工。

      他坐到韓健柏對面,握了握手。

      兩人開始交談。

      我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見動作。

      韓健柏把文件袋推過去。

      李工打開,低頭看報告。

      看得很慢,一頁一頁翻。

      中間停下來,抬起頭問了句什么。

      韓健柏回答,手勢比劃著。

      像在解釋一個復雜的結構。

      三點二十,李工合上報告。

      他掏出手機,拍了其中幾頁。

      閃光燈亮了一下,刺眼的白。

      然后他站起來,又和韓健柏握了握手。

      這次握得久一點。

      李工走了,背著包走出咖啡廳。

      消失在星耀大廈的旋轉門里。

      韓健柏還坐在那里。

      低頭看著那份報告,看了很久。

      服務生過來添水,他都沒抬頭。

      三點四十,他給我發微信。

      “李工說會向技術總監匯報。”

      “但他做不了主,最終決定權在馮政。”

      “他說馮政很固執。”

      “尤其在乎‘公司形象’,怕惹麻煩。”

      “如果鄭國棟堅持說你有問題……”

      “星耀可能寧愿錯殺,也不冒險。”

      他付了錢,走出咖啡廳。

      站在路邊,等紅燈。

      車流從他面前駛過,一輛接一輛。

      尾氣混著塵土,空氣渾濁。

      綠燈亮了,他沒動。

      低著頭,看手里的文件袋。

      袋子被揉皺了,邊角卷起來。

      像顆枯萎的心。

      晚上小趙打來電話,語氣驚慌。

      “健柏,鄭國棟今天找我了。”

      “問我是不是跟你聯系過。”

      “我說沒有,他盯著我看。”

      “看了十幾秒,然后說,‘最好沒有’。”

      “他眼神嚇人。”

      韓健柏開了免提,我們都能聽見小趙的呼吸。

      急促,帶著顫音。

      “他還說,公司正在查信息泄露事故。”

      “如果發現有人內外勾結……”

      “要追究法律責任。”

      “健柏,他是不是在說你?”

      韓健柏沒說話。

      窗外傳來救護車的聲音,由遠及近。

      紅藍光在窗簾上掃過,一閃一閃。

      像警示燈。



      07

      周四,韓健柏決定去原公司。

      “我要見鄭國棟,”他說,“當面問清楚。”

      “問他到底想怎么樣。”

      我拉住他胳膊。

      “他現在在氣頭上,項目又出事。”

      “你去不是自投羅網?”

      他掰開我的手,動作很輕。

      但很堅決。

      “自投羅網也比等死強。”

      “他散播謠言,毀我前途。”

      “我不能躲著。”

      他換上一件舊T恤,牛仔褲。

      “穿正式了,他以為我要求他。”

      “就這樣去,平等對話。”

      他出門前,回頭看了我一眼。

      “如果我兩小時沒消息,你打電話。”

      “打不通,就去公司找我。”

      他笑了笑,嘴角勉強上揚。

      “應該不至于。”

      我在家里等,坐立不安。

      收拾房間,把多肉搬到陽臺上。

      枯葉又掉了兩片,一碰就碎。

      化成粉末,粘在手指上。

      擦不掉。

      一小時后,手機震了。

      是韓健柏:“在他辦公室門口等。”

      “秘書說他正在接電話。”

      又過了二十分鐘:“進去了。”

      然后,又是漫長的寂靜。

      我打開電視,隨便調了個頻道。

      購物廣告,主持人在嘶吼。

      “原價999,現在只要299!”

      “限時搶購!”

      聲音聒噪,填滿房間。

      但我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兩小時到了,他沒消息。

      我打他電話,通了,但沒人接。

      嘟嘟聲響了七下,自動掛斷。

      再打,還是沒人接。

      第三遍,直接轉語音信箱。

      “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我抓起鑰匙,下樓打車。

      出租車司機在聽相聲,咯咯地笑。

      “姑娘,去哪兒?”

      “科技園,B棟,快點。”

      司機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

      “急事啊?”

      我沒回答,看著窗外。

      行道樹一棵棵倒退,連成綠色的虛影。

      到原公司樓下,正好看見韓健柏出來。

      他低著頭,走得很快。

      差點撞到旋轉門的玻璃。

      我喊他,他愣了一下,抬頭。

      眼睛是紅的,血絲密布。

      “你怎么來了?”他聲音沙啞。

      “你沒接電話。”

      “手機靜音了,”他掏出手機,按亮屏幕。

      三個未接來電,我的名字。

      “忘了調回來。”

      我們站在大堂角落,大理石地面光可鑒人。

      映出我們扭曲的影子。

      “談得怎么樣?”

      他搖頭,喉結滾動。

      “他根本不承認。”

      “說背景調查是星耀的事,跟他無關。”

      “我說那份書面評價,他說是‘如實反映’。”

      “還反問我,難道要我撒謊?”

      韓健柏模仿鄭國棟的語氣。

      平穩,冷靜,帶著居高臨下的困惑。

      仿佛他真的只是“履行職責”。

      “我問項目泄露事故。”

      “他臉色就變了。”

      “說事故原因還在調查,不便透露。”

      “但暗示可能是‘前員工遺留問題’。”

      “看我時,眼神像刀子。”

      韓健柏喘了口氣。

      “我拿出風險評估報告復印件。”

      “摔在他桌上。”

      “問他,‘這個你當時為什么不看’?”

      “他拿起報告,翻了翻。”

      “然后笑了。”

      韓健柏說到這里,停頓了很久。

      像在積攢力氣。

      “他說,‘小韓啊,你這報告寫得不錯’。”

      “‘但經驗不足,很多風險是過度想象’。”

      “‘真實職場不是紙上談兵’。”

      “然后他把報告扔進碎紙機。”

      “就當著我的面。”

      碎紙機的聲音,他學給我聽。

      嗡嗡嗡,然后咔嚓咔嚓。

      紙張被絞成細條,吐出來。

      像白色的腸子。

      “我看著他做這些,手在抖。”

      “不是怕,是氣的。”

      “他碎完報告,還沖我攤手。”

      “‘現在沒了,你還有備份吧?’”

      “‘多備份幾份,總有用處。’”

      “他在諷刺我。”

      韓健柏握緊拳頭,又松開。

      手心里有四個深深的指甲印。

      “最后他說,‘年輕人,路還長’。”

      “‘別把路走絕了。’”

      “然后讓秘書‘送客’。”

      “我就出來了。”

      我們走出大樓,陽光刺眼。

      韓健柏瞇起眼睛,抬手擋了一下。

      “他贏定了,”他說。

      “報告沒了,小趙不敢出面。”

      “星耀信他,不信我。”

      “我在這個行業,完了。”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沒有情緒,沒有起伏。

      但這種平靜,比歇斯底里更可怕。

      像一潭死水,底下已經腐爛。

      走到地鐵站,他忽然停下。

      “不對,”他說,“報告我還有備份。”

      “U盤里,云盤里,都有。”

      “他碎的是復印件。”

      “但星耀不會信云盤文件,覺得能偽造。”

      “我需要原件。”

      “或者……當時郵件往來的記錄。”

      他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

      “公司郵箱,離職后就被注銷了。”

      “服務器上的記錄,我拿不到。”

      “除非……”

      他看著我,沒說完。

      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除非有人從內部幫他。

      而這個人,要冒很大風險。

      08

      周五,我們約葉語桐見面。

      在茶餐廳,靠窗的卡座。

      塑料桌布上有油漬,擦不干凈。

      葉語桐早到了,點好了凍檸茶。

      吸管咬得扁扁的,齒印清晰。

      “情況我大概知道了,”她開門見山。

      “鄭國棟這手夠狠。”

      “不光堵你現在的路,是堵死所有路。”

      “他肯定跟其他公司也打過招呼了。”

      “這個圈子,人事總監之間有群。”

      “黑名單共享。”

      韓健柏握著玻璃杯,水珠滴到桌上。

      聚成一小灘。

      “有辦法嗎?”他問。

      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么。

      葉語桐攪動著奶茶里的冰塊。

      叮叮當當,清脆的響聲。

      “馮政那邊,我可以試著約。”

      “我老板跟他吃過飯,有點交情。”

      “但別抱太大希望。”

      “這個人,原則性強得有點偏執。”

      “他認定的事,很難改。”

      她頓了頓。

      “倒是鄭國棟那邊,也許有突破口。”

      “你們公司信息泄露事故,鬧得不小。”

      “我聽說監管部門介入了。”

      “如果事故責任真的在他……”

      “他自身難保的時候,就沒精力搞你了。”

      韓健柏抬起頭。

      “怎么讓他自身難保?”

      葉語桐湊近一點,壓低聲音。

      “事故調查報告,內部肯定有。”

      “誰能拿到?”

      韓健柏搖頭。

      “核心文件只有高層能看到。”

      “鄭國棟自己就是項目負責人。”

      “他會把報告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寫。”

      葉語桐笑了,嘴角有個小小的梨渦。

      “但如果,報告不止一份呢?”

      “比如,技術部門內部的初步分析?”

      “或者,第三方安全公司的評估?”

      “這種東西,總有人經手。”

      “基層員工,實習生,文秘……”

      “只要是人,就有可能被說服。”

      她靠回椅背,吸了一大口奶茶。

      “當然,有風險。”

      “看你覺得值不值。”

      韓健柏沉默了很久。

      看著窗外,有個外賣騎手在路邊等餐。

      不停地看手機,跺腳,很急的樣子。

      “值,”他終于說。

      “但不是為了報復。”

      “是為了證明我沒撒謊。”

      “那份風險評估報告,每個字都是真的。”

      “七百多戶的信息泄露,本可以避免。”

      “如果當時他聽了我的。”

      他轉回頭,眼睛里有種堅硬的東西。

      像石頭,沉在水底。

      “我要讓該負責的人負責。”

      “至于我的工作……”

      “大不了轉行。”

      他說得輕松,但手指在桌下絞在一起。

      關節泛白。

      葉語桐點點頭。

      “我幫你打聽,誰經手過事故材料。”

      “但接觸要你自己來。”

      “我不認識你們公司的人。”

      她看了眼手機。

      “對了,星耀那個職位,還沒招到人。”

      “馮政在物色新的人選,但都不滿意。”

      “李工私下說,你的技術方案是他們見過最好的。”

      “可惜了。”

      她說完,招手買單。

      “有消息我微信你。”

      “保持聯系。”

      她走了,高跟鞋敲擊地面。

      嗒,嗒,嗒,節奏明快。

      和我們的沉重形成對比。

      周末兩天,韓健柏沒出門。

      他在電腦前整理所有資料。

      項目郵件截圖,聊天記錄,會議紀要。

      只要是電子痕跡,都保存下來。

      建了一個文件夾,命名“證據”。

      子文件夾分門別類:項目風險、溝通記錄、時間線。

      他工作起來很專注,嘴唇抿成一條線。

      只有手指敲擊鍵盤的聲音。

      嗒嗒嗒,嗒嗒嗒。

      像秒針在走。

      我給他倒水,他接過去就喝。

      不試溫度,燙到了舌頭。

      嘶了一聲,繼續敲字。

      周日晚上,葉語桐發來消息。

      “問到了。”

      “你們公司行政部有個女孩,叫林薇。”

      “事故后的內部通報是她起草的。”

      “她見過技術部提交的原始數據。”

      “而且,”葉語桐發了個意味深長的表情。

      “她對鄭國棟不滿。”

      “為什么?”

      “鄭國棟批評過她,當著全部門的面。”

      “說她寫的會議紀要‘像小學生作文’。”

      “女孩哭了,記恨到現在。”

      韓健柏盯著屏幕,眼睛發亮。

      “怎么聯系她?”

      “我推你微信,就說是我朋友。”

      “別提鄭國棟,先聊別的。”

      “慢慢切入。”

      “她膽子小,別嚇著她。”

      韓健柏加了林薇微信。

      頭像是個卡通兔子,粉色的。

      驗證消息:“語桐的朋友,想請教點事。”

      十分鐘后,通過了。

      “你好,我是林薇。”

      “語桐姐說你是技術大牛?”

      韓健柏斟酌著用詞。

      “以前是,現在待業。”

      “聽說你們公司最近出了個事故?”

      “信息泄露那個?”

      那邊顯示“正在輸入”,持續很久。

      最后發來一句。

      “嗯,挺嚴重的。”

      “鄭總天天發脾氣。”

      后面跟了個捂臉的表情。

      他們聊了半小時。

      韓健柏沒直接要資料,只是傾聽。

      聽林薇抱怨工作,抱怨領導。

      抱怨加班多,工資少。

      “上次那個通報,我改了八遍。”

      “鄭總還是不滿意。”

      “最后用的版本,根本不是我寫的。”

      “是他自己找人弄的。”

      “出事就往下面推,功勞全是他的。”

      “習慣了。”

      韓健柏適時回應。

      “不容易。”

      “那種報告,原始數據很重要吧?”

      “不然寫不準確。”

      林薇回:“數據我有,技術部給的。”

      “但鄭總不讓放進去。”

      “說‘影響不好’。”

      “只要寫‘系統偶發故障,正在修復’。”

      “騙鬼呢。”

      她發了個翻白眼的表情。

      韓健柏心臟跳得快起來。

      他打字的手指有點抖。

      “原始數據……能給我看看嗎?”

      “我不是要泄露,只是學習。”

      “以后規避類似風險。”

      那邊沉默了。

      五分鐘,十分鐘。

      韓健柏盯著屏幕,呼吸都放輕了。

      終于,林薇回了。

      “數據在我家里電腦上。”

      “公司的不敢拷。”

      “明天我發你一部分。”

      “別外傳。”

      “我丟了工作就完了。”

      韓健柏立刻回復。

      “絕對不會。”

      “我用人格擔保。”

      發完這句,他苦笑了一下。

      他現在的人格,在馮政那里已經破產了。

      周一上午,林薇發來一個壓縮包。

      文件名:“參考資料.rar”

      韓健柏解壓,里面是PDF和Excel表格。

      技術部的測試記錄,用戶信息字段。

      泄露范圍統計,七百三十二戶。

      還有事故時間軸,精確到分鐘。

      以及——最重要的——

      一份內部會議紀要的草稿。

      上面有鄭國棟的親筆批注。

      在“可能原因分析”一欄,他劃掉了“初始方案漏洞”。

      改成“測試不充分,執行不到位”。

      在“責任歸屬”一欄,他劃掉了“項目負責人”。

      改成“技術部集體責任”。

      紅筆字跡,龍飛鳳舞。

      力透紙背。

      韓健柏盯著那些紅字。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保存文件,備份到三個地方。

      U盤,云盤,硬盤。

      “夠了,”他說。

      “這些加上我的風險評估報告。”

      “時間能對上,邏輯能閉環。”

      “證明他早知道風險,但隱瞞了。”

      “證明他事后篡改報告,推卸責任。”

      “證明他誣陷我,是為了掩蓋自己的失職。”

      他站起來,在房間里踱步。

      從臥室到客廳,來回走。

      拖鞋摩擦地板,沙沙的響。

      “但怎么用這些材料?”

      “直接發給馮政?”

      “他可能覺得我在狗急跳墻。”

      “發給監管部門?”

      “那林薇就暴露了。”

      他停下來,抓了抓頭發。

      頭發被揉得亂糟糟的,像鳥窩。

      下午,他想出一個辦法。

      “匿名,”他說。

      “把關鍵信息打碼,隱去林薇的痕跡。”

      “做成一個‘情況說明’。”

      “發給星耀的高層,不止馮政。”

      “還有技術總監,甚至CEO。”

      “同時發給行業內的媒體朋友。”

      “不是要曝光,是作為背景參考。”

      “讓他們知道,鄭國棟的評價不可信。”

      “讓星耀自己去核實。”

      “如果他們核實,就會發現問題。”

      “如果不核實,那就是他們的問題了。”

      他說得很快,思路清晰。

      眼里又有光了,那種技術人解決問題的光。

      冷靜,銳利,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09

      材料準備了兩天。

      韓健柏把二十七頁風險評估報告。

      和事故原始數據,時間線。

      做成一個對比文檔。

      左邊是他的報告,標紅了風險預警處。

      右邊是泄露事故的數據,標紅了實際發生處。

      兩邊的紅,幾乎一一對應。

      像鏡子內外的影像。

      然后他附上鄭國棟的批注截圖。

      紅筆劃掉的“初始方案漏洞”。

      和改成的“測試不充分”。

      最后是一段簡短的文字說明。

      不帶情緒,只陳述事實。

      落款:“知情者”。

      文檔加密,密碼是星耀CEO的名字拼音加生日。

      這種信息,網上能查到。

      周三晚上,文檔通過加密郵件發出。

      收件人列表很長。

      星耀的CEO,技術總監,人事總監馮政。

      還有三家行業媒體的記者郵箱。

      都是韓健柏以前合作過的,有點交情。

      郵件正文只有一句話。

      “關于前員工韓健柏背景調查的補充材料,請查收。”

      發送時間:晚上十一點三十七分。

      這個時間,大部分人已經不看工作郵件。

      但明早一到公司,就會看到。

      韓健柏點了發送,然后關機。

      電腦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疲憊的臉。

      “接下來,”他說,“就是等了。”

      我們坐在黑暗里,沒開燈。

      遠處有霓虹燈閃爍,紅綠交錯。

      投在天花板上,像不安的心跳。

      周四早晨七點,手機就響了。

      “韓先生,你發的郵件我看到了。”

      “技術總監也看到了。”

      “我們想約你上午來公司一趟。”

      “當面聊聊。”

      韓健柏聲音平靜。

      “馮總監知道嗎?”

      “他知道,郵件他也收到了。”

      “但他今天上午有會,下午才能參與。”

      “我們先談。”

      “好,幾點?”

      “九點半,老地方咖啡廳。”

      “這次,技術總監也來。”

      掛斷電話,韓健柏深吸一口氣。

      “技術總監出面,說明他們重視了。”

      “馮政不在,也許是好事。”

      “李工他們更懂技術,能看出問題。”

      他站起來,拉開窗簾。

      陽光涌進來,刺得他瞇起眼睛。

      “穿什么?”他問。

      “穿你面試那套,”我說。

      “精神。”

      九點二十,我們到咖啡廳。

      李工已經在了,還有個陌生男人。

      五十歲左右,灰白頭發,穿淺灰色夾克。

      是技術總監,姓陳。

      握手時,他手掌很厚,有老繭。

      “韓先生,材料我們看了,”陳總監開門見山。

      “很詳細。”

      “有幾個問題想核實。”

      他拿出打印的文檔,上面有熒光筆標記。

      黃色,綠色,紅色。

      “你的風險評估報告,提交日期是3月12日。”

      “鄭國棟的批注日期是4月8日,事故發生后。”

      “這中間近一個月,他沒采取任何措施?”

      韓健柏點頭。

      “我提出風險后,他讓我‘暫時退出項目’。”

      “項目繼續按原方案推進。”

      “直到出事。”

      陳總監用筆敲著桌面,噠,噠。

      “你報告里提到的漏洞,具體在哪個模塊?”

      韓健柏從包里拿出筆記本。

      打開示意圖,開始講解。

      手指在屏幕上劃,線條,箭頭,數據流。

      他說得很專業,術語一個接一個。

      李工在旁邊點頭,偶爾補充一句。

      陳總監聽著,眉頭漸漸皺緊。

      “這個漏洞,中等水平的技術員都能發現。”

      “鄭國棟做了十五年,發現不了?”

      他問得直接。

      韓健柏沉默兩秒。

      “也許發現了,但不想改。”

      “改方案要延期,增加成本。”

      “他當時在沖季度績效。”

      陳總監嗯了一聲,在文檔上寫了幾個字。

      筆尖劃破紙面,嚓嚓響。

      十點半,馮政來了。

      他推門進來時,咖啡廳的風鈴叮當一聲。

      所有人都抬頭看他。

      他穿著深藍色西裝,金絲眼鏡,面無表情。

      走到桌前,沒坐下。

      “陳總,李工,”他打招呼,然后看向韓健柏。

      “韓先生。”

      語氣冷淡,像在念一個陌生名字。

      “馮總監,”韓健柏站起來。

      “坐,”馮政抬手示意,自己拉開椅子。

      椅子腿刮過地板,尖銳的聲音。

      “郵件我看了,”他坐下,雙手交疊放在桌上。

      手指修長,指甲剪得很短。

      “材料很充分。”

      “但有個問題。”

      他抬起眼睛,鏡片后的目光銳利。

      “這些材料的來源,合法嗎?”

      “尤其是內部會議批注,屬于公司機密。”

      “你怎么拿到的?”

      空氣凝固了。

      李工欲言又止,陳總監端起咖啡杯。

      沒喝,只是握著。

      韓健柏早有準備。

      “來源我不能說,會害了提供的人。”

      “但材料真實性,你們可以核實。”

      “向監管部門調取事故報告,對比就知道。”

      “或者,直接問鄭國棟。”

      “問他有沒有見過我的風險評估報告。”

      “問他為什么在事故后篡改原因。”

      馮政嘴角微微上揚,像在笑,又不像。

      “鄭國棟那邊,我們已經聯系了。”

      “他堅持對你的評價‘客觀公正’。”

      “并說你提供的材料‘可能偽造’。”

      “他說你‘擅長技術手段’。”

      這話很毒,暗示韓健柏可能偽造證據。

      韓健柏臉色白了白,但沒慌。

      “那就請第三方鑒定。”

      “鑒定批注筆跡,鑒定文檔創建時間。”

      “我所有的材料,都可以鑒定。”

      他聲音提高了些,引來鄰桌側目。

      馮政抬手,示意他冷靜。

      “我們會鑒定的。”

      “星耀不會冤枉好人,也不會用有問題的人。”

      “但這需要時間。”

      “而我們的職位,不能一直空著。”

      他看向陳總監。

      “陳總,您覺得呢?”

      陳總監放下咖啡杯,杯底碰在碟子上。

      清脆的一聲。

      “技術層面,韓先生的能力毋庸置疑。”

      “這次的材料,也很有說服力。”

      “但人事流程,你決定。”

      他把球踢回給馮政。

      馮政推了推眼鏡。

      “這樣吧,韓先生。”

      “你給我們三天時間。”

      “我們核實材料,聯系前公司,甚至監管部門。”

      “三天后,給你最終答復。”

      “這期間,請你不要對外發布任何信息。”

      “尤其不要聯系媒體。”

      他說最后這句時,盯著韓健柏的眼睛。

      像在警告。

      “可以。”

      “但我有個條件。”

      “請你們核實鄭國棟的事故責任。”

      “如果他確實失職,且誣陷我。”

      “希望星耀能給我一個公正的評價。”

      “不是一定要入職。”

      “至少,澄清我的聲譽。”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用力。

      馮政看了他幾秒,終于點頭。

      “合理。”

      “我們會盡力。”

      談話結束。

      馮政先走,風鈴又響一次。

      陳總監拍拍韓健柏肩膀。

      “等消息。”

      他和李工也走了。

      咖啡廳忽然安靜下來。

      只剩我們倆,和桌上冷掉的咖啡。

      10

      三天,七十二小時。

      每一小時都拉得很長。

      韓健柏不再看手機,不再刷郵箱。

      他修好了陽臺的紗窗,給多肉換了土。

      還學會了做糖醋排骨。

      油鍋噼啪響,他圍著圍裙,樣子有點滑稽。

      但眼神專注,像在完成一個精密實驗。

      “如果星耀不要我,”他說,“我就去開個小餐館。”

      “糖醋排骨當招牌菜。”

      我嘗了一塊,太酸。

      他撓頭笑:“醋放多了。”

      笑容是真的,不是裝的。

      那種緊繃的、隨時要斷裂的感覺,淡了些。

      像暴風雨前的暫歇。

      第二天下午,葉語桐來電話。

      “有動靜了,”她聲音興奮。

      “鄭國棟被監管部門約談了。”

      “事故報告被要求重寫。”

      “公司內部也在調查他。”

      “聽說高層很不滿,可能要降職。”

      韓健柏握著手機,沒說話。

      “星耀那邊呢?”我問。

      “馮政今天下午去了監管部門。”

      “估計是調取正式報告。”

      “他這個人,雖然固執,但認死理。”

      “如果官方報告證實你的說法……”

      “他會認錯。”

      葉語桐頓了頓。

      “但讓他認錯,比登天還難。”

      “你們做好心理準備。”

      韓健柏走到陽臺,點了一支煙。

      這次沒咳嗽,煙霧吐得很流暢。

      “認不認錯,不重要。”

      “重要的是,真相別被埋沒。”

      煙灰掉在地上,風一吹就散了。

      第三天早晨,手機響了。

      是馮政。

      “韓先生,今天下午兩點,請來公司一趟。”

      “CEO想見你。”

      韓健柏手抖了一下。

      “CEO?”

      “對,顧總。”

      “帶好你的所有原件。”

      “包括風險評估報告的原始文件。”

      “以及,身份證明。”

      “好。”

      通話只有三十秒。

      掛斷后,韓健柏在客廳站了很久。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的浮塵。

      那些細小的顆粒,在光柱里翻滾,飛舞。

      永不停息。

      下午一點五十,我們到星耀大廈。

      前臺已經接到通知,直接領我們去頂層。

      電梯上升時,失重感很明顯。

      韓健柏盯著樓層數字,一層層跳。

      16,17,18……

      最終停在22。

      電梯門開,是寬敞的接待區。

      落地窗外,城市全景盡收眼底。

      車流像玩具,人在下面像螞蟻。

      秘書帶我們進會議室。

      長條桌,十把椅子。

      只有三個人在等。

      馮政,陳總監,還有一個陌生男人。

      五十多歲,鬢角微白,穿著淺藍色襯衫。

      沒打領帶。

      是CEO顧總。

      “韓先生,彭小姐,請坐。”

      他聲音溫和,帶著久居上位的從容。

      “材料我們都看過了。”

      “也向監管部門調取了正式報告。”

      “還聯系了你們前公司的幾位高層。”

      “情況,基本清楚了。”

      他說話時,看著韓健柏的眼睛。

      目光平靜,像深潭。

      馮政在旁邊,臉色不太好看。

      他面前的文件夾攤開著,里面是厚厚的文件。

      “顧總親自過問這件事,”陳總監補充。

      “我們很重視。”

      顧總點點頭。

      “首先,關于你的背景調查。”

      “鄭國棟提供的評價,與事實嚴重不符。”

      “我們已經正式致函前公司,要求撤銷。”

      “并保留追究他誹謗的權利。”

      韓健柏呼吸一滯。

      “其次,關于你本人。”

      “技術能力,職業操守,我們認可。”

      “之前因為信息不對稱,造成了誤會。”

      “我代表公司,向你道歉。”

      顧總說完,微微頷首。

      馮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很輕,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最后,關于職位。”

      “原定的項目經理職位,已經有人暫代。”

      “但技術部新成立了一個安全合規小組。”

      “專門負責項目風險評估,防患于未然。”

      “陳總監推薦你擔任組長。”

      “直接向他匯報。”

      “薪資,”顧總頓了頓,“比之前談的高百分之二十。”

      “月薪兩萬一千六。”

      “你看如何?”

      會議室安靜下來。

      空調出風口的風聲,嗡嗡的。

      韓健柏沒立刻回答。

      他看著顧總,又看看馮政。

      “馮總監的意見呢?”

      他問得很直接。

      馮政抬起頭,推了推眼鏡。

      “我尊重事實。”

      “既然事實澄清,我收回之前的結論。”

      “歡迎你加入星耀。”

      他說得很正式,像在念稿。

      但眼神里,有種復雜的東西。

      是服輸,也是尊重。

      對事實的尊重。

      韓健柏沉默了幾秒。

      “我接受。”

      “但我有個請求。”

      “請說。”

      “安全合規小組的第一份報告。”

      “我想寫這次智慧社區事故的案例分析。”

      “作為內部培訓材料。”

      “讓所有人知道,忽視風險的代價。”

      顧總笑了,眼角有細紋。

      “這正是我們需要的。”

      他站起來,伸出手。

      韓健柏握住,手掌溫暖有力。

      “下周一入職,可以嗎?”

      “那,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走出大廈時,夕陽正好。

      金色的光鋪滿街道,給一切都鑲了邊。

      韓健柏站在臺階上,回頭看了一眼。

      玻璃幕墻反射著落日,耀眼得像燃燒。

      “走吧,”他說。

      我們沿著人行道慢慢走。

      影子拖得很長,疊在一起。

      “鄭國棟會怎樣?”我問。

      “不知道,也不重要了。”

      “他得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就像我,為我的負責。”

      他停下腳步,從口袋里掏出煙盒。

      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戒了,”他說,“從頭開始。”

      風吹過來,帶來遠處烤紅薯的甜香。

      溫暖,踏實,人間煙火的滋味。

      回到家,玄關那個紙箱還在。

      韓健柏蹲下來,打開。

      拿出那盆多肉。

      枯葉掉光了,但莖干還是綠的。

      頂端冒出一點點新芽。

      嫩嫩的,幾乎透明的綠。

      “還活著,”他說。

      找來個新花盆,填土,栽好。

      澆了點水,放在窗臺上。

      夕陽的余暉照在上面,新芽上的水珠閃閃發亮。

      像淚,也像希望。

      “下周一開始,”他站在窗邊說。

      “新的工作,新的同事。”

      “一切從頭。”

      我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

      掌心有汗,溫熱潮濕。

      窗外,夜幕正慢慢降臨。

      星星還沒出來,但天空是干凈的深藍。

      像一塊洗過的絨布。

      明天會是個晴天。

      我們知道。

      因為風已經轉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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