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如虹 | 德不配位，亂自上作

作者|歸途如虹

周汝昌提出，《紅樓夢》是一個扇面結構，而第五十三、五十四兩回則是全書的分水嶺。從第五十五回開始，賈府里就開始亂象層出：賈探春和生母趙姨娘之間矛盾沖突不斷；老婆子們對小丫鬟之們非打即罵；奴仆之間各種勾心斗角；大房對二房心生嫉恨……按照晴雯的說法，“如今亂為王了”，按照賈探春的說法，“咱們倒是一家子親骨肉呢，一個個不像烏眼雞似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

賈府之所以陷入混亂，原因很復雜。我覺得其中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賈府里的不少主子，尤其是男性主子，都是不修德行之人。

第七十三回里，賈寶玉裝病謊稱自己被嚇，導致賈母知道了賈府里存在下人們聚眾賭博的現象。賈母怒火中燒，覺得下人們的行為不可饒恕，連賈探春、薛寶釵、林黛玉替賈迎春的奶媽求情她都聽不進去。在賈母看來，賭博會“引奸引盜”，后果不堪設想。

賈母的憤怒可以理解。但問題是，賈府里賭博的僅僅是下人們嗎？賈珍、賈蓉、賈璉等主子們，哪個沒有吃喝嫖賭過呢？賈母嚴厲處罰賭博的下人們，可以起到殺一儆百的作用。但是，賈母的這種做法只能震懾住下人們，對賈珍他們起不到絲毫警示教育作用。第七十五回里，賈珍等人不僅賭博吃酒，而且還公然找孌童。尤氏聽著他們說的污言穢語，心生不滿卻又無可奈何，只能走開。

賈探春覺得王熙鳳病了，下人們在缺少監管的情況下逐漸放肆，才會聚賭。這只是一方面的原因。賈府里賭博風氣的泛濫其實是上行下效的結果。

賈母僅僅只是嚴查下人們賭博，卻對兒孫們的德不配位選擇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她的這種做法只能讓下人們畏懼主子的權威，卻無法讓他們真心敬服。

其實，賈母對于兒孫們的道德敗壞是心懷不滿的，但是她也只是偶爾罵幾句。對于她的責罵，兒孫們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賈璉在王熙鳳生日當天偷情，被王熙鳳發現，和她大打出手，結果被賈母痛罵。可是賈璉根本沒有真正反省自己的錯誤，依舊風流成性，甚至在國孝家孝期間偷娶尤二姐。賈蓉更加無恥，他自己和父親一起玩弄尤氏姐妹，還挑唆賈璉偷娶尤二姐。至于此事一旦東窗事發會如何，賈蓉覺得賈璉頂多挨頓罵。

打罵教育是賈府的傳統，賈璉他們早就習慣了，對此滿不在乎。第四十五回里，賴嬤嬤說，賈珍的爺爺管教兒子的時候就像審賊，結果，賈珍管教兒子則管得到三不著兩的。這也難怪，賈珍自己貪圖享樂，不學無術，玩弄美色，沒有給兒子做好榜樣，他的責罵兒子怎么可能真心接受呢？

有這樣一群恬不知恥，在特權的庇護下胡作非為的主子，賈府的下人們能學好嗎？主子們自己都沒有以身作則，卻要求下人們恪守規矩，安分守己，這不是很不公平，很荒唐嗎？管理者們做不到以德服人，以理服人，如何能夠做好管理呢？一旦上層的管理出現松懈，那些長期生存在腐敗墮落的氛圍當中，耳聞目睹主子們不堪言行的下人們便管不住自己了。可以說，亂自上作，導致賈府從根上已經糜爛不堪，無可救藥了。

第七十五回里，寧榮二公的魂魄看著自己的子孫后代們只知道恣意尋歡作樂，想到賈府后繼無人，大廈將傾，經不住發出沉重的嘆息。賈珍聽到這聲長嘆，“心下也十分疑畏，便大沒興頭起來”。不過，他只是覺得掃興，并沒有深思，不知道這是因為寧榮二公對賈府現狀已經失望透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