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狼群》10周年回訪：她救下一只狼崽，卻救不下整個狼群

2026年初，一條關(guān)于狼王李微漪的紅腰帶珍藏七年后歸還的短視頻獲贊超600萬，帶火紀錄片《重返狼群》的同時，也讓這對人狼母子的生死羈絆再度引發(fā)全網(wǎng)淚崩。、12集隱藏篇章——完整呈現(xiàn)“放歸之后”的真實后續(xù)，揭開那段跨越時間、沉默卻滾燙的重逢。

白月空行，高天如洗，黃褐色的狼山穩(wěn)步站在它們投映于雪地的淡影里。

若爾蓋草原無人區(qū)的山梁上除了謙虛和靜穆的土地，還有兩個剪影互相輝映，較矮的狼影迅捷如閃電，撲向站立的人影。

若爾蓋草原上的李微漪與她養(yǎng)大的狼崽格林。

這匹野狼出生于雪山疊嶂、經(jīng)幡飄揚、勁草綿延的若爾蓋草原。在這個故事里，草原、牧民、盜獵者、藏獒、狐貍、旱獺和狼，不是單一的、匱乏的、苦難的、淳樸的形象，而是活潑潑的生命，是蘊藏生命整體欲求的異質(zhì)經(jīng)驗。

整部《重返狼群》紀錄片歷時六年，從手機、卡片機、行車記錄儀、單反相機和攝像機等各種器材里的1700個小時的紀實影像剪輯而成,沒有特效，沒有劇本，不說教，不獵奇。

“這就是你出生的地方，

別忘了，你是一匹狼”

當李微漪和亦風被問及與格林相遇十一年來印象最深事件時，二人都表示，每一件，每一個時刻都融入了生命經(jīng)驗中，無法單抽出一件。

2010年春，畫師李微漪在草原寫生，聽說狼王被殺，母狼殉情，留下一窩小狼，就在草原艱難搜尋，救回了最后一只小狼。礙于小狼受傷且無法在若爾蓋草原得到救治，李微漪將小狼帶回成都撫養(yǎng)，取名格林。格林是格林童話的格林，也是“綠色“的英文發(fā)音。

小狼格林剛剛被李微漪收養(yǎng)時。

小狼格林在成都待了三個月。它和李微漪的寵物博美犬斗智斗勇，學會了自己打開電視看動物紀錄片，又現(xiàn)學現(xiàn)賣地偷偷抓光了小區(qū)池塘的魚。

李微漪守在它身邊，幾乎寸步不離，調(diào)和一狗一狼的家庭地位，擔心格林觸電而在家里電線上涂滿芥末，每天“被迫”去小區(qū)池塘放生魚苗，甚至用狼的方式——互咬——確定了自己和格林的家庭地位。格林在城市悄悄成長，但他鄉(xiāng)終究無法變故鄉(xiāng)，狼嚎和日益明顯的外表讓它無所遁形。

李微漪常要調(diào)和自家博美與格林之間的“糾紛”。

幾經(jīng)周折，2010年7月，李微漪帶著格林回到草原，住在朋友的牧場里。李微漪從小淘氣又親近自然，草原上的野生動物、蘑菇、藥材和野菜，總能認個大概。牧區(qū)的生活經(jīng)驗和畫野生動植物的經(jīng)驗讓她有更加深入狼山的底氣。

初到草原的李微漪與格林。

進入草原仿佛進入一個巨大洞穴的深處，沒有了車水馬龍，每一天的生活折射出的都是自我的回音。

若爾蓋草原的云是垂直照在草原上的，李微漪有時為了躲太陽，會跟著云走，看云卷云舒，格林也漸漸被獒場的藏獒接納。但一次意外的肺水腫讓李微漪必須回成都治療。

離開前的一段時間里，曾經(jīng)為了食物肯拼命的格林在探病時將私藏的兔肉銜來，也不是驕傲地將食物放遠然后離開，而是通過窗戶扔進去。在他的認知里，有的吃就有的活。李微漪聽到聲音起床，來到窗前，格林巴望著她，陽光照射進來，萬匯百物都在心中透明燭照。

在李微漪和亦風治病離開扎西牧場的日子里，扎西的兒子幫忙拍攝了格林和草原狗的相處時光，二人還送了扎西攝像機作為謝意和支持。據(jù)二人回憶，扎西幫忙拍攝也是為了給心愛的姑娘拍音樂MV練手用，如今還在草原開了照相館。

李微漪大病初愈返回草原，狼與人本來都十分高興，但一個問題出現(xiàn)了：格林日益習慣了被投喂的生活，在狼與狗的身份中逐漸迷失，甚至張口是狗叫而非狼嚎。

2010年的10月，李微漪意識到，該上狼山了。談到深入狼穴的決定，亦風笑道：“怎么撐下來的，就是情感”，至于花費，李微漪自然地接過話頭：“誰養(yǎng)孩子會想花費多呢，當時就想著它能回去就好了”。

“還有什么比活命更重要”

“自由”

人類學家列維·斯特勞斯在《憂郁的熱帶》里寫道，在火堆的灰燼旁睡覺的赤裸的印第安人有一種人性的溫柔。

對于亦風和李微漪而言，格林身上有著人性的溫柔和野性的自由。透過格林，李微漪認識到，野狼崇尚智慧，忠于伴侶和群體，會贍養(yǎng)老狼和其他幼狼。

格林返回狼群后，它的孩子中就有領養(yǎng)的小狼崽。

例如，李微漪和亦風后來重返狼山時發(fā)現(xiàn)格林的孩子里就有一個是領養(yǎng)的小不點兒，而被李微漪和亦風戲稱是接受了多媒體教育長大的格林學會了攔網(wǎng)捕魚。在格林來到若爾蓋草原后，牧民總能發(fā)現(xiàn)一些狼用網(wǎng)捕魚的痕跡。

格林的聰慧和受人影響不僅體現(xiàn)在捕魚，還體現(xiàn)在它雖然愛吃大白兔奶糖，會從李微漪口中叼走一半，卻不肯吃亦風口中的糖，只能接受他手中的奶糖。在格林心中，李微漪是和它分出了勝負的頭狼，它自己是二當家，亦風是老三。三人排排坐時，格林有時會先和李微漪“咬耳朵”，再轉(zhuǎn)頭和亦風嘀咕。李微漪笑著重現(xiàn)場景，學得活靈活現(xiàn)。

提到奶糖，還不得不說的是李微漪觀察到的小秘密——狼會刷牙。格林每次進食完畢都會嚼草類根莖以清潔牙齒，會仔細舔毛梳理毛發(fā)，會用牙磨礪尖爪保持鋒利，會不小心吃了不良食物后自己催吐，并且注重洗澡。李微漪回憶起格林小時候被圈養(yǎng)時仍然很臭，“就像人被關(guān)進了監(jiān)獄，埋汰”。但在野外，廣闊天地里，野狼找到了自己的生存狀態(tài)。

例如，狼洗澡有四種方式：夏天的水浴，迎風抖毛的風浴，冬天的雪浴，還有蟲浴。“蟲浴”是指，若爾蓋草原上的紅螞蟻和黑螞蟻在格林去打滾時會攻擊格林，分泌出的蟻酸能殺菌，反而幫助狼沒有皮膚病。在李微漪和亦風看來，這些都是野外生存所必需的條件：一方面野狼為了保持好的狀態(tài)不能生病；另一方面野狼為了捕獵不能有太大的氣味。

在李微漪的陪伴下，格林逐漸重新找到狼的本性。

格林身上“人性的溫柔”在李微漪看來是感恩，勇敢和顧家，她有些自豪地笑道：“有他一口吃，不會讓我們餓著”。兩人一狼上山后饑寒交困，需要圍獵的冬季是野狼群接納成年獨狼的唯一時節(jié)，因此再多艱難困苦都無法動搖二人的決心。

然而，食物日漸緊張，亦風開始盯著衣服里長出的蘑菇琢磨，這能吃嗎。后來，格林當著二人的面將自己的食物放在藏食點后悠悠離開，發(fā)現(xiàn)食物被換成餅干后也不氣惱，只是繼續(xù)將食物放在原處，轉(zhuǎn)身，并看了一眼小屋。

格林身上，有著“人性的溫柔”。

人與狼在一次次生命考驗中建立了生命共同體，互相補給，互相照料。

一次，李微漪掉進裂開的冰面，碎掉的冰渣劃傷了腳踝，無法行走，只能用對講機求助觀測點的亦風，沒發(fā)現(xiàn)格林已經(jīng)悄悄走開。在亦風的望遠設備里，格林在山的另一頭發(fā)現(xiàn)了馬群，其中有之前遇過的牧民的馬，算是“老朋友”。

格林叫來牧民的馬，并幫助李微漪上馬。

只見格林繞著白馬轉(zhuǎn)了幾圈，咬著馬繩，翻過山坡，經(jīng)過四十分鐘，來到李微漪面前。李微漪又驚又喜，準備起身，有些趔趄和不穩(wěn)，格林又直立前半身，撐著她的身子，推著她前行，上馬。

這段經(jīng)歷太過奇妙，李微漪在書的初版中甚至沒有寫，她笑著說，“和格林自己看電視一樣，寫出來沒有人會相信的，但影像不一樣”。

感情是雙向的。李微漪也將格林的自由看得比她和它的生命還重要，“它的命運應該掌握在自己手里”。從成都市區(qū)到獒場到草原狗群，好幾次，格林都可以有一個落腳之地，不用再流浪。但李微漪在短暫的停留上，不僅看見了明麗燦爛的生，也看到了蒼茫沉郁的死。亦風問“還有什么比活命更重要”，李微漪回答“自由”。對于狼而言，不自由，毋寧死。

生命就在旅途的苦澀慘淡和廣闊無窮中照見豐富的底蘊和意義。

李微漪和格林與獒場分別時，被鐵鏈拴住的藏獒看著李微漪和格林的背影逐漸縮小。此后，三條生命的軌道走向不同的方向：格林僅僅為了生存的自由就要拼盡全力付出許多代價，藏獒不知被賣到何處，人也要回到人群再墜入繁忙。李微漪強調(diào)，要自由得先自立。不然只是換一個地方茍且，格林就是為了詩和遠方的可能而去磨練自己。這是她心中狼有，而人正在淪喪的“人性”。

“我們能救一匹狼的命，

我們能改變狼的命運嗎”

李微漪和亦風在2013年聽聞有人盜獵狼群，擔心不已，返回若爾蓋草原追蹤調(diào)查，在若爾蓋草原呆了接近一年，好幾次和盜獵者差點交火，在七月遇見大暴雨，在八九月又逢口蹄疫，在十月再遭腐蹄病，而十一月又是黑災。

他們發(fā)現(xiàn)，因為快沒有了狼，草原上腐肉多到禿鷲也無法消化，最后釀成瘟疫；因為快沒有了狼，草原上鼠兔泛濫成災，沙土裸露，水土流失加劇，鼠患出現(xiàn)；因為快沒有了狼，老弱病殘的蹄類動物無法被自然淘汰，增加了種族退化的可能；因為快沒有了狼，依靠狼過冬的禿鷲、老鷹、狐貍和梟也日益減少。

李微漪和亦風目睹了草原生態(tài)的脆弱和自然萬物的相生相應，決定在整理日記成書后，用更能被廣泛傳播的影像喚起大眾的關(guān)注。

李微漪將格林的故事用影像再次傳播。

電影版紀錄片上映后，一條本來要通往若爾蓋草原核心區(qū)的公路被叫停，被圍后有專人守護；縣城里曾經(jīng)明目張膽賣狼皮的店都被取締，偶有遇見也是用狗牙和人工皮毛充當?shù)募儇洠贿^量的人和載畜量讓草原不堪重負，為了保護草地和退牧還草，政府補助和鼓勵牧民定牧，雖然不能再逐水草而居，卻能減少游牧時牛羊被偷盜的損失，也能讓牧民根據(jù)計劃安排草場，充分利用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景的草原資源；當然最重要的是，全國首個狼生態(tài)保護監(jiān)測站終于有著落了。

2020年，四川省林業(yè)和草原局建立了若爾蓋狼生態(tài)保護監(jiān)測站。這也是中國第一個狼保護監(jiān)測站，主要有巡護和救助兩個功能。在保護監(jiān)測站工作的都是當?shù)啬撩瘢麄兪沁@片水土的地方知識的專家，清楚在凍土和沼澤下哪里藏著狐貍洞、狼洞和獺子洞，能識破盜獵者的陷阱和技倆，可以辨別草原和對山的顏色進行分類。

在李微漪的努力下，首個狼生態(tài)保護監(jiān)測站在若爾蓋草原成立。

在若爾蓋草原，泛濫的高原鼢鼠本是草原存儲來年草籽的好手，是黑頸鶴等鳥類尋找食物和巢穴的好幫手，是松土的行家，更是野狼梟鷲補充營養(yǎng)的重要來源。

更奇妙的是，牧民發(fā)現(xiàn)可以通過一年的狼崽數(shù)量判斷草情：狼崽多，草情好。李微漪回憶一位經(jīng)驗老道的牧民提供的觀察：每年春天，羊下小羊羔的時候也是小狼誕生的時候，狼會在母羊生產(chǎn)羊羔的周圍轉(zhuǎn)悠，不是為了吃羊，而是去偷偷撿羊羔的胎盤。羊羔的胎盤對于母狼而言是高營養(yǎng)的進補之物。羊的存活靠草的營養(yǎng)，而狼靠羊的存活。草原的生態(tài)系統(tǒng)就是這樣牽一發(fā)動全身，互為依存，萬物相應。

旅行就是每個人和物帶著名為過往生活經(jīng)驗的行李，與自然萬物相遇，“再棲居”世間。在這里，原本裹挾人類的社會關(guān)系雖然斷裂，折損，卻不影響個人價值的實現(xiàn)。相反，人會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和自由。

“旅游是讓自己走出去，

旅行是把自己找回來”

《重返狼群》看似是講格林作為“狼中之人”的重返狼群之路，其實也是講述李微漪和亦風兩人作為“人中之狼”的人生旅行。狼與人的相遇對彼此都是生命旅途上的可貴際遇。重返狼群對格林而言是重返自由，對李微漪和亦風二人則是拋下身份，以“生靈”存在的時刻。

對于人而言，牧場和狼山的日子是他們敞開自我，領受至今的人生建構(gòu)之旅，是憑借跨越種族的親情堅持下去的冒險之旅。回到成都后，兩人在紅綠燈面前會反應不過來，適應后停車等紅燈時會習慣性地和旁邊的車主打招呼，只不過，收獲的不再是牧民的回應，而是被搖上去的車窗。但人與狼的關(guān)系正在悄然改變。亦風曾經(jīng)被狼嚎困擾的鄰居看了紀錄片，如今會主動關(guān)心，“格林最近有消息嗎”，“格林還好嗎”，“你們還遇見過格林嗎”。

草原上的狼與草原形成了獨有的生態(tài)平衡。

對于人和狼而言，互不打擾就是這部格林童話最好的終點。李微漪和亦風直言不會再拍攝保護監(jiān)測站和格林相關(guān)的視頻，不刻意去尋找和追蹤野狼的蹤跡。為了保護它們，書和影像里也多用化名的地名。他們說，希望保護監(jiān)測站能做一些切切實實的實事，而非成為網(wǎng)紅打卡的地方。至于《重返狼群》，它有自己的生命力。

正如他們相信不能低估狼的生存能力：若爾蓋草原的牧民說格林學會的攔網(wǎng)捕魚技能很可能幫助狼群度過了2018年的大水災。亦風和李微漪說，對他們而言，如今，草原上所有的狼都是格林。

若爾蓋草原的牧民說格林學會的攔網(wǎng)捕魚技能很可能幫助狼群度過了2018年的大水災。

李微漪在《重返狼群》第二部書中寫道，“旅游是讓自己走出去，旅行是把自己找回來”。找回自我意味著人需要在和其他物種的關(guān)系中重新思考人和動物的多樣關(guān)系，例如馴服、宰殺、交流、共生、合作、制服、情感交流；成為人類意味著需要重新思考人和自然的關(guān)系：草原并不因為狂野和危險就失去它的魅力。相反，草原因為野性顯得更美，世上所發(fā)生的一切都在萬有引力下的地質(zhì)運動中，在群巒山谷回響著生靈的聲音。

采訪最后，李微漪談到這些年的被質(zhì)疑和被誹謗。她用了一個有趣的比喻：“其實自然界就會教會你很多道理，大草原上大多數(shù)花花草草都是向陽的花。我覺得我們就是那種比較樂觀的，向陽的植物。但有些植物就是喜陰的，它的生長環(huán)境，它的種子，它就是喜歡在陰暗的地方生根發(fā)芽。正因為有喜陰的，有喜陽的，才構(gòu)成這個五光十色的世界。

如果說，向陽的花，有一塊石頭壓著它了，有一塊陰影過來了，那怎么做呢？”她頓了一下，不急不徐地回答，“繞過陰影，繼續(xù)向陽。”

【優(yōu)酷視頻】獨家推出《重返狼群10周年紀念版》，將原先1700個小時的視頻素材被剪輯成10集，是電影版的未刪節(jié)版，后應觀眾“看不夠”的要求，又追加10年后與格林及其孩子相遇的故事，書里被讀者反復詢問的細節(jié)都有了真實的畫面。——（凹凸鏡DOC）

凹凸鏡DOC

ID：pjw-documentary

微博|豆瓣|知乎：@凹凸鏡DOC

推廣|合作|轉(zhuǎn)載 加微信?zhanglaodong

投稿| aotujingdoc@163.com

放映|影迷群 加微信?aotujing-doc

用影像和文字關(guān)心普通人的生活

長按或掃碼關(guān)注