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語:重慶市開州區境內的南河,是長江二級支流小江(澎溪河)的右岸主支,其歷史上曾有過彭溪、彭水、開江、臨江等多個稱謂,其中 “彭水” 是北魏至隋唐時期的核心古稱之一。這一命名既源于流域內土著彭人(巴師八國之一)的聚居歷史,也契合其上游水流湍急、水石相激如鼓的水文特征。自西魏廢帝三年(554 年)因河設州定名為 “開州” 后,“開江” 逐漸取代 “彭水” 成為官方主流稱謂;明清以降,因河流相對開州州治的南邊方位,“南河” 一名最終定型并沿用至今。
第一章 歷史文獻中有關開州南河稱彭水的記載
(一)《水經注》中的彭水與開州地理
在現存最早的系統地理文獻中,北魏酈道元的《水經注》明確記載了彭水(即后世開州南河)的地理位置與水系格局。其卷三十三《江水一》載:“江水又東,彭水注之。水出巴渠郡獠中,東南流逕漢豐縣東,清水注之”。又卷二十八補充:“清水源出巴渠縣東北巴嶺南獠中,即巴渠水也…… 至漢豐縣東而西注彭溪,謂之清水口”。結合漢豐縣為今開州區前身、清水為今開州東河支流的地理對應,可確證此處 “彭水” 即指流經漢豐縣南的今南河干流。
《水經注》的記載還厘清了彭水與彭溪的關系:二者實為同一水系的異名 —— 彭水為上游河段(發源于巴渠郡獠中),彭溪為下游河段(與清水匯合后至朐忍縣入江),這一區分在后世文獻中多有延續。
(二)唐宋以降的文獻傳承與演變
唐宋時期的地理總志進一步確認了彭水與開州的關聯,并記錄了其稱謂的演變。唐代李吉甫《元和郡縣圖志》雖未直接載錄開州彭水,但北宋樂史《太平寰宇記》卷一百三十七《山南西道五》明確將彭水與開州境內的清水、巴渠水等水系并列,其載萬歲縣(今開州溫泉鎮一帶)“清水…… 西南入開江縣界”,而開江縣即因彭水更名開江而設。
南宋祝穆《方輿勝覽》卷五十九《夔州路》則首次將彭水與州名直接關聯:“西魏恭帝于達州新寧縣置開州,因開江以為名”—— 此處“開江” 即《水經注》之 “彭水”,這一記載明確了河流名稱與行政建制的因果關系。此外,南宋王象之《輿地紀勝》亦引《水經注》文,確認彭水為開州境內主河。
(三)明清方志的梳理與佐證
明清時期的地理志書對開州南河的古稱做了系統梳理,明確了 “彭水” 與 “開江”“南河” 的傳承關系。明代天順《大明一統志》卷七十《夔州府》載:“開江在開縣治南,源出新寧縣霧山坎,流經本縣,合清江,過云陽縣入岷江。開江古稱彭溪,始見于《水經注》,又名彭水、臨江、小江、江里河”。這一記載首次完整列出了南河的所有曾用名,并將 “彭水” 列為核心古稱之一。
清代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卷六十九》進一步考證:“彭溪經朐忍縣西六十里,南入于江,謂之彭溪口”—— 朐忍縣西六十里正是今開州南河與小江的匯流處,與《水經注》的記載完全吻合。乾隆《大清一統志》卷三百三《夔州府》則補充了彭水的流向細節:“彭溪水,源出達州新寧縣東北,東流入開縣界,又東南入云陽、萬縣界入江”,其所述流域范圍與今南河完全一致。
第二章 南河與彭水的地理、水文關聯
(一)“彭” 字的語義訓詁與水名文化
要探究開州南河古稱 “彭水” 的原因,需先從 “彭” 字的語義溯源。《說文解字?壴部》載:“彭,鼓聲也。從壴,彡聲”,明確其本義為擊鼓之聲;漢典進一步闡釋:“彡即三也,擊鼓以三通為率”,可知 “彭” 字的核心意象為 “節奏鮮明的聲響”。這一語義直接關聯到水名的命名邏輯 —— 水流湍急、水石相激之地,常以 “彭” 命名,取其聲如擊鼓之意。
明代郭子章《郡縣釋名》中 “彭水者,水澎湃如鼓也” 的記載,正是這一邏輯的直接體現。需要特別厘清的是,歷史上以 “彭” 為名的河流并非僅此一處(如湖北房縣的彭水、重慶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縣的郁江),但開州南河的 “彭水” 之稱,是唯一同時具備土著彭人聚居與水流澎湃特征的命名,其雙重依據在文獻中可互為印證。
(二)開州南河的水文特征
開州南河的現代水文實測數據,直接印證了其 “彭水” 命名的合理性。根據重慶市水利局 2017 年發布的官方數據,南河發源于四川省開江縣廣福鎮鳳凰山蘭草溝,于開州漢豐街道匯入小江,全長 93 千米(重慶境內 72 千米),流域面積 1710 平方千米,總落差 385 米,多年平均流量 34.1 立方米 / 秒。
其水文特征呈現顯著的上下游分異:鐵橋鎮以上為上游,河長 49 千米,平均比降 7.0‰,河道坡降陡峭,水流湍急,尤其是青眼洞以下 1 千米河段,有三處跌坎瀑布,總落差達 150 米,暴雨后水石相激,聲如擊鼓;鐵橋鎮以下為下游,河長約 44 千米,平均比降驟降至 0.92‰,河谷寬闊,多沖積平壩,水流趨于平緩。這種上游湍急、下游舒緩的格局,既解釋了 “彭水” 命名的直觀依據,也為其后續改稱 “開江”“南河” 提供了地理基礎。
(三)為何古稱彭水?
綜合文獻記載與地理實證,開州南河古稱 “彭水” 的原因可歸納為雙重維度:
其一,民族因素:流域為古代彭人聚居地。彭人是參與周武王伐紂的 “巴師八國” 之一,周初南渡漢水后遷居今開州、云陽一帶,其聚族而居之地多以 “彭” 命名,此河遂被稱為彭水(或彭溪)。晉常璩《華陽國志?巴志》所載 “朐忍夷”,即指活動于該流域的巴、彭之人,這一記載為族源說提供了直接文獻支撐。
其二,水文因素:上游水流湍急,水石撞擊之聲如鼓。《蜀水考》卷四明確提出:“開江,古名彭水,一名彭溪…… 或謂彭鼓聲,水聲似之,理或然也”。這一推測與現代水文觀測中上游河段的高落差、大流速特征完全吻合,是 “彭水” 命名的核心自然依據。
第三章 地名變遷的社會文化與政治背景
(一)政治因素:行政命名與州治遷移
開州南河從 “彭水” 到 “開江” 再到 “南河” 的變遷,與中央政權的行政整合直接相關。其關鍵節點有二:
一是開州建制的確立。西魏廢帝三年(554 年),因彭水(當時亦稱開江)穿城而過,官府析漢豐縣置開州,這是 “開” 字首次與該河關聯。唐武德元年(618 年),唐高祖李淵改萬州為開州,并將州治從南河南岸遷至南河與東河交匯處的盛山腳下,實現了州治與河流的地理重合,進一步強化了 “開江” 的官方地位。
二是官方稱謂的規范化。唐廣德元年(763 年),開州下轄的盛山縣改名為開江縣,直接以河名命縣名,標志著 “開江” 徹底取代 “彭水” 成為官方標準稱謂。自此以后,“彭水” 逐漸退居為歷史稱謂,僅在學術考證與古籍引用中出現。
(二)民族與文化因素:巴漢融合與地名演變
地名的變遷也是民族文化融合的產物。開州南河流域的早期居民為彭人,其 “彭水” 之稱為巴文化的遺存;而 “開江”“南河” 等稱謂,則是漢族政權對地方進行文化整合的體現。
從文獻記載看,自秦漢以來,中原文化逐漸深入巴地,開州地區的行政建制不斷完善:東漢建安二十一年(216 年)劉備置漢豐縣,取 “漢土豐盛” 之意,體現了中原政權對該地區的漢化經營;隋唐時期開州的升格與州治遷移,進一步推動了漢文化的傳播。在這一過程中,具有明顯少數民族色彩的 “彭水” 之名,自然讓位于更具中原文化特征的 “開江”。
值得注意的是,這種演變并非文化沖突,而是融合 —— 彭人的文化并未消失,而是融入了開州的地方文化之中。例如,開州仍流傳著彭人善醫的傳說,《山海經》中 “巫彭善醫” 的記載,即與開州原始土著巫彭人相關。
(三)社會經濟因素:水利開發與民間稱謂
“南河” 一名的最終定型,與明清時期的社會經濟發展與民間認知相關。從文獻記載看,“南河” 之稱最早出現在明代后期,因河流位于開州州治之南而得名。其普及的核心動因有二:
一是水利開發的需求。明清時期,南河下游平壩地區的農業開發加速,洪水泛濫成為制約發展的核心因素。人們在東河與南河交匯處修建文峰塔及一系列水利工程,既希望平息水患,也需要一個更直觀的地名來指代這條與民生息息相關的河流。
二是民間認知的固化。隨著人口的增長與聚落的擴張,河流的方位特征成為民間最易識別的標識 —— 相對于 “開江” 的官方色彩,“南河” 更貼近普通民眾的生活感知,因此逐漸在民間普及,并最終取代 “開江” 成為主流稱謂。
綜述,開州南河古稱彭水,其歷史記載可上溯至北魏《水經注》,其命名源于流域內彭人的聚居歷史與上游水流湍急如鼓的水文特征。從 “彭水” 到 “開江” 再到 “南河” 的演變,不僅是一個簡單的地名變化,更是開州地區政治、經濟、文化發展的縮影:
·從 “彭水” 到 “開江”,反映了中央政權對地方的行政整合與漢化進程,是國家權力在地方地理命名中的體現;
·從 “開江” 到 “南河”,則體現了區域社會經濟的發展與民間認知的變化,是河流方位特征對官方命名的補充與修正。
今天的南河,不僅是開州區的母親河,更是連接開州歷史與現實的文化紐帶 —— 它承載著彭人的古老傳說,見證了開州建制的歷史變遷,也滋養著一代又一代開州人民。對其古稱 “彭水” 的考察,不僅是為了厘清一條河流的名稱演變,更是為了還原開州地區的歷史脈絡,傳承其獨特的地域文化。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