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海拾貝——《中國演員》2025年第十期文選之三

兩份經典的年輕態

——觀《奧賽羅·疑心》（《塞上悲歌》）

高揚

莎士比亞的《奧賽羅》是西方文學的經典，而蒲劇則是中國戲曲梆子聲腔劇種的鼻祖，兩者都有著深厚的內涵和閃亮的表現，當這二者于今天的中國相互碰撞，將會產生出怎樣的火花呢？山西省蒲劇藝術院演出二團演出的小劇場戲曲《奧賽羅·疑心》（又名《塞上悲歌》）將這一題材付諸了實踐。小劇場戲劇自上世紀八十年代起在中國興起，開始時是以話劇為主，并以“先鋒”“前衛”為其特色，一時間受到了城市青年觀眾們的熱捧。近年來，小劇場戲曲也開始興起，不少劇目也受到了都市青年們的關注。《奧賽羅·疑心》就是在這樣的氛圍下應運而生，并參考以往的劇目做了精心的打造。

蒲劇《奧賽羅·疑心》

在劇情上。《奧賽羅·疑心》被改造成了一個中國的故事，時代選在了北朝時期，同時，在語言和唱腔上也完全中國化，詩詞歌賦，典故俗語，非常貼合戲曲的鑼鼓絲弦，讓演出十分流暢，觀眾聽之毫無違和之感。在劇情上也進行了大幅刪改，選取了劇情最核心的部分，進行演繹。羅賽將軍本是胡人，他歸順了漢人建立的新王朝并大勝而回。然而都城外的十里長亭不見相國前來迎接，卻等來了相國之女白無瑕，她對這位異族的將軍傾慕已久，表示不在意門弟與族群之別，愿隨他一生。兩人喜結良緣。羅賽贈給她一條白紗作為愛情的象征。然而羅賽的手下古意全因沒受相應的提拔而生怨意，將白紗偷出放在鄭文營內，待羅賽巡營時拿出，誣陷白無瑕與之有染。羅賽妒火中燒，懷疑在他心頭揮之不去。的他失去了理智，親手殺死了忠貞的愛妻。然而一日，有人告之，古意全已經投敵。真相大白，羅賽悔恨不已，最后自殺。復雜的劇情被壓縮成清晰的一條線：一見鐘情，抗壓成婚，小人挑撥，失手殺妻，得知真相，無限悔恨，慘烈自刎。高度凝練的劇情大大壓縮了演出的時間，整個演出不過才一個小時，很符合小劇場戲劇的要求，都市的青年們下小了班從從容容看場戲，結束后還可小規模社交一下。壓縮的劇情，情感轉折力度更大，也騰出了許多時間，從而為戲曲表演提供了很好的條件。一個耳熟能詳的故事，一個世界級的經典文本，使觀眾不必為內容而費盡思量，從而可以全心身地欣賞戲曲表演之美。

蒲劇《奧賽羅·疑心》

羅賽的扮演者南征是近年來涌現出來的優秀青年演員，他是中國戲曲表演學會評選的中國戲劇表演藝術的年度新秀。他是典型的從小文武雙修的底子，他的唱，滿宮滿調，激昂有力，體現了正宗的蒲劇聲腔之美。劇中羅賽有兩段重要的唱腔，一段是他得知妻子與他人私通時，他唱道，“白璧無瑕真嘲諷，毒婦黒心似墨濃……”這一段，他快速、急切地唱出，表現了人物已經失去理智的精神狀態，將全劇的緊張情緒驟然拉滿。另一段唱是他得知了事情的真相，無限悔恨地唱出：“補天石難補殺妻罪，孽海狂潮無路回……”這一段唱加入了一些凄厲之聲，渲染了悲劇的氣氛。南征的音色與老一代相比，雖保持了高亢剛健之風格，但減少了些凌厲與粗獷，這樣更適合都市的觀眾欣賞習慣。在做打方面，南征的表現更是奪人眼球。前半場的翎子功頗有特色，與白小姐初見時，翎子瀟灑地上下翻飛，像是《小宴》中的呂布戲貂蟬，表現了英雄快意的風流之態。而當聽見小人古全意的讒言后，翎子快速攪動，最后直直地豎了起來，將人物混亂、怒失理智的心情外化了出來。南征的武功更是了得，摔叉是一種硬功夫，就是人高高跳起，直接在臺上雙腿平直地劈叉。而南征可做出連續三個摔叉，空中轉身540度接摔叉等動作。僵尸是演員筆直地向后平摔在舞臺上，這個動作有一定的危險性，如果做不好可能會造成腦震蕩。南征可以做出空中轉體720度接僵尸，這些功夫都是頂級武生才有的，而羅賽這個角色應該是文武生，這些功夫大大超越了文武生的水平，使全劇的看點為之大增。南征這一代演員，有一些是從小文武雙修，由于教育方法的進步和學生們智力體力的科學開發，所以他們的文戲和武戲都是頂尖的。傳統的文武生是以文為主，武是輔助的，動作的要求是優美化和風格化，一般不會有文武生的動作要與武生動作在難度上比高低的現象。所以，新一代的年輕演員的崛起，是否會對行當的定義有所改變？

蒲劇《奧賽羅·疑心》

飾演白無瑕的劉夏飛的表演也是可圈可點。在莎士比亞原著中。男女主人公一黑一白，兩個人容貌和性格的反差肉眼可見。這種反差對于刻畫鮮明的人物形象，強化戲劇的沖突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但改編后的《奧賽羅·疑心》演員都是同宗同族，在外貌上并沒有什么太大的差別，在服裝不過稍加一些表現少數民族的裝飾，也沒有特別難看。而化妝上完全是俊扮，所以當羅賽說到：“你定是嫌棄我容貌丑陋”時，讓人有些莫明其妙。這種情況下，劉夏飛的表演就至關重要。她雖然也有一身功夫，卻不能像南征一樣大展身手，她必須演出人物的純潔與柔弱，與強勢的羅賽拉大距離，使兩人之間有足夠的反差，從而讓戲劇沖突更加強烈。在白小姐向羅賽表明心跡時，她唱到：“兩情相悅意綿長，千難萬難又何妨……”這一段她唱得清新，明亮，帶有一種山西民歌的味道，塑造了一個純潔、天真的女孩子的形象。在“殺妻”一場，面對羅賽發瘋似的言語，她用沉靜的語調唱出：“請君三思查分明……還請顧念夫妻情”。在被羅賽用白紗勒死時，她幾乎沒有任何動作，只是最后垂下了頭。羅賽越燥，白無瑕越靜，兩個人的演出，很好地體現了原著的精神，從而使觀眾們感受到了悲劇的震撼力。劉夏飛也有不少功夫的表現，但都隱去力量和剛強之感，重在表現人物的柔美，特別是在最后她作為鬼魂在羅賽的意識中出現，有一段長達數分數的水袖的表演，水袖上下左右翻飛，翻出不同的花兒，沒有唱詞和念白，音樂旋律緊張，她的腳步一步緊似一步，水袖一花繁似一花，柔中帶剛，異常凄美。

蒲劇《奧賽羅·疑心》

扮演古意全的段怡卓也有不俗的表現，他本工是老生，這次也是跨行當來客串，他很好也找到了丑角的基本程式，伸頭，縮爪，提腳，像一只鼠一樣。加上丑的白鼻子，一個小人嘴臉躍然臺上。按話劇的說法，這叫做“臉譜化”表演，但他仍然能演出人物的心理層次，如栽贓一段，開始時小心試探，拋出“證物”時的略表驚訝，展示“證物”時大聲宣示，揮手跳腳以掩蓋內心的空虛與慌張，得手后的迅速跳離，將一個小人的心理刻畫得入木三分。群演也十分優秀，亦正亦邪，一會兒是兵士，一會兒又是想象中的魔鬼、心魔，他們也體驗了一把小劇場特有的“中性表演”，完成得十分出色。

蒲劇《奧賽羅·疑心》

作者簡介：

高揚，中國戲曲表演學會副秘書長，《中國演員》常務副主編，戲劇評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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